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逃离五日庄园开始》蒲草是花

74、影雾（4）

　　“哗哗”，狂风吹起雨幕，拍打着沐槿的后背。

　　一道闪电照在门上，顺着门缝照进屋里，老人浑浊的眼睛似乎亮了一瞬。

　　“轰隆隆”，雷声紧跟而来。

　　门缝里的老人伸出一只干枯的手，她像一个普通老人一样，颤颤巍巍地坐起身，双脚慢慢落地。

　　“嘎吱——”木椅发出拉长的响动。

　　老人一步一晃，两人隔着一扇门，距离无限拉近。

　　老人腰背佝偻，沐槿只能看到她的头顶，稀疏的白发间露出蜡黄的皮肤底色。

　　她的脚步很轻，落地无声，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节拍上。

　　“咚咚咚”

　　沐槿握紧了手里的刀，向旁边侧了一步。

　　雨水失去遮挡，从门缝飘入，沾湿了老人的黑布鞋。

　　老人的手放在了门缝上，指节干枯，像风干的树皮。

　　“吱呀”，房门向内打开，老人的脸贴在门上。

　　她张开嘴，仅剩的两颗门牙稀疏漏风，说出的话像糊在嗓子里，带着浓重的痰音：“闺女，外面雨大，快进来啊——”

　　“奶奶，家里只有你一个人吗？”沐槿站在门口没动。

　　雨滴飘上廊檐，砸在她手里的砍刀上，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老人仿佛没看到她手里的凶器一样，神色不见丝毫慌张，她咧开嘴，笑容挤皱了五官：“老婆子我一个人清净。”

　　两人像在正常世界里一样打招呼，屋里屋外正常到诡异。

　　两人一高一矮，一低头一仰头，对视了一会儿。

　　老人收回笑容，从喉咙里发出一丝叹息：“屋里简陋，我把灯点着。”

　　她挪着小脚，从门边移开，挪到门后，“欻”，空气中响起一道轻微的摩擦声，一道亮光从门后透过来。

　　暖光照亮了屋子，老人手里捧着一盏煤油灯，从门后走出来。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那张枯黄的脸有了一丝光彩。

　　“闺女，进来，来，瞧你衣裳都湿了，会着凉的，快进来烤烤。”

　　烤，用什么烤？

　　老人的眼中亮起两簇小火苗。

　　沐槿的视线下移，用煤油灯烤吗，那要烤到什么时候。

　　老人没有等她的回复，灯影在墙壁上晃动，她一步一挪，绕到了躺椅的后面。

　　“吱扭”，躺椅转了一圈，露出后面的一个火炉，炉子上放着一把黑漆的水壶，正在咕噜噜冒汽。

　　暖意从屋里涌出，沐槿的后背还笼在雨幕里，一半温暖一半冰冷。

　　奇怪的感觉同样撕扯着她的灵魂，她缓缓抬起脚，迈进了屋子。

　　仿佛一脚踏回了春天，沐槿站在火炉旁，看着老人慢吞吞爬上躺椅。

　　“嘎吱嘎吱”，躺椅剧烈晃动，一番动作似乎耗尽了她的力气，老人双手发颤，仰面躺下，双手缓缓落在身前，喉咙里发出一串沉闷的呼气声。

　　“老婆子不中用了，闺女，你自便吧。”

　　一个能瞬间搅碎红影怪的人怎么会不中用。

　　沐槿看着她，声音发沉：“我的朋友生病了，你能救他吗？”

　　老人耷拉着眼皮，目光斜睨过来：“大雨天的赶路，着凉了吧，年轻的娃子，灌一口姜汤，捂捂汗，睡一觉就好了。”

　　沐槿的视线微转，落在旁边的水壶上，生姜刺鼻的味道飘散到空气中。

　　她转回目光，眼神变得凌厉：“有人在偷他的意识，姜汤也能治好吗？”

