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 39 章 心悦之人   紫宸殿 ...

  •   紫宸殿那场惊心动魄的朝会余波,涟漪扩散至整个长安,在腊月的寒风中散播。

      玄镜司内,却有种尘埃落定后的肃杀与忙碌。

      卷宗堆积如山,江南案、明家旧案的线索千头万绪,亟待梳理。

      谢珏埋首于案牍之间,指尖划过那些洗刷父亲污名的铁证,心绪翻腾,却被他强行压在那张清冷如常的面容之下。

      直到玄镜司内点起了灯烛,他才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目光不经意扫过窗外飘落的细雪,一丝极淡的、与这肃杀格格不入的暖意悄然浮上心头。

      他起身,走向隔壁灯火通明的提举值房。

      门未关严,萧以安正斜倚在铺着厚厚锦垫的圈椅里,肩伤处裹着洁净的白布,脸色仍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那双桃花眼已恢复了往日的灵动神采,此刻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案上一个精巧的银制暖炉。

      听见脚步声,萧以安抬眼,唇角自然勾起:“谢大人忙完了?”

      谢珏在他案前站定,目光落在萧以安肩头的伤处,停留了一瞬,才抬眸,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殿下伤势未愈,不宜操劳。明日除夕,宫中赐宴冗长繁琐,殿下不妨告假休养。”

      萧以安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哦?那谢大人觉得本王该去哪儿休养?王府里冷冷清清,连赵承宣那厮都被他爹揪回去祭祖了,无趣得很。”

      谢珏看着他,薄唇轻启,吐出清晰的邀请:“若殿下不弃,明日酉时,可愿移步寒舍?家母备了些粗陋年菜,新酿的梅子酒也正好启封。虽简陋,胜在清净。”

      他顿了顿,补充道,“阿瑜一直念叨殿下。”

      这邀请来得突然又自然。

      萧以安微微一怔,随即眼底的笑意如春水化开,亮得惊人。

      他放下暖炉,身体微微前倾,带着点促狭:“谢大人相邀,本王岂敢不从?不过……”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令堂与阿瑜面前,谢大人可要记得为本王美言几句,莫让她们觉得本王是个只会添麻烦的纨绔。”

      “殿下多虑。”谢珏唇角似乎极细微地弯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家母与阿瑜,对殿下甚是感念。”

      “那就这么说定了!”

      萧以安心情大好,旋即想到什么,正色道,“对了,那个孩子……陛下已下旨交由玄镜司看管。本王明日,想把他一同带去你处。除夕夜,关在冷冰冰的司狱里,终归不妥。”

      谢珏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点头:“殿下仁心。臣会安排妥当。”

      ·
      次日,雪霁初晴。

      萧以安换了一身更为家常的月白锦袍,外罩银狐裘,衬得脸色好了许多。

      他没有带太多随从,只让福顺驾着王府最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驶向重重宫阙。

      ·
      紫宸殿偏殿暖阁,炭火融融。

      承庆帝刚批完一摞奏折,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见萧以安进来,他放下朱笔,目光在他肩头扫过:“伤如何了?”

      “劳舅舅挂心,皮外伤,无碍了。”

      萧以安笑嘻嘻地行礼,不等皇帝赐座,便自顾自在旁边的锦墩上坐下,姿态放松,带着亲近,“舅舅,外甥来讨个人情。”

      承庆帝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不动声色:“哦?说来听听。又是为了玄镜司那个孩子?”

      “舅舅圣明。”

      萧以安收敛了嬉笑,桃花眼中是少有的认真,“那孩子,外甥想带在身边。他无名无姓,孤苦无依,吴有德已伏法,留他在玄镜司,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带在身边?”

      承庆帝放下茶盏,“安儿,他是前朝遗孤,身份敏感!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

      萧以安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正因知道,才更要带在身边。放在眼皮子底下,总比放在暗处,让人有机可乘要强。舅舅放心,外甥会好好教导他,让他远离是非,做个普通人。”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外甥给他取了个名,叫‘萧昀’。昀者,日光也。愿他一生平安喜乐,活在阳光之下。”

      承庆帝沉默地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

      半晌,才缓缓道:“你待他……倒是用心。”

      萧以安笑了笑,那笑容坦荡而明亮:“稚子无辜。舅舅……不也给了谢珏一个机会吗?”

      承庆帝的眼神骤然一凝,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他盯着萧以安,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审视的威压:“安儿,你今日来,怕不只是为了这个孩子吧?”

      萧以安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站起身,走到暖阁中央,对着皇帝,深深一揖,然后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舅舅明察秋毫。外甥此来,一是为昀儿,二是……为向舅舅坦诚一事。”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声音却平稳异常:

      “舅舅,外甥……喜欢男子。此生,断不会娶妻生子。”

      “啪!”

      承庆帝手中的茶盏盖重重落在案几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猛地站起身,龙袍无风自动,周身散发出骇人的寒气,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怒:

      “你说什么?!混账!是谁?!是谁带坏了你?!是不是……谢珏?!”

