《从逃离五日庄园开始》蒲草是花

89、影雾（19） 没有救世主

　　这里是一处山坳，四面都是光秃秃的山，山岚重叠，露出一条小道。

　　一行人就躺在小道的入口处，呼吸均匀。

　　凌昊宇将手依次放在他们的额前，银丝缓缓探入，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们没有意识了。”

　　沐槿靠在山壁上，视线落在张院士的脸上，眼前发白，心脏一阵阵地闷疼。

　　她扭过头，右手撑在山壁上，指尖扣进了石缝里。

　　她沉默了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你见到巫姮了吗？”

　　“沐槿。”凌昊宇起身走向她。

　　她的手脱离了石壁，被暖意包裹，下一刻，她整个人被环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没有巫姮，也没有妘姮。”耳边的声音轻飘飘的，好像在梦里。

　　“是他们坚持要来的，沐槿，我们救不了他们。”

　　“巫姮，是巫姮。”沐槿推开他，她盯着他的脸，漆黑的眼瞳倒映着光点，“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凌昊宇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迎着她的目光，他缓缓道，我们不过是蝼蚁，他又怎会看得到我们？”

　　沐槿垂下手，“咚”，袖中的匕首滑落，刀鞘和刀身脱离，砸在石头上，回声清脆。

　　她的目光顿住，抬起右臂，黑色袖套紧紧地束在手腕上。

　　褪去了新娘服，没有了满身的银饰，这把匕首为什么还在？

　　“这把刀哪来的？”她开口问道。

　　凌昊宇神色一滞，他抬脚踢向地上的匕首，脸上的表情变了：“这把刀是巫姮的。”

　　匕首从地面弹起，“叮”一声撞到对面的山壁，又“铛铛”滑落，和凌昊宇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他是故意的，故意留给我的，不，是留给你的。”

　　匕首滚进泥土里，刀刃透着寒光，清凌凌的，看不出一点曾被血沾污过的痕迹。

　　沐槿忽然想起什么，她拉开凌昊宇身后的背包，伸手进去翻找，又将自己的包取下来，翻找一通。

　　背包里只有水和食物，保暖和应急的装备，几乎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抬眼间和凌昊宇的视线对上，两人同时想到了什么，面色变得凝重。

　　凌昊宇接过背包，又检查了一遍，低声道：“别的东西都在，那只胳膊不见了......”

　　少了那只胳膊，多了......

　　两人的视线缓缓落在那只匕首上。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就是那只胳膊。”沐槿将地上的匕首捡起来，插回刀鞘里，递给凌昊宇，“既然是他留下的，收着吧。”

　　天空灰蒙蒙的，太阳露出模糊的轮廓，有些失真，空气里全是灰尘的味道。

　　小黑跳上凌昊宇的肩头，伸头朝前看。

　　【有人来了，喵！】

　　黑猫唰地竖起耳朵，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是熟人，别怕。”沐槿伸手将黑猫薅下来，“我们该回去了。”

　　视线的尽头出现一道人影，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打头的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头凌乱的短发，遥遥朝他们挥手。

　　后面的人纷纷摘下头盔，快步朝他们走来。

　　来人一共七个，乔悦一行三人，还有两个是之前留守山下的队员。

　　五人走到近前，看到了躺了一地的人，脸上欣喜的表情僵住。

　　“他们死了吗？”乔悦压低了声音，尾音发颤。

　　“把他们带回去吧。”沐槿摇了摇头，没有多说。

　　地上的人没死，却和死了没什么区别，但在活着的人眼里，至少还有希望。

　　人群变得沉默，他们背起地上的人，沿着山路，深一脚浅一脚的往下走。

　　走到山脚时，天空中那轮模糊的日光已经隐进了山里，四周没有树木的遮挡，没有风声，也没有任何活物的声音。

　　众人压抑着呼吸声，周围静得可怕。

　　十几个人挤进两辆越野车里，乔悦挨着沐槿，重重呼出了一口气：“沐槿，我们还能活下去吗？”

　　“外出的人都死了。”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却还在竭力压制着。

　　沐槿垂下眼眸，她已经看到了。

　　散落在世界各个角落的白雾在退散，露出了被遮挡的世界，那里没有新世界，只有死寂和荒芜。

　　地面上的植物枯死，河流变得稀少、浑浊，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生机正在加速消散。

　　汽车开出山路，爬上了柏油马路，路面干干净净，那些怪物消失后，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冰冷的地表下是翻滚的熔浆，地壳失去了束缚，边缘被冲开，几百公里外的死火山掀起冲天热浪。

