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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却相逢 我靠我遇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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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两褚钱,红烛一对,有劳。”
陆夬立在一纸钱铺前,要了叠褚钱,并着一对红烛,看店的小丫头很有眼力见,笑嘻嘻的给塞了串纸元宝,明晃晃金的银的,映着陆夬冷冷清清的眸子也多了几分暖意。
“唉!公子您拿好,五十四文钱!”
小丫头脆生生报着价钱,眼却不住的瞅着陆夬,这公子生的好生俊俏,直裾深衣,上绣梅花弄雪,白鹤望月,流云绕枝,就是太冷了些,松松挽个苏髻,也盖不住眉眼的霜。
那话本里的倾国倾城的美人大抵是长成这般模样吧?
小丫头出神的想着今儿早偷间在张家书铺里瞧的话本,一字一句的对着往陆夬上比,没注意自家万年雷打不动赖到卯时才起的掌柜的,披着个月白氅,哈欠连天的自里屋窜了出来。
那掌柜歪歪的靠着梓木的柱子,把一柄毛竹宣纸扇面,不轻不重敲了出神的小丫头。
“元禄,收着钱呢还偷间,该罚。”
哎呦,疼死了!
这掌柜懒洋洋拖着嗓子,元禄小丫头吃痛捂着头,乖乖垂着双丫髻的毛绒脑袋,收了钱,一溜声儿跑了个没影,留自家掌柜和还伸着个手的陆夬眼对眼。
“掌柜!我找双喜去折纸元宝了!唉,双喜!你别睡了,起来!”
好一个溜之大吉。
元禄嘻嘻的笑声从里屋里传来,听着这掌柜的偏头痛似的捏了捏额角,转头冲着陆夬抱歉笑笑,
“小丫头贪玩,大抵是今早溜着去张家书坊看了些不知所云的话本,看公子面俊,一时忘了神,让公子见笑了。”
话里倒是客气。
陆夬轻轻点了头,打量了一眼这个掌柜的,月白氅,流云佩,未束发,松拢一肩云鬓,到不像是个掌柜。
像个书人。
近日倒是流行起了一股学太白之风,不少人唱着些“噫吁嚱”之词,宽衣解带,自号竹林贤者,横七竖八的倒在竹林里崇尚清谈之学。
学问不见有什么,竹子倒是压倒了不止一片。
陆夬无端想起近日张岺毓那几个闲客,兴着学那“谪仙人”,各个披发敞襟,胡乱说些什么“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倒是和这人有八分像。
当然,张岺毓一流若是称了谪仙,面前这位多少算个真仙。
“鄙人师由颐,幸识。”
“由颐?何由甚颐?”
陆夬在心里琢磨,随口问道。
“由来大道,颐养天真,是为由颐。”
师由颐弯眸稍稍欠个身,做了个揖,陆夬回礼,朗月清风的袍子稍稍扫过师由颐的指尖。
“在下陆夬,有幸相识。”
“苋陆夬夬,中行无咎,是为陆夬。”
“名字取的倒是极好,和这相貌相配。”
两人相对看了几眼,师由颐笑眯眯摸出几枚黄澄澄的铜钱。
“哎,陆夬小兄弟,你知道么,我看我俩命里有缘。”
“嗯?什么?”
陆夬愣了愣,突然觉得这话有点熟悉。
这不是永安桥上那算命的瞎子李的话术么?
陆夬顿了顿,无端的腹里诽言几句,看来这年头纸钱也不好卖,朝上抓了盐贩和铁匠,看这样子这掌柜是等纸钱生意停了,想转行做阴阳先生去。
“唉,您可别不信,我这铜钱可灵着呢,我曾曾曾祖父可是天罡先生的关门弟子……”
师由颐晃了晃手中的铜钱,‘三文一次,童叟无欺。’那神情似真似假,让人捉摸不透。
越说越扯。
陆夬绷着脸,莫名怀念张岺毓在场。
若是张岺毓在场,大概会告个诓骗之名,将人押去衙门审问云云。
这里有骗子,快送去衙门吧。
陆夬如此想到。
师由颐见差不多了,也不再逗乐子,低低的笑了几声,心满意足的看着陆夬彻底黑了脸,开口唤了双喜过来,“哎,陆夬小兄弟可别生气,鄙人说的可半分不假,不信您可来查查鄙人家谱……咳,双喜!双喜呢,过来送客!”