      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噗通跪倒一片,瑟瑟发抖。

      面对这滔天怒火,萧以安却异常平静。

      他挺直脊背,目光毫无躲闪地迎上皇帝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眼神,声音清晰而有力,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后路的决绝:

      “舅舅息怒。此事,与谢珏无关。与任何人无关。是外甥本心如此。非关男女,只关一人,外甥心悦之人,是谢珏。此生,只此一人,绝无更改。”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承庆帝脑中炸开。

      他高大的身躯微微晃了一下,颓然坐回龙椅,一手重重按在额角,指节捏得发白。

      暖阁内死寂一片,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承庆帝粗重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那沉重的喘息渐渐平息。

      承庆帝缓缓放下手,露出那张瞬间仿佛苍老了几分的脸。

      他眼中翻腾的怒火沉淀下去,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萧以安从未见过的、近乎悲哀的追忆。

      他靠在龙椅上,目光似乎穿透了殿宇的雕梁画栋,望向了遥远的过去,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倦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喜欢……男子……”

      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像是在咀嚼一枚苦涩至极的果子,“安儿……你可知……当年……”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深沉的痛楚与悔恨:“朕……也曾心悦一人。他……亦是男子。是朕登基前的国师,钟离若。”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萧以安心头炸响。

      钟离若。

      那个惊才绝艳,却在先帝末年因“窥探天机、蛊惑圣心”而被秘密处死的国师。

      原来……舅舅和国师……

      “朕与他……少年相识,倾心相付。”

      承庆帝的声音低沉缓慢,“他说朕有真龙之相,是命定的天下之主……他倾尽所学,为朕谋划,助朕登上这至尊之位……”

      皇帝的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随即化为更深的冰冷与自嘲:“可朕、朕登基后,为了稳固皇权,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众口,朕负了他……朕明知他是被构陷,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一杯鸩酒……送进了皇陵下的冰棺……”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龙袍下的身躯微微颤抖:“这龙椅……是用他的命换来的!坐得越久……朕心越寒……安儿……”

      他看向萧以安,那目光不再是帝王,更像是一个伤痕累累的长辈,“这条路……太难了,荆棘遍布,鲜血淋漓……”

      萧以安静静地听着,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罢了……”

      承庆帝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仿佛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气。

      “朕拦不住你。就像当年,你娘也拦不住朕,却也是唯一一个……支持朕,说‘皇兄喜欢谁,便去争取’的人。”

      提到早逝的胞姐,承庆帝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怀念与柔软,“你,很像她。通透,也执拗。”

      他站起身,走到萧以安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帝王的威严,也带着长辈的慈爱。

      他伸手,重重拍了拍萧以安完好的右肩,力道沉甸甸的:

      “安儿,这条路,舅舅……护不了你一世,但朕在位一日,便无人敢以此事攻讦于你!”

      萧以安眼眶一热,深深拜下:“谢舅舅成全!”

      承庆帝扶起他,看着他年轻而坚定的脸庞,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去吧。带着那孩子……去吧。今日除夕,合该……团圆。”

      萧以安再次行礼,转身欲走。

      行至暖阁门口,他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来,带着洞悉一切的坦然与一丝承诺的决绝:

      “舅舅放心。待京城魑魅魍魉尽除,江南尘埃落定,玄镜司步入正轨……外甥自会与谢珏,寻一处山明水秀之地,远离朝堂纷争。外甥此生,只愿逍遥山水,与心悦之人相守。”

      “这江山,这龙椅,外甥从未觊觎,昀儿……更不会成为任何人的棋子或威胁。舅舅的江山,稳若磐石。”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走出了暖阁。

      ·
      暖阁内,重归寂静。

      承庆帝独自站在巨大的雕花窗棂前,望着窗外庭院中那株在寒风中依然苍劲的百年古柏。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格,在他明黄的龙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良久,一声极轻、极疲惫,带着无尽苍凉与复杂情绪的喃喃自语,飘散在空寂的殿宇中:

      “朕日日盼着长大的孩子……终究……还是长大了……连朕这点心思……都看得透透的了……”

      他缓缓踱回御案,目光落在案头一份玄镜司关于谢珏早期考核的密报上。

      指尖划过“谢珏”那个被朱砂圈起的名字,眼神幽深如古井。

      “谢珏……”

      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

      “朕的这把刀……磨得够快,也够……好用。”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精心编织的局。

      将罪臣之后谢珏调入玄镜司,放在最耀眼也最危险的位置。他需要一把锋利、无牵无挂、只能依附皇权的孤臣之刀,去撕开朝堂的脓疮。

      而更隐秘的一层,便是为萧以安准备的。

      “安儿……朕看着你长大,知你心性。你待身边人赤诚,一旦认准,便是死心塌地。”

      承庆帝的眼神复杂难辨,有算计,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叹息。

      “谢珏此人,身负血海深仇,除却皇恩,世间再无牵挂。他足够强,足够聪明,也足够……吸引你。”

