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龙井有点甜》且种芙蓉

14、第 十四朵云 其人如玉

　　季从越捂着自己价格高昂的鼻子，踉跄着后退两步才站稳，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的怒气。

　　“你竟敢打我！”他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江停云！你们忘川资本这几年发展迅速又如何？告诉你，我的背后可是绿杨资本！我是绿杨资本董事长季如海的亲儿子！”

　　“绿杨资本”四个字一时间激起了惊涛骇浪，在座不少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谁不知道绿杨资本是京市季家庞大产业的重要分支。季家是真正意义上的名门望族，底蕴深厚，产业盘根错节，甚至带着些传言里古老而神秘的味道。而董事长季如海的家庭情况更是从不对外公开，极为低调。

　　虽然季从越那身掩不住的暴发户气质和此刻气急败坏的姿态，实在让人难以将他与那个传闻中的家族联系起来。但近年来豪门养废子弟，任其在娱乐圈挥霍镀金的案例确也确实存在。更何况，季从越本就是圈内出了名的资源咖，各种好饼拿到手软，此刻他情绪上头自曝身份，竟意外地有几分可信度。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身份揭秘吓得噤若寒蝉，会议室里落针可闻，连呼吸都放轻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江停云和季从越之间逡巡，生怕这场资本巨鳄间的碰撞会殃及池鱼。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声清晰的冷笑突兀地响起。

　　是沈溯回。

　　她双臂环抱，倚在桌边，看向季从越的眼神里没有半分畏惧，只有毫不掩饰的讥诮。

　　“哦？”她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冰冷的玩味，“季家要是靠你这种货色传承，那看来离完蛋也不远了。”

　　她话音未落，江停云一边漫不经心地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袖口，一边慢条斯理地接过话头。

　　“不是离完蛋不远，”他一字一顿地纠正，“是早就完蛋了。”

　　他朝门口的方向微微扬了扬下巴。

　　“还不快滚？”

　　江停云往前逼近一步，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让季从越下意识地又后退了半步。

　　“不然，”江停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我见你一次，打一次。”

　　季从越被他的气场震慑住，色厉内荏地放下狠话：“江停云，你给我等着！绿杨资本不会放过你的！”

　　“随时恭候。”

　　江停云的眼睛扫过众人精彩纷呈的脸，最终落在沈溯回身上，锐利的目光瞬间变得柔软起来。他走到沈溯回面前，俯下身来，重申了一遍之前说的话。

　　“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我没忍住。”

　　杨青青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江总真是太帅了！你不出手我也忍不住了！打得好！”

　　沈溯回抬头望向江停云，眼前丰神俊朗的男子温顺有礼，仿佛刚刚使用暴力手段的另有他人。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

　　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总觉得自己的人生失去了方向，她如同一株无处扎根的蒲公英，走失在汪洋大海之中。由于力量太过于微弱，以至于抓不住所有对自己来说珍贵的东西，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洪流之中。

　　她总觉得，自己有一天，会不知不觉地溺亡在这片她似乎一生不能穷尽的水域中。

　　直到有一天，一朵云毫无征兆地从天上掉了下来。他收拢一贯充满雾气的散漫，在她与汹涌海浪搏斗时，为她尽力遮盖遇见的狂风与烈日。

　　可有一朵云，他为你停留。从此天色常好，只觉岁月无惊。

　　沈溯回突然想起了什么，从随身携带、用来记灵感的便签本里扯下一张纸，用笔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字。

　　她一把抓住江停云的手腕，指尖落下的地方，有一颗小小的痣。

　　一团纸条慢慢从江停云的手中舒展开来，沈溯回的字好似惊鸿掠水，跃然于纸上。

　　是诗经里短短的一行：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当晚，江停云书房。

　　特助将一份调查报告放在了他桌上。

　　“江总，查清楚了。季从越，原名张一鸣，生母确实是季老先生多年前的一位情人，但经DNA比对，他与季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他娱乐圈的资源应该大多都是在外打着季老先生的旗号招摇撞骗得来的，同时在粉圈经营“京城少爷”人设。”

　　江停云看着报告，眼神冰冷。他想起母亲江晏清当年毅然放弃家族安排的婚姻，因为无法原谅父亲的背叛而离开京城，想起自己被父亲以“治疗”之名送去国外，软禁了一年又一年。

　　他摩挲着报告中“季如海”三个字，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本来以为高低混上个私生子的名号，原来季从越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他细细思索了一番，对特助嘱咐着：“继续盯着，收集所有他冒充季家名义行事、以及偷税漏税的证据。既然他这么喜欢‘季家少爷’这个身份，那我就成全他，赏他在这个位置上再呆久一点。”

