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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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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婷慢慢走着,一幅一幅看过去。
江山代有才人出。展出的这些作品都是获奖作品,可以隐隐看出有几个极具创造力和表现力的新星次第涌现。
通过对作品描述和展品呈现形式的区分,怡婷知道自己渐进看过了入围奖、优胜奖和三等奖。
这个比赛的档次很高,不知道是什么“标的”在吸引着他们。怡婷边看边想着。
倒数第二幅。
这个展厅的布置多有那么点耐人寻味,在这个角度看不到所谓的一等奖。
要看最后的“大奖”要绕过这半堵墙,不知道是那幅画的幅面特别大还是为何。
其实,倒数第二幅已经很大了,它被以一个转角后单独半面墙的形式呈现。
这样,视觉的焦点会被这幅画深深吸引。
事实上,这幅画无论单放在哪,人们都会被其深深吸引,怡婷想。
这幅画有将近一人高,用的是西方的画法,呈现的却是东方的传说。
画的背景是半面月,前景是一个唐朝服装的女子。之所以不称之为仕女,是因为即使她化着唐代代表式的额间花和唇妆,但面部表现上却绝不是以丰腴为美的时代特征。
她的脸,并不是传说中的贞静闲淡,而是有一种刚刚抛却一种肃杀之气的决绝。
在面部的刻画上,虽然笔触不多,但想表达的意蕴却很传神。
在动作的刻画上,怡婷又走近看了看,除了很明确的逃离那半面月亮的动作,还有一丝轻快。
嫦娥离开了月亮。
很明确的“逃离”的主题。
在画的左上角,又有几行竖列的毛笔字。
“归与逃,逃与归。大者自见芳菲。”
笔力很能看出书写人的功底。如果这幅画值90分,那么这幅字绝对可以打到120。
何况,执笔人对文化的把控——“大”向来在宏观层面上指向一种“强”,是力量、是手段,是屹立和睥睨的一种骄傲。而“芳菲”在这里不光是物质的繁华,更是百家争鸣百花齐放的精神追求,仿佛一个少女在花丛中舞剑之后,一招一式在晃眼与缭乱中逐渐落幕,观众屏住呼吸,在她收势的一个吐纳间,观众的感官仿佛还存在她招式变换中久久不能自拔。是精神的余韵。
很厉害。
而整幅画之所以这么吸引人,在怡婷主观看来,好像想起了之前看过的某个展览:
那是一个很大的展厅,从中间的门一进去,全幅展厅毫无遮挡呈现在眼前,十余个唐朝的俑横向依次排开,加上展厅玻璃台本身的高度,半身高的俑都在和观展人对视,栩栩如生、传神。
盛唐在一定意义上,是历史上好些成就的顶峰,国力也是一样。
但在欣赏俑的细节前,当时自己重重跳着的如擂鼓一般的心脏,昭示这从视觉传达过来的首先是一种“冲击”,这种冲击来自于感官、震撼于历史、悲切于同类——那种和人视觉对齐的近乎眼神上的交流……
“怎么样?”之烨不知道又从哪冒了出来,打断了怡婷的思路。
“很厉害。”怡婷有一种感觉,他问的不是这个展,而是单就这幅画而言。
她眯了眯眼,凑近了画的介绍,惊诧到,“这你画的?曾之烨?!”
看着怡婷惊讶又佩服的表情,之烨一秒骄傲,却又在下一秒罕见的露出一种谦虚的神情,摸摸后颈的头发,不好意思道,“这么好吗?”
要知道,在以前,谢怡婷绝不会露出这么惊艳和赞美的表情,更不会亲口说出别人“厉害”,虽然接触不多,之烨却已经有了足够的了解。
“这……这字也是你写的?”
看着之烨一副“那当然了”的表情,怡婷往之烨身边凑了凑,示好喊了声,“大哥”。
之烨的喜悦在绕过半堵强,来到一等奖面前后,自动退散。
他站在怡婷的身后,怡婷在看着画,他在看着画,和怡婷。
这幅画不大,但却独占了这一面墙。
这是一幅,错位的地球。
左边是灰色,右边仿佛把地球所有的色彩剥离下来,形成中间有一部分纺锤形交叠的左右两个球。
怡婷又走近了看。
右边的这个球,有原本属于地球呈现的一切色彩,蓝色的湖泊、绿色的森林、黄色的高原、白色的雪域。是个平面。
左边的那个球,保留了原本地球的起伏,高原平原意象还原,原本海平面的地方以平面代替。
无需更多的解释,怡婷看出,这是应和了出题人“现实意义”的答卷,是环保主题。
答题者很直接,也很果断。
比起刚才那副,在内涵传达上少了很多迂回,却让人直奔主题知道该做什么。
而且,怡婷再次凑近,虽然在笔触处理上略显草率,但该表示的山峰和平原却基本还原了地球——准确来说是东半球的全貌。
看来也是查了资料下了功夫的。
何况,这个创意……怡婷在心中暗暗拍案叫绝。无需伤筋动骨,却直击要点表达出内涵,且积极应对了“命题作文”的主题。
这是个天才,也是个不会浪费时间的天才,怡婷慢慢凑近画的介绍……
“画作《扼杀》,作者,……谢怡婷?!”怡婷捂住了嘴,但却控制不住声音的力道了,“我画的?”
