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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端倪 只是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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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嗒,嘀嗒,嘀嗒。
岩壁的钟乳石上有水不断滴落,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形成一个个狭小的水洼。
耳畔鱼尾发出的巨大撞击声戛然而止,江又安走出山洞,海面一片猩红,唯见一条硕大的人鱼残尸正趴伏在沙滩上。
他走上前来,还未伸手去触,那些断骨碎肉却忽而化作一阵缥缈的轻烟,无声无息的消散在风中,最终汇聚成一片蓝色的透明晶体碎片悬浮在他的面前。
也许并不该去靠近的。
江又安正准备向后退去,身体却突然开始不受控制,促使着他将手抬起,轻轻搭在碎片上方。
微凉的温度如化霜一般顷刻间便从指尖传来,紧接着,大脑袭来一阵眩晕,
江又安捂着头缓缓蹲下,还未待他将神思回正,一段陌生的画面却霎时间在他眼前铺陈开来。
他的瞳孔上泛起一层薄红。
眼前是从未见过的陌生场景。他看到硝烟纷飞,自数不胜数的远航船上投下的一枚枚炮弹先后沉入水面,随后被无数条硕大的鱼尾拍向天际,身边有不少人鱼被捕鱼网袋上利器刺的鲜血淋漓,海面上高高堆叠着无数族人与人类的尸体。
他战战兢兢地躲在礁石后,怀抱着母亲因为流血过多而渐渐失温度的身躯,无力地望着她永远阖上了双眼。
深海掩埋着无尽的痛苦,他孤独的潜伏在那片浓黑的尽头,终于在多年后一个月满盈天的夜晚游向海岸,一口吞下了那位发动那起屠杀的领头人。
视线陷入一片黑暗。江又安睁开双眼,夕阳如血,海风猎猎。
还未等他细想,一扇帆船形状的木门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眼前,不言不语地与他沉默相对。
“请玩家确认是否退出副本《深海歌剧院》?”
江又安深吸一口气,指尖方才触及右下角那个几乎微不可见的“是”,下一瞬便被一道难以抗拒的力道向门内推去。
片刻过后,周遭的光线渐渐明亮起来,待他还在愣神之际,耳畔便骤然响起一串冰冷的电子女音。
“玩家林厌,耗时五小时十七分二十三秒首通副本《深海歌剧院》,新手排行榜暂列第一位,请该名玩家戒骄戒躁,再接再厉,争创新高。”
大厅中原本沸腾着的讨论声顿时停歇了下来。
连续数个小时浸泡在海水中,让江又安本就清瘦的身形更显单薄,几乎要被身边一道道利剑般的视线刺穿。
他拧了拧半干的衬衣,避开其余人或善或妒的打量,选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心间没由来地升起一股烦躁。正当他点开面板准备存档下线时,肩膀却忽然为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林老师是吧?”那人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言语间却尽是一派油滑老练,“我叫梁汶,别着急走啊,聊聊?”
江又安皱了皱眉,数秒后才想起这个在刚进入游戏时为自己随意取下的ID。他拂去那人落在自己肩上的手,迟疑片刻,还未开口,梁汶又紧接着自言自语:
“五小时十七分二十三秒通关深海歌剧院,若是二刷通关道具,这个速度委实不算快。可单从新手排行榜来看,上次榜单数据变动还是在六个月前,直到今天,您挤下了陈昭,替他坐在了第一名的位置。”
梁汶挤挤眼睛,意有所指地向江又安笑笑:“我不在意你到底是以何种方式通关的,但我确实需要一位你这样的人才。不知林老师有没有兴趣,和我做个交易?”
江又安连续十个小时未曾进食,本就仅靠着最后一丝体力强撑着一口气,待他听罢梁汶的话后,只觉得一阵头脑发昏。
他捂住口鼻,不动声色地贴紧墙面,向梁汶敷衍:“进入副本只是巧合,通关速度只是运气,其余的事我无可奉告,也并不值得你们议论。”
“好心劝你一句,千万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梁汶上前几步低下头,居高临下地向江又安望去,缓缓道,“游戏世界,若非朋友,便是敌人。既然你拒否与我同伍,那我也断然不会在身边留下这个未知的祸患。”
他贴近江又安的耳边,轻笑道:“若是玩家在游戏中的副本外死亡,现实世界则亦会以同样的形式丧失性命。这点,您不会不知道吧?”