　　他现在不急着揭穿，他要等到季从越爬到最高、最得意忘形的时候，再轻轻一推。

　　那时，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而眼下，最让他焦头烂额的是，如何让沈溯回的心情好一点。他拿起手机，在消息框里删删减减，一条消息竟然过了半小时才被发了出去。

　　“明天早餐想吃什么？我可以顺路去接你吗？”

　　沈溯回那边很快回了消息。

　　“江总车库里面的坏车全都修好啦？”

　　江停云看她还有心思开玩笑，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些。

　　“听闻能尽绵薄之力，它们托沈大编剧的福，全都化腐朽为神奇了。”

　　“那就谢谢江停云啦！”

　　“愿为君，效犬马之力。”

　　剧本围读会不欢而散，季从越被江停云当众驱逐的消息，尽管剧组尽力保密，但一些风声还是透过各种渠道泄露了出去。

　　季从越回到自己豪华的大平层，看着镜子里自己紧急修复的鼻子，越想越气。他不敢再直接硬刚江停云，想捡个软柿子捏。深夜，在酒精的驱使下，他登录了自己人尽皆知的微博小号。

　　【某些人，自己的生活比电影精彩多了，一个编剧，出名的方式倒是挺特别，干不干净自己心里清楚。这圈子简直烂透了......】

　　发送成功后，看着底下瞬间涌来的粉丝猜测和关心，他感到一阵扭曲的快意。但几秒钟后，理智回笼，巨大的恐惧感攫住了他。他想起江停云那双鹰一般锐利的眼睛，一时间酒醒了一大半，手忙脚乱地立刻删除了微博。

　　然而，互联网是有记忆的。这条秒删的微博，早已被无数眼尖的粉丝和时刻盯着他的对家粉截图留存，并迅速在各大营销号的主页和豆瓣的高楼中传播开来。

　　“哥哥受委屈了！心疼哥哥，我们会一直站在你身后的！”

　　“这是在说那个沈溯回吧？她到底对我宝宝做了什么？”

　　“肯定是越越在剧组刚正不阿！得罪了这个关系户，也不知道爬上了哪个大佬的床......”

　　季从越的粉丝群彻底被点燃了。他们坚信自家哥哥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在大粉的引导下，他们开始有组织地“屠”电影《一星在水》的微博广场，言辞激烈地抗议“黑幕”，并统一换头像要求剧组给出解释。

　　同时，一场针对沈溯回的开盒行动也在粉圈内部展开。她们挖地三尺，将她早年一些私人账号扒出来，对其中较为尖锐的电影评论断章取义，说成她不尊重娱乐圈大前辈；将她与一些男性友人的正常同框照片恶意解读，造谣她私生活混乱，是典型的绿茶婊；甚至将她之前电影中一些艺术化处理的镜头，污蔑为暗示潜规则，不知廉耻。

　　各种精心剪辑拼贴的“黑料”合集在粉丝们的通宵努力下，冲上了各大平台的热搜榜。

　　在这场对知名女编剧疯狂的围剿中，也有少数冷静的路人提出质疑。

　　“等等，季从越粉丝不是天天吹着‘京城少爷’人设吗？家里那么牛，谁还能在业界打压他啊？”

　　“楼上说得有理，他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又秒删，感觉很心虚啊。”

　　“就知道骂女编剧，粉丝怎么不去围攻投资方？”

　　但这些微弱的理性声音，很快就被粉丝们铺天盖地的控评和谩骂所淹没。

　　“我们越越就是太干净了，玩不过那些手段脏的人！”

　　“资本的力量就是强大，又找水军来洗了，心疼哥哥被欺负！”

　　“路人闭嘴好吗？了解清楚再说话！”

　　网络上的乌烟瘴气，再次将沈溯回推向了风口浪尖。

　　一觉醒来，沈溯回便被陪了她一夜的杨青青夺走了手机。

　　沈溯回却慢条斯理地打开了平板，一边刷微博一边瞪大了眼睛。

　　“她们这些小姑娘可真行啊，竟然连我大学时候的豆瓣账号都扒出来了。”