怡婷回过头,看见之烨神色复杂地看向自己和这幅画,复又别过脸。
怡婷突然很理解之烨的感觉,也似乎明白了这些天之烨明明对自己很好,有时候又显得很别扭的原因。
年幼时,有时候一个弹珠、一个本子,两个人就会闹别扭说“再也不跟你好了”,而年少时,可能因为一次误会、一个……比赛。
“这个比赛……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这个……”之烨看着眼前的怡婷,她只有一六几吧,比自己几乎矮了一个头,不带任何吹捧和轻蔑的,很客观地在问自己。
“呼……”之烨深呼吸,“算了。”她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自己还来这里带她看什么?真是只执着于自己的执着了。
“我看你不像是射矢无的的人。”怡婷摇了摇奶茶,沉浸在这些画作的思考中不知道有多久,奶茶的冰已经都化了。
“你就直接说我是有的放矢吧。”之烨几乎要被气笑了,但也瞬间明白了,对方是在暗中肯定自己有文化。
“这个比赛,是有加分的。”之烨率先向外走去,留给怡婷一个背影。
“什么加分?”怡婷问完瞬间有个大胆的猜测,“报考最高学府?”
“是。”之烨肯定的说,“两年一次。说是加分其实是个泛化的说法,上一届的一等奖,”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来,“直接被录取,免试入学了。作为特招生。”
哈?怡婷惊讶地停下脚步,还有这种操作?信息差真是可怕。
知道几个最具影响力的高等学府会在高考之后抢人,没想到艺术类学科会提前到这种程度……并且是以这种方式。
“可是,”怡婷道,“你是因为这个……”怡婷想了想,换了个话题,“你的画很好,也很有意义。但我觉得你的字更好。”
之烨停了下来,转身。阳光斜打在他的脸上。
粗眉,虎目,高鼻,厚唇,很阳刚、很有力量感的长相,脱去痞气,附加上刚才艺术呈现的加成,之烨真的很帅。怡婷好像重新认识了这个小流氓,也理解了丽丽为什么为他如此着迷。
“字好那是因为我练了十几年了。”之烨不知道为什么,又有点气鼓鼓的。但暗落落放慢了脚步,等了等怡婷。
“客观的说,我不知道那个是你画的、也不知道哪个是我画的情况下,这两幅真的难分伯仲。”怡婷吸了口奶茶,奶茶不是很冰了,“而且,这次是有主题的选拔,作品直击‘命题’的话更容易中标,嗖——”怡婷做了一个投飞镖的动作。
“如果从更长远或者更广大的视角来看,”怡婷在讲,之烨很认真盯着她的眼睛,听她一字一句,“你的这幅会完胜。尤其是在一些舆论的加持下。”
怡婷想到和搭档商业化的运作,包括造势的角度、水军的切入和节奏……“这幅作品很有历史感,它把汉朝以前的传说和盛唐气象结合,为的就是引发更多的思考,它的悖论就是留白的空间,是……”
之烨的眼神,让怡婷停了下来,她擦了擦嘴角,怎么,脸上蹭奶茶了吗?
之烨胸中仿佛有一团火在烧,心跳咚咚,好像一只犀牛要撞出来。
从书法转向绘画的时间,并不是在做无用功,这也不是一个四不像的作品——对自己没信心的时候他曾经这样想过。
而这次得了第二名,更多证明了自己选择这条路,靠着自己的感知和理解,是完全可以走下去的。
所以,得了第二,才更加有希望,才会更在乎第一。
而“命题”?历史感、悖论、留白……
只缘身在此山中。之烨从来没从这么多角度考虑这个事情。
然而经过怡婷刚刚一番解释,之烨知道那并不是安慰,而是实在的、客观的谢怡婷的感受,之烨似乎瞬间跳出了桎梏自己的那个“怪圈”,什么加分什么特招,那只是表象而已——不靠这个自己也不是考不上。自己真正在乎的,是“大他者”的眼光,对自己这个半路转向出家之人的,方向性的、信心上的肯定。
之烨看着怡婷,还是那双眼,那双哀求着自己救命时候黑白分明、仿佛噙着一汪湖水的眼睛,它们在这个睿智、幼稚——似乎又很成熟的身体上。
在发光。
天色渐晚,怡婷回了家。明天外婆就要回来了,这么大的一个房子总算会热闹一点了。
家门口,一个人影在晃。
天光渐落,人影高大但面容难辨。
怡婷差点给自己拌了一下,赶忙一躲。我靠……该不会是那个袭击我的人?追杀到这里来了?
她屏住呼吸,心跳越来越快,仿佛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此时,怡婷似乎感受到了对动物界“天敌”的理解。老鼠为什么会那么怕猫,哪怕是一只小奶猫。
这似乎就是没有任何其他形容词的、天然的、骨子里的一种压制……让人恐惧到无法动弹。
头顶的汗顺着脸颊流下来,麻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