　　“轰隆隆”，巨响炸在耳边，不断有滚石从山上滑落，和车壁擦身而过。

　　坐在前方的司机，两只露在外面的手臂青筋鼓起。

　　坐在后面的人状态也好不到那里去，乔悦的手搭在沐槿的胳膊了，汗水濡湿了她的衣袖。

　　汽车的油门被踩到底，路面不再平整，车体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

　　沐槿紧盯着前方，一束束看不见的丝线从身体里探出，包裹住两辆汽车。

　　“快到了，不会有事的。”沐槿拂开乔悦的手，脸上竟显出一丝悲天悯人之色。

　　乔悦被镇住，她的目光定在沐槿的脸上，挪不开视线：“沐槿，你好像在发光。”

　　暖意在她的周身流淌，沐槿的眼前出现一道道虚影，重重叠叠，它们相互碰撞，噪音叠加，占据了她的整个意识海。

　　旁边伸出一只手，叠在她的手背上，她没有抗拒，耳边的杂音被抚平，旁边人说话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

　　她扭过头，对上了凌昊宇凝重的脸色，他的声音响在脑中。

　　【这个世界太大了，我们救不了，沐槿，你会被抽干的。】

　　沐槿当然知道她救不了这个世界，世界意识已经放弃了，祂把最后的力量还给了她，祂可能已经彻底死掉了。

　　沐槿闭上了眼睛。

　　【我想带他们一起离开。】

　　她救不了这个世界，可她不想看着仅存的人类死去。

　　【好，我们一起。】

　　座椅之下，黑猫小小的一团挤进两人中间，它四只爪团住沐槿的一条腿，一动不动，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毛绒挂件。

　　“沐槿，我看到了，你是真的在发光！”旁边再次发出一声惊呼，乔悦浑身松了劲，从座椅上滑落。

　　她仰头看着两人，满脸的不可思议。

　　汽车和路面剧烈摩擦，“嗖”地离开地面，窜出数百米。

　　前面开车的司机也是武警，一路上都没什么表情，呆板地像个机器。

　　直到此时，他的脸色终于绷不住了，他转过头，那张标准的扑克脸上满是震惊：“你们干了什么？”

　　司机年纪很轻，在这场灾害中，他失去了亲人，失去了战友，希望不断破灭，心里只剩下绝望。

　　可他是战士，他有他要坚守的责任，哪怕没有前路，他也要战斗到最后一刻。

　　路上滚落的石块越来越大，一颗巨石拦在了路中间，大路和山体的连接处断开巨大的裂缝，更多的石头滚进幽深的地下。

　　车里没有人说话，冷汗一滴滴地从他的额角滑落。

　　下车吧。

　　“......”他张开嘴，没有发出声音，他护不了这一车人，何况还有昏迷不醒的队友。

　　就在这时，他感觉脚下的车轮悬空了起来，后座发出一声惊叫，他一脚将油门踩到底。

　　汽车瞬间离地，飞出了数百米，飞出两侧的群山，视野里出现石堡的圆顶。

　　他长呼一口气，这才转头看向后座。

　　这是一辆三排重型越野车，最后排半躺着昏睡的张院士三人，中排坐着那对情侣和乔老的女儿。

　　乔老的女儿瘫在椅子上，方寸大乱。

　　那对情侣正襟危坐，双眼微闭，安安静静，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也没有像乔悦说得那样在发光。

　　他们正常的不正常。

　　他的心里重新迸发出希望，也许这个世界还有救。

　　这对情侣主事的好像是那个叫沐槿的女人，几天前，他们从马家屯回来，就引起过轰动。

　　他将视线落在沐槿的脸上，压抑着激动，又问了一遍：“你做了什么？”

　　沐槿没有开口，她旁边的男朋友却睁开眼瞪了他一眼：“好好开车。”

　　“收到！”他转过头，指尖轻轻跳跃，抚在方向盘上，像摸着琴键。

　　越野车被开成了战斗机。

　　丽水只剩下浅浅的一滩，河床上铺满了鱼骨和兽骨，悬索桥横在河床上，晃动出巨大的声响。

　　两辆车贴着桥面驶过，沉重的石门推开了一条缝，冲出两个全副武装的人，将石门完全推开。

　　汽车径直开入石堡，光亮退去，声音被隔绝在外面。

　　后面的那辆车前车车门率先打开，负责开车的队友几步跑到他们车前，声音激动：“什么情况，我们的车为什么飞起来了？”

　　石堡的一楼人不多，除去刚才开门的两人，也就站了三个人，乔宏川和另外两个看起来像领导的中年人。

　　前排小司机没有理他的战友，他一脸淡定的开门下车，又绕到后面打开侧门。

　　他守在车门边，站得笔直，双眼炯炯有神，透着一股和往日完全不同的精神气，就像末日之前那样。

　　乔悦似乎这才缓过神来，她跳下车，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沐槿抬手扶起她，跟着下车。

