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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温柔 温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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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识遇回来之后,病房里的气息彻底变了。
不再是冷冰冰的消毒水味,不再是一个人硬撑的沉默压抑,多了热水的温度、轻声的说话声、指尖稳稳的触碰,连阳光落进来,都好像暖了几分。
江暮知身体虚得厉害,胃癌晚期加上常年不进食,稍微动一动就喘,大部分时间只能安安静静躺着。清醒的时候少,疼醒的时候多,可只要温识遇在身边,他整个人就会下意识放松下来。
温识遇几乎寸步不离。
早上天刚亮,他就轻手轻脚起身,先试一下病房里的温度,再把毛巾用温水浸得软软的,一点点给江暮知擦脸、擦脖子、擦手。动作轻得像羽毛,生怕弄疼他。
江暮知睫毛轻轻颤动,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温识遇垂着的眉眼,专注又温柔。
“醒了?”温识遇声音放得很低,“还困不困?”
江暮知微微摇头,声音哑得很轻:“不困。”
就是没力气,多说几个字都累。
温识遇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不发烧,才去弄早餐。医生说他只能吃极软、极淡、几乎没有刺激的流食,温识遇就每天提前让护工帮忙熬小米粥,熬到米粒全都化在汤里,细细滤过一遍,确保没有半丁点渣子。
“来,喝点粥。”
他把病床摇起一个极缓的角度,在江暮知背后垫上自己带来的薄靠枕,垫得稳稳的,才端过小碗,一勺一勺吹到不烫口,再送到他唇边。
江暮知很乖,小口小口喝着。
很久没有这样好好吃过东西了,没有压力,没有硬撑,有人耐心等着,有人替他吹凉,有人满眼都是他。
喝了小半碗,他就轻轻摇头:“饱了。”
温识遇也不勉强,立刻收走,拿温水给他润润嘴唇,擦干净嘴角,再把床缓缓放平。整套动作熟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累了就再睡一会儿,”他坐在床边,握住江暮知的手,“我在这儿整理东西,不吵你。”
江暮知却不想睡,就这么睁着眼,安安静静看着他。
看温识遇把他的药按早中晚分好,装进小盒子里;看他把换下来的毛巾洗干净,晾在窗边;看他时不时回头望一眼,确认他还安稳躺着。
被人这样放在心尖上守着,是他这四年,连做梦都不敢奢求的事。
白天大部分时间,江暮知都没什么力气说话。温识遇也不闹他,就安安静静坐在旁边,要么翻看他以前没办完的案卷,要么就只是握着他的手,偶尔轻轻捏一下。
疼起来的时候最磨人。
胃癌的痛是钻心的、绞着的,江暮知整个人会瞬间蜷缩起来,脸色发白,冷汗一下子浸透头发。他习惯了忍,咬着唇一声不吭,浑身发抖。
温识遇第一时间就会放下手里所有东西,俯身按住止疼泵,另一只手轻轻贴在他上腹,极慢极轻地打圈,声音放得柔得不能再柔:
“我在,不怕……慢慢呼吸,跟着我呼吸……”
他不会说太多安慰的话,就一遍一遍重复:
“我在,我陪着你,不疼了……”
江暮知抓住他的胳膊,指尖用力到泛白,把脸埋进温识遇怀里,闷声喘气。温识遇就一动不动让他抱着,任由他抓着、靠着,直到那阵剧痛慢慢缓过去。
等江暮知松懈下来,整个人脱力地瘫回床上,温识遇才拿干净毛巾,一点点擦去他脸上、脖子上的冷汗,动作轻得怕碰碎他。
“好点没?”
江暮知虚弱地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嗯……”
“以后疼了就抓我,别咬自己。”温识遇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嘴唇,“听见没?”
江暮知眼眶一热,乖乖“嗯”了一声。
中午温识遇会扶他坐一会儿,晒晒太阳。
阳光落在江暮知苍白的脸上,衬得他睫毛很长,人安静得像一幅易碎的画。温识遇就坐在他身边,有一搭没一搭跟他说话,不讲沉重的,只讲轻松的。
“以前队里小张出警,追嫌疑人摔进泥坑,回来被李局骂了半天。”
“你以前总不爱穿外套,每次都是我强行给你披上。”
“我在那边的时候,看到一棵银杏树,和市局楼下那棵很像,我就想,等回去,再和你一起看落叶。”
江暮知安安静静听着,偶尔轻轻“嗯”一声,嘴角会弯起一点点浅淡的弧度。
那是病痛里,难得的轻松。
到了晚上,是最难熬的时候。双相一发作,抑郁上来,江暮知会整个人放空,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不说话,不动,像失去了所有力气。
温识遇不上床,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整夜握着他的手。
不催,不问,不逼他说话,只是安安静静陪着。
偶尔低声哼一段很轻、很平缓的调子,是以前江暮知加班累了,他哄人睡觉的调子。
“睡吧,”温识遇俯身在他耳边,声音轻得像耳语,“我一整晚都在,不走。”
江暮知慢慢闭上眼睛,呼吸一点点平稳。
只要温识遇的手还握着他,他就不怕黑,不怕疼,不怕那些要把人吞掉的情绪。
半夜他醒过来几次,每一次,都能摸到温识遇的手。
有时温识遇趴在床边浅睡,手指却依旧紧紧扣着他的,不肯松开。
江暮知会轻轻动一下指尖,回握他一下。
温识遇立刻就醒,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疼吗?想喝水?”
江暮知摇摇头,小声说:“没事。”
就是想确认一下,你还在。
温识遇便松口气,凑过来,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一个吻,轻得像一片雪花。
“睡吧,我在。”
天亮的时候,阳光再次铺满病房。
江暮知醒过来,温识遇已经准备好了温水和药,一勺一勺喂他喝下。
药很苦,可江暮知一声不吭地吃完。
因为吃完之后,温识遇会立刻拿出一颗早就准备好的、无蔗糖的软糖,剥好纸,放进他嘴里。
一点点甜,就足够压过所有苦。
“还苦吗?”温识遇问。
江暮知含着糖,轻轻摇头,看着他,眼底有很浅很浅的光。
温识遇忍不住,伸手,极轻地摸了摸他瘦得硌手的脸颊,心疼得厉害,却只笑了笑:
“今天比昨天精神好一点了。”
江暮知轻声说:“因为你在。”
温识遇心口一软,俯身,小心翼翼地把他抱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江暮知顺从地靠着,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熟悉安心的味道。
没有轰轰烈烈的话,
没有惊天动地的承诺,
只有最平淡、最细碎、最踏实的照顾。
喂饭、擦汗、揉胃、守夜、哄睡、陪着疼、陪着安静、陪着熬过一个又一个黑夜。
这四年,江暮知一个人扛了所有病痛、崩溃、伤疤和绝望。
而从今往后,温识遇会把他没来得及参与的所有心疼,一点点补回来。
窗外风轻,阳光正好。
病很重,路很难,可身边有了人,
就再也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