周身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压抑的江又安几乎喘不上气,他向旁侧躲了躲,腰间旋即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那似乎是一把极为锋利的匕首。
“杀了你,就能得到你获取的所有道具,也包括你身上的“那个东西”。”梁汶挑起他的下巴,目光是几近溢出的怜悯。
“要怪就怪你的铮铮傲骨吧,林厌,再见了。”
江又安闻言嗤笑一声,将双眼抬起,眸光平静的紧盯着对方因愤怒而扭曲的脸,“行啊,你动手吧。”
想象中对方软弱无能哭泣求饶的场景并未发生,江又安就那么淡漠的看向梁汶,仿佛此刻他手中掌握着的是世间最无足轻重的东西。
梁汶心中怒火更甚,他握紧匕首,正欲向下刺去,膝间却蓦然传来一阵肌理撕裂的声音,不过片刻之间,他便身形一矮,整个人直挺挺地跪立在江又安面前。
“是谁......”
他咬牙切齿的转过去头,却在看到来人的下一秒便哑了火。
那人皮肤极白,面容昳丽,几缕碎发自他的额前垂下,皆被打理的一丝不苟,他侧过身,面无表情的向梁汶睨去一眼,琥珀色的瞳仁在灯光下泛起泠泠的光泽。
明明只穿着款式最为简单的衣着,可他周身那阵无法掩盖的矜骄狂傲却令大厅内的气氛无端生出些许窒息。他拍了拍衣袖中并不存在的灰尘,向梁汶悠悠开口:“梁小少爷,您这是在做什么?”
梁汶双手撑地,努力想要站起身来,却还是身形一软,最终瘫坐在地上。他抬起头,目光怨毒的向男人望去,恨恨开口道:“是你......我和你并无瓜葛,你为什么要来坏我的事?”、
“你以为我是针对你?”那人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勾起唇角,向梁汶摇了摇头,“我记得曾对你说过,别当着我的面去使你那些肮脏下作的手段,我不想因为这些东西脏了我的眼睛。”
“别把自己说的多么高尚。”梁汶低垂着眼,声音沙哑,“今天算我倒霉,我当然可以看在你的面子上放他一马,但是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有能力刷新榜单数据,自然不是个简单角色。用不了多久,你的头顶上很快就会多出一个人,那是将你永远无法攀越的一座高峰。”
梁汶抬起头,有意无意地挑拨着男人的神经:“等到那时,我很期待看到你悔不当初的表情。”
男人仿佛这才注意到仍紧靠着墙壁的江又安。他将目光投去,自上而下的将江又安打量了一番,向江又安笑了笑:“他说的就是你?”
还未等对方开口,他便又向江又安点了点头:“梁汶刚才说过的话,你大可以随便试试,只是当下,我对你暂且还没有什么兴趣。”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江又安与梁汶,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地嫌恶:“梁汶,还不快滚?”
纵然对方态度恶劣,可总归也算是救了自己一命。江又安正欲上前道谢,那人却几乎是顷刻之间便不见了踪影。
身旁的梁汶也不知在何时无声离开了。江又安长舒一口气,将双眼闭起,少顷,一道白光闪过,身下熟悉的皮革触感再次传来。
江又安摘下VR眼镜,站立起身,飞快地跑进卫生间,随后抱着马桶吐了起来。
八月的傍晚依旧暑气难消。
午后下过一场雨,天阴沉着,地面还未干透,水渍顺着爬山虎的叶子蜿蜒而下,只剩一片阴影笼罩。
窗边临着一条狭窄的马路,自行车铃与汽车的鸣笛声交织成片,吵得人头晕目眩。
江又安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肥皂泡沫汇聚成一个狭小的漩涡流向下水器,最终唯有自己模糊不清的面容仍倒映在泛灰的瓷砖上。
他为自己煮了一碗泡面,复又在电脑桌前坐下,戴上耳机,沉默着燃起一支香烟。
每到人间烟火气最重的此刻,他便最是容易想起从前的日子,连同那些痛苦的回忆。
这些年来,所有人都在向他说,江又安,你不该被困囿在原地,你当振作起来,人总是该向前看的。
这些话他或许曾听进过三分,可是每当夜晚降临,曾经的旧人旧事便会叫嚣着反复涌入脑海,将他抛进幽深的荒原,扰的他梦魇缠身,夜不能寐,只能独自枯坐至天明。
也只有他知道,过不去的永远都过不去。
“又安,这个数据对照组你是怎么分析的呀,可以帮我看看吗?”