　　她越过身边的队友，径直走向三位领导：“我们必须离开，待着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离开，去哪？”一人急问道。

　　对面的目光如有实质，沐槿神情未变，声音依然平静：“去找另一个世界，像张老曾经设想的那样。”

　　“你找到办法了？”

　　沐槿看着对面的几人，他们脸上有抑制不住的激动，还有楼梯口，探出头的人群低声交流，他们的脸上全是生的渴望。

　　沐槿抿了抿唇，后面的话有些说不出口。

　　旁边的凌昊宇上前一步，站到她身侧，接过了话头：“宇宙中漂浮了很多破碎的小世界，它们和那些隐藏在白雾后的禁地一样，普通人九死一生，难以生存。”

　　“活下去只有一个办法。”他的声音微微抬高，压下了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

　　“切割出一块地界，将它变成独立的域，离开这个时空，但活下来的人会变成流浪者，随时会被宇宙撕碎。”

　　是生路也是死路。

　　对面的人脸色变了，像被破了一盆冷水。

　　周围响起一道道吸气声，有人激动的大喊：“什么时候能走，出去的人全死了，我们不能在这里等死。”

　　凌昊宇转过头，嘴角勾起清浅的弧度，语气却陡然一沉，带着寒意：“以你们的精神力，在域形成的那一刻就会被撕碎，侥幸不死的，也会在漫长的孤寂中变成行尸走肉。”

　　此话一出，周围又是一静，接着掀起一阵骚扰。

　　有人绕过武警的阻拦，冲到了他们面前，面色癫狂：“你们去过异世界，你们一定有办法！”

　　两人站在原地一步未挪，沐槿眼眸微垂，似乎进入了入定状态。

　　凌昊宇双手抱拳，声音不紧不慢：“我们是有办法，但这个后果，你们能承受的起吗？”

　　“域需要一个主人，祂的力量护住整个域，这是有代价的，域不过是个漏了气的小世界，能量会逸散，域的生灵必须无条件的去死，不断填补这个世界，直到祂彻底消散。”

　　说完这话，他不再开口，而是弯下腰将沐槿腿上的黑猫挂件扒拉下来，反手塞进身后的背包里，右手牵起沐槿的手，轻轻摇了摇。

　　“我们该走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再次吸引了所有的目光，周围的人群重新陷入慌乱。

　　沐槿看了一眼凌昊宇，没有阻止，任由他牵着走向大门。

　　生命的重量太沉重，她承担不起，选择权不在她，而在他们自己。

　　之前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乔悦追上前，她拉住沐槿的衣角，声音微微发抖：“我能不能和你们一起走，还有爸爸，我和爸爸会听话的。”

　　“乔悦，这不是一个人的选择，创造一个域会耗尽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能量，原世界会即刻崩溃，留下的人也活不了。”

　　“我曾经封住了一个域，那是一座森林公园，能维持五十年不散。”她转过身，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响在每个人的耳边，“我不能保证还能成功，这个世界在加速崩坏，能量会越散越快。”

　　“吱呀”前方的石门自动打开，日光刺痛了所有人的眼。

　　一男一女立在光里，女人面色淡如水，男人嘴角勾着恶劣的笑：“越晚成功的机率越低，域能获取的原始能量越少，支撑的时间就越短，你们看着办吧。”

　　两人的话成功镇住了所有人，众人脸上神色各异，最后还是乔宏川站了出来。

　　“感谢两位的无私，你们是人民的英雄，不管结果如何，我等都会铭记于心，还请给大家一点时间，我们尽快给出一个统一的决定。”

　　“好。”

　　沐槿靠在石门上，闭上了眼，意识缓缓拉开，整座石堡里里外外清晰地浮现在她的“眼”里。

　　武警们迅速行动，将所有人围在一楼。

　　主事的领导拿起扩音器，浑厚的声音响彻大厅：“各位同胞，全世界各地的幸存者基地均已覆灭，人类最后的通讯信号彻底断连，卫星在坠毁前传来了最后的画面，南非大陆已变成熔岩，海洋蒸发了50%以上......”

　　“张老离开前推算，世界毁灭的倒计时不足三个月，然而崩坏还在加速......”

　　“我们是人类最后的火种，大家当齐心，不放过那怕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是走是留，大家投票决定，愿意走的站左侧，要留的站右侧。”

　　沐槿掀起眼皮，看了一眼人群，几天前，他们刚来时，石堡里聚集了上万人，而如今这里已不足千人。

　　千人，甚至无法支撑一个名族的延续。

　　千人堆满了石堡的一楼和两侧的楼梯，排队的人挤到了楼上。

　　她叹了口气，背过身，屏蔽了五感，不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