      将这样一个人,放在萧以安身边,朝夕相处,共历生死。

      帝王如同最高明的猎手,在无声无息间布下诱饵。

      他赌萧以安会动心,赌谢珏在权势与知遇的双重枷锁下,无法抗拒这份来自天潢贵胄的炽热情意。

      更赌两人一旦相系,萧以安那赤子之心,此生便再容不下旁人。

      “喜欢男子……甚好。” 皇帝的声音冰冷而残酷。

      “你钟情于他,与他相守,便绝了子嗣之念。没有血脉后裔,你萧以安,对朕的皇位,对朕太子的将来,便永远……不再是一个威胁。”

      他需要萧以安的才能,需要他的赤诚,却绝不允许这赤诚孕育出动摇国本的野心。

      谢珏,便是他亲手为外甥打造的、最完美的枷锁与归宿。

      暖阁内,承庆帝缓缓坐回冰冷的龙椅,身影在巨大的宫殿里显得渺小而孤绝。

      ·
      长安城家家户户飘出年夜饭的香气和孩童的嬉闹声,冲淡了冬日的严寒。

      城郊,一处背山面水的清幽之地。

      一座新立的墓碑静静矗立在松柏环绕之中,碑上刻着遒劲的大字:“先考明公讳远忠之墓”。

      墓前干净整洁,显然常有人打扫。

      谢珏一身素色常服,外罩玄色大氅,独自立于墓前。

      没有香烛纸钱,只有一坛刚启封的、酒香凛冽的烧刀子,和两个粗瓷酒杯。

      寒风卷起他大氅的下摆,猎猎作响。

      他身姿笔挺,面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硬,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映着墓碑的轮廓,翻涌着浓烈得化不开的情绪。

      他沉默地斟满两杯酒。

      一杯,缓缓倾洒在冰冷的墓碑前。

      酒液渗入泥土,带着灼热的气息。

      “父亲,”谢珏端起另一杯,声音低沉而平稳,这寂静的墓园中清晰地响起,没有丝毫哽咽,却蕴含着千钧之力。

      “不孝子明澈,来看您了。”

      他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滚烫的液体灼烧着喉咙。

      “沉冤已雪。陛下追封您为太子太保,谥‘文贞’,配享太庙。母亲追封一品诰命。明家……清白了。”

      他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宣告,“那些构陷您的魑魅魍魉,吴有德已伏诛,江南的毒瘤,儿子定会亲手拔除,一个不留,用他们的血,祭奠您和枉死的明氏族人!”

      寒风呜咽,仿佛亡魂的回应。

      谢珏放下酒杯,再次斟满。

      他看着墓碑,眼神中的冷硬渐渐被一种深沉而坚定的暖意取代。

      “母亲和小瑜,都很好。儿子会照顾好她们,让她们余生安稳喜乐。”

      他顿了顿,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似乎在下一个极其重要的决心。

      他再次抬首,目光如炬,直视着墓碑,仿佛在与父亲对视,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与不容置疑的宣告:

      “还有一事,禀告父亲。”

      他深吸一口气,凛冽的空气刺入肺腑。

      “儿子……已有心悦之人。”

      墓园寂静,唯有风声。

      “他叫萧以安,是当朝安王。”谢珏的声音平稳而有力,“他……很好。心思通透,重情重义。虽贵为亲王,却无骄奢之气,心怀黎民。彼岸花案、青铜镜案,他皆与儿子并肩,出生入死。此次为父亲翻案,他亦在朝堂之上,力排众议,护儿子周全。”

      “儿子心悦于他,并非因他身份尊贵,而是……他值得。”

      “儿子此生,认定他了。无论前路是荆棘还是坦途,儿子都会护他周全,与他相守。望父亲……泉下有知,勿怪。”

      他再次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烈酒入喉,烧得他眼底微微发红,却更添几分慑人的气势。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沈棠提着一个食盒,裹着厚厚的棉袄,静静地走到墓前。

      她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有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

      她没有看儿子,只是默默地将食盒放在墓前,取出几样还冒着热气的精致点心和一壶温好的酒。

      她斟了一杯酒,轻轻洒在丈夫墓前,声音温柔而平和,带着历经沧桑后的豁达:

      “远忠,澈儿都跟你说了吧?咱们家……熬出头了。你在下面,安心吧。孩子们……都长大了,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她转头看向谢珏,目光慈爱而通透,仿佛早已看穿一切:

      “澈儿,天快黑了,雪又要下。回去吧。安王殿下和小昀儿,该等急了。年夜饭……要趁热吃。”

      谢珏看着母亲平静而带着鼓励的眼神,心中最后一丝沉重也悄然散去。他对着母亲,也对着父亲的墓碑,深深一揖。

      “是,母亲。儿子……这就回去。”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墓碑,眼神坚定,再无迷茫。

      玄色大氅在渐起的寒风中扬起一道利落的弧线,他转身,步伐沉稳而有力,朝着山下那点亮着温暖灯火的小院走去。

      暮色苍茫,新雪无声飘落,覆盖了来时的脚印,也仿佛温柔地覆盖了过去的伤痕。

      前方,是家的方向,是等待着他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 39 章 心悦之人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日更,每晚20:00点更新嗷 喜欢的宝宝点点收藏呀,可以多发发评论,我看到了都会回复大家的! 目前双开,另一本一周三更喜欢的宝宝也可以看看! 祝大家看文愉快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