　　杨青青小心翼翼地在一旁观察着沈溯回的脸色，风和日丽代替了想象中的风狂雨横。

　　奇怪，溯回姐在工作中的暴脾气消失了。

　　沈溯回揉了揉眉心，对杨青青说：“这倒从侧面说明了季从越真的没什么背景，不然以他这种恶劣的品性，昨晚我就无声无息地从这个行业里消失了。”

　　沈溯回将杨青青递过来的温水一饮而尽。

　　“从我大学拍短视频走红后，我就愈发明白当你在聚光灯下，必然会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恶意和揣测。我不在意这些名声，它们对我来说并不重要，生不带来，死不带走。”

　　此时此刻，沈溯回和杨青青并不知道一辆雷克萨斯在楼下等候已久。

　　江停云的眼下有着淡淡青黑，他坐在车里正在和特助通话。

　　“之前准备的那些关于季从越的爆料，可以示意各个媒体逐步释放了。先从身份存疑的小问题开始，等他出来蹦跶两下后，再用税务问题把他锤死。注意节奏。”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联系一下绿杨资本的公关部负责人，以集团法务部的名义，给季从越和造谣的营销号发律师函，理由是【损害我集团声誉及诽谤我集团重要合作伙伴】。这些事情，就不用告诉老头子了，让他享几天清福吧。”

　　网络的喧嚣还在继续，但风向正在悄然转变。

　　上午九点整，几家颇具影响力的娱乐媒体几乎同时发布了几篇独家新闻。

　　《“京城少爷”也差钱？季从越进圈前高息借款记录疑似曝光》

　　《学霸人设崩塌，深扒季从越海外水硕未毕业即退学》

　　《时间管理大师！季从越前任发文控诉，被曝私生活混乱》

　　这些有理有据，时间线与配图都十分清晰的大瓜，如同投入滚滚热油中的水滴，瞬间在互联网上炸开了锅。正当粉丝们控诉自家被下了黑水，疯狂艾特工作室出来维权时。

　　十点整，绿杨资本的官方微博号注册完毕，第一条微博即一条简洁的声明。

　　据悉，绿杨资本集团法务部已就近期网络上的不实传言及恶意诽谤，向相关艺人季某以及部分营销号正式发出律师函，以维护集团及重要合作伙伴声誉。

　　绿杨资本集团将持续关注事件进展，并坚决采取一切必要法律措施维护自身利益。我们坚信法律的公正，也感谢社会各界一直以来的信任与支持。

　　特此声明。

　　季从越那些曾经大肆吹嘘其少爷身份的粉丝们迅速开始崩塌。

　　“季从越你可把老子骗惨了。。。。。。你怎么敢登月碰瓷的”

　　“男人不自爱，就是烂白菜！！！滚啊稠男！”
　　“季从越还钱！你个赔钱货！”

　　更多路人纷纷看热闹不嫌事大，开始拱火。

　　“吃瓜误入，谁来理一理时间线？”

　　“哇，连续剧开始了，从深夜秒删到早上被考古，现在资方法务部下场了？”

　　“才发现《一星在水》是望川资本和绿杨资本一起投资的，难怪绿杨资本下场了。有一说一，我开始期待这部电影了。”

　　“季从越这边怎么还没回应？哑巴了？”

　　季从越团队彻底坐不住了。他们一边紧急联系熟悉的媒体试图撤稿，一边疯狂给季从越打电话。而季从越本人，则在宿醉中呼呼大睡，丝毫不知道事情以及发展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特助的汇报也准时到来。

　　“江总，第一波料已经放出去了，律师函也已送达。季从越团队目前没有正式回应，正在尝试私下和解。”

　　“不用理会他们。”此刻，江停云一边给沈溯回削着苹果，一边示意沈溯回帮自己把手机外放。

　　“继续按计划，加一把火。把他去年那笔涉嫌偷逃税款的综艺片酬信息，透露给狗仔，就说是我的意思。”

　　“是。”

　　挂断电话，江停云把切好的一盘苹果块递给了沈溯回。

　　“等会我再削一个，给你和青青做法式苹果派。”

　　“江老板好大的手笔，你究竟是什么人？”

　　沈溯回就是再神经大条，也能察觉到江停云毫不遮掩的情愫。只是他的势力似乎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大得多，按理说，他这样的人中龙凤不会为了一点好感做到这样的地步。

　　四目相对。

　　江停云刻意避开了眼前姑娘不解的面容，目光晦涩，如看一座不敢亵渎的神明。

　　“也许是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