　　老人的视线跟着她移动，声音拖长了尾音：“意识是什么.....老婆子没听过，他是被偷了魂儿......一会儿天黑，站在路边喊一喊，喊回了魂儿，病就好了。”

　　拖长的尾音带着股森森寒意，沐槿在温暖的屋子里打了个冷颤，急迫感占了上风，她不再迂回，直截了当问道：“你到底是谁？”

　　“闺女，你来我家，反倒问我是谁？”老人掀起眼皮，“你为什么不问问你是谁？”

　　我是谁？

　　“轰隆隆”，雷声滚滚，刺眼的亮光闪过，屋外变得漆黑一片。

　　老人抬手指向屋外：“天黑了，去吧，喊喊魂儿，回了魂儿就好了......”

　　对面的屋子漆黑一片，黑猫的两只眼睛是唯一的光亮。

　　沐槿站在原地没有动，即使在雨天，下午四点的春日本不该这么黑。

　　“去吧，回了魂儿就好了......”

　　老人的声音在耳边重复，沐槿缓缓抬起一只脚，踩上了门槛。

　　她的意识和身体再次割裂，大脑提醒她这不对劲，双腿却本能地迈出屋子，重新踏入雨幕中。

　　身上的热气一点点散去，雨点砸在脸上，麻木到没有知觉。

　　喊魂儿......

　　她缓缓张开嘴，雨水淌进了嘴里。

　　沐槿是个三线小城市的孤儿，不是所有的孩子生病了都送到医院，生病的孩子被灌上一碗苦涩的药汁，院长妈妈站在墙角下，起伏的喊魂儿声像古乐流淌。

　　“小齐，看到亮灯的地方就是回家的路，快快回来唔......听到妈妈叫你就答应一声唔，听到妈妈喊你的名字就回来唔......”

　　生病的孩子在高烧一晚后恢复了元气，也有孩子没有醒来。
　　......

　　沐槿站在漆黑的雨幕里，开口唤出第一个音节：“小宇——”

　　肩膀却忽然被拍了一下，她惊得浑身一颤，猛地转过身。

　　天色陡然大亮，凌昊宇正站在她面前，双手扣着她的肩膀。

　　“沐槿，你醒醒，你没事吧。”凌昊宇满脸焦急。

　　思绪缓缓回归，沐槿心头一跳，推开他，看向面前的房门。

　　房门虚掩，露出一条缝隙，躺椅安静地摆在屋子中央，上面什么都没有。

　　她猛地推开房门。

　　“嘎吱”

　　灰尘从头顶落下，融进雨水里，变成细小的泥点，落在她手上。

　　她转过头，看向凌昊宇，无声询问。

　　凌昊宇摇了摇头：“沐槿，我看过了，什么都没有。”

　　“喵”，小黑从凌昊宇的身后探出脑袋。

　　【沐槿刚走，昊宇就醒了，沐槿真厉害，把屋里的老鬼吓跑了。】

　　小黑顺着凌昊宇的肩膀跳进她怀里，“喵呜”叫唤。

　　沐槿轻抚黑猫柔软的脊背，抬头环视四周。

　　雨水不停歇地砸向地面，院子里没有铺水泥地板，石板随意的铺在地面上，石缝间原本应该长出了杂草，此时只剩下疏散的泥土，被雨水浇灌得泥泞不堪。

　　周围除了雨声和风声，再没有其他动静，红影没有回来，这里似乎变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木门被风吹动，“吱呀吱呀”响动，沐槿看向这间空旷的屋子，靠墙摆着几张椅子，还有一只炉子。

　　炉子上放着一只漆黑的水壶，炉子敞开，灶肚里装满了黑灰色的煤灰。

　　沐槿盯着冰冷的炉子，之前的一幕幕在她脑子闪过，那不是幻觉，她坚信，她的心里倏地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看向凌昊宇，神色坚决：“今晚我们住在这儿。”