……
“我知道这个竞赛对你来讲很重要,可是你凭什么污蔑我窃取你的实验数据,难道我耗费的心血与时间就不值一提吗?”
……
“又安,老师知道你是好孩子,可若是想要上报申诉,也得讲求证据。你先别着急,等等学院的处理结果,千万要冷静,可别因为一时激动走了弯路。”
……
“听说了吗,李教授的课题组被喊停了。”
“为什么?还不是那个傲气的江大才子窃取别人的实验结果还倒打一耙,我原本也觉得不可能,可到头来呢,学院都出通报声明了!”
……
“我是南山大学生物学专业的大三学生夏栀乔,在此实名举报南山大学的江又安存在学术不端行为并对我进行恐吓威胁,已经影响严重到我的日常生活。我本无意占用公共资源,今日只希望借助互联网的传播力,还我一个清白公道。”
江又安摇了摇头,将这些声音奋力甩出脑海,半晌轻笑一声,叹了口气。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锅里的泡面在吸干为数不多的汤汁后,很快便黏黏糊糊的冷了温度。江又安握紧鼠标,登录游戏论坛首页,思忳片刻,缓缓在搜索栏里敲下两个字:
《悖论》
时间已然不算早,论坛里只有零星几名用户还在讨论着通关线索的相关问题。
帖子的数量并不多,他很快便翻到底部,却没有发现任何与“记忆碎片”为之相关的内容。
江又安的指节轻轻叩击着桌面,这一天之内发生了太多怪事,致使直到现在,他脑海中的思绪仍一片混乱,尚不知该从何处理清。
他确实没有欺骗梁汶,进入《悖论》,到底只是个老生常谈的意外。可系统若是以此项技能作为挽留,那补偿奖励未免也太过丰厚了些。
他向电脑屏幕的右下角看去,“最近玩过”的那一小片区域仍在不断闪烁着白色噪点。
江又安顿了顿,将光标一点点挪动过去,一声“咔嗒”后,熟悉的白光向眼前再次袭来。
“欢迎玩家回到《悖论》,请做好准备,并选择您即将进入的副本。”
时针已然轻悄地向“十二”走去,此刻本该寂静无声的游戏大厅却依旧人满为患。
江又安皱了皱眉,随手拍了拍身边一位男玩家的肩,问:“这是怎么了?”
“啊,刚刚系统发布公告,说是上传了新的副本。”
那位男玩家抬了抬手,指向功能墙上排列整齐的副本库。
“游戏原先只有四类副本,这次的新副本却单独被放置在第五层,想来难度该是断层级的提升,也不知道最终是谁会拿到首通奖励。”
江又安顺着他的动作向上望去,新上线的那篇副本似乎笼罩在一层浓雾之中,他眯起眼睛仔细去瞧,最终也没看清半个字。
他对于这种虚拟的噱头向来不屑一顾。
江又安在人群中百无聊赖站了一会。正当他准备下线休息时,却突然听到身旁的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
“大家快看私人邮件!”
大厅内很快响起一片压抑至极的抽泣,似乎还有人在低声咆哮:“必须通关新上传的高难副本才能登出游戏,这什么东西?”
江又安闻言低下头,在菜单寻找退出按钮,原本鲜红的按键此刻却不知为何物蒙上了一层极深的铅灰色,无论他如何去点,那按键却自是岿然不动。
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暗自心道不妙。
这种全面为人掌控的感觉令他感觉无比恶心。
很快,游戏界面中的所有操作页面皆变得灰白一片,只有右下角的装备栏如同向他挑衅一般,仍在不断跳动闪烁。
江又安“啧”了一声,不甚耐烦地点开背包,却发现午时尚且空无一物的物资盒,此刻正为一枚小小的白色芯片占去了第一格。
“病毒程序流:旧日窃语者,可随机读取副本记忆片段,不限次数通副本使用,且读取范围随副本的难度层级递增。请玩家务必妥善保管、妥善安放、妥善使用。”
待他读罢最后一个字后,那片芯片便宛如从未出现一般瞬间消失不见,紧接着,神经传来一阵刺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植入进了他的脑中。
该试试吗?心中有个声音问道。
该试试的。
江又安凝神片刻,来到传送门前,很快所有的副本封面皆在他面前依次展开。
他将视线向矩阵中央扫去,未几多时,冰冷的电子女音便再次自他头顶传来。
“即将进入副本《湮灭之月》,请玩家做好准备,祝您一命通关、全胜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