　　凌昊宇从她怀里把黑猫抱了出来，点头道：“好，我们住这里。”

　　大雨越下越大，天色昏暗，视野只剩下门外小小的院子。

　　两人踏进屋子，绕开正中间的躺椅，将背包放在墙边的椅子上。

　　门后堆着一摞煤块，他们将火炉点着，在炉子旁边铺上防尘垫。

　　两人一猫席地而坐，简单解决了晚饭。

　　火光明明灭灭，雨声淅淅沥沥，这个夜晚难得的安详。

　　小黑蹲在门槛上守卫，后背显出结实的肌肉线条。

　　沐槿拿出手机，网络已经彻底断掉，电话拨出去都是拉长的忙音。

　　世界没有恢复正常，不正常的是这个石村，那个克制了红影的老人。

　　“她到底是什么？”沐槿低声道。

　　“她会制造幻境，是和域主一样的东西。”凌昊宇回道。

　　“这个村子不是域。”沐槿微微拧眉，思绪陷入混乱。

　　凌昊宇看向她，神情间带着一丝犹豫。

　　两人挨得很近，这丝犹豫落入她的眼中，沐槿心头一跳：“你想说什么？”

　　凌昊宇垂下眼帘，火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为他的表情加上了一些忧郁，一时让沐槿不敢直视，只觉那一刻心跳的有些不正常。

　　她移开视线，目光落在火炉上，定定出神。

　　沉默延续了片刻，耳边传来凌昊宇低沉的声音：“沐槿，我迷失的那些年，好像摸到了一些宇宙的规则。”

　　沐槿抿了抿嘴，压下剧烈的心跳，再开口时，语气恢复了平静：“什么规则？”

　　手上一阵暖气传来，她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眼神。

　　他目光幽深，带着一股蛊惑人心的味道：“跟着我，我带你看。”

　　看什么？

　　沐槿的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掌心似乎被挠了一下，紧接着一股热意直窜入意识深处。

　　瞬间，她换了地方，闯入一片白茫茫的天地。

　　天地混沌一片，感受不到任何物质的存在，一眼即是万亿年，天地轰然爆开，无数绚丽的光影飞速倒退。

　　他们碰撞在一起，相互吸引重新坍缩，化成宇宙洪荒。

　　在这些重组的物质里，有一些光点，他们在无尽的空间里自由游荡......

　　“那就是意识的雏形。”

　　视野重新变成跳动的火光，凌昊宇的声音响在耳边。

　　“意识是生命的起源，也是宇宙真正的主人，域主和我们只是最普通的存在。”

　　“她是比域主更高维的意识。”沐槿抽回手，抬眼对上他的视线，缓缓道，“控制小齐的就是这种东西吗？”

　　凌昊宇神色一顿：“我不知道。”

　　他缓了缓，眼中透着一股执拗：“沐槿，他也许只是想把你留在他的地盘，后来又想取代我留在你身边，没有什么东西操控他。”

　　沐槿张了张嘴，迎上他的目光，又闭上嘴，什么也没说。

　　谈话终结，夜色越来越深，小黑从门槛上跳下来，在她面前躺下，肚皮一翻，歪头就睡。

　　凌昊宇将睡姿豪迈的黑猫翻了个身，拍了拍旁边的睡垫，向旁边挪了挪：“你先睡吧，我守夜。”

　　沐槿直觉他情绪不对劲，想了想到底什么也没说，她裹紧身上的羽绒服，半靠在背包上躺下：“下半夜叫我。”

　　一天紧绷的精神在躺下来的一刻慢慢松懈，几个世界的锻炼，让她多年社畜落下的失眠毛病不药而愈。

　　沐槿在滴滴答答的雨声中慢慢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似梦似醒间，耳边传来一阵凄婉的哭声。

　　哭声断断续续，哀怨凄凉：“呜咿咿......呜咿咿......”

　　沐槿眼皮突突直跳，猛地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