合着拿人当消遣呢。
后堂跑出个唇红齿白的小孩儿,一进来就看着自家掌柜歪靠柱子,一脸老奸巨猾的笑着,一旁站着个公子,正凉飕飕的飞冷气,满脸写着“我很生气”。
双喜的脑瓜子转了转,只觉得是自家掌柜调戏良家公子,现在大概是马上要杀人灭口,叫自己过来给他收尸。
师由颐不知道自家跑堂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客气的拿扇一指,双喜会意,清清脆脆的向陆夬做了个礼,“公子不要生气,我们家掌柜嘴快,公子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公子这边请,我带您出去。”
气大发了。陆夬这么想,还是提着东西,跟着双喜出了门去。
师由颐笑盈盈看着人跨了门槛出去,转而唤来元禄,低低的嘱咐几句。
“”认真干,再偷间小心我罚你去扫后山的枯叶。”
师由颐点了点小丫头的脑袋,懒懒散散的靠着一旁的藤木躺椅上,笑着把玩那几枚铜钱。
“我说了,我们有缘啊。”
“怎么不信呢。”
清明的瓦舍山上还有些冬雪初化的水汽,更显得料峭春寒,山脚的瓦舍倒是热闹,摊贩玲珑百味珍馐,商贾云集,卖声四起,马车在这人来人往里过的尤为艰难。
“哎呀,我同你父亲说将马车靠那驿道便是,这老爷性子也不听劝,挤在这街市,吃食倒是买了不少。”
霍昔絮叨着喂给陆夬酥饼椒糖,数落一旁闭目养神的陆无咎,陆夬只得任着母亲念叨,正襟危坐的陆县丞此时好似那卧沙的鹌鹑,只不吱声。
“体恤民生,体恤民生……”
“”体恤什么民生,我看你啊,是当官把脑子当糊涂了。”
霍昔回头把陆无咎一瞪,陆无咎彻底不开口了。
也可怜了陆夬,嘴里塞着一堆果脯蜜饯,插不上嘴,只得顺着霍昔的意思,一行人下了马车,提着纸钱,上山祭祖去。
清明时节雨纷纷。
山路湿滑,陆无咎搀扶着夫人,陆夬打着伞,提着纸包,顺着小路来到陆家祖地。
祖地依山而建,祠堂青砖黛瓦,飞檐斗拱,斑驳陆离,地上散落不少纸钱,浅浅铺了一层,像是有人提早来祭拜过。
“唉,奇怪,怎么还有人比我们还早。”
霍昔有些惊奇的看着地上的纸钱,“还洒落一地的草纸,也没见人打扫。”
“兴许是提早来祭拜,来的匆忙,不慎遗落吧。”
陆夬顺着母亲的话头答道,陆无咎先行来了祠堂,向诸位先祖秉明来意,其后是霍夫人,最次是陆夬。
按着礼数,陆夬当就晚辈之礼,扫尘除灰,侍弄祠堂里那些楠木细纂的灵牌。
说来倒也是奇怪,虽说是有人先行前来祭拜,这祠堂却未有打扫,厚厚的积一层灰,呛的陆夬直咳嗽。
“都是些陈年老垢……不知要擦到何时。”
陆夬嘀咕,好歹是打扫完了,灰头土脸的出了祠堂,大口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果然还是外面舒服。
“所以我不喜欢来这里。”
陆夬腹诽,面上还是一派恭谨,和霍夫人一起规规矩矩的拿了褚钱,伴着青烟燃烧祭祀。
“你们呢,在下面就不用担心我们了,我们一切都好,夬儿也长大了,会照顾人了,你们拿着这钱下去,好好照顾自己啊,好好的,想我们了,就来梦里看看……”霍昔一边烧着褚钱,一边絮絮叨叨,陆大人沉默着取了绢布,细细擦拭了一番白云石刻成,细描了一遍金的碑面。
青松膏沐的山林沉默着,承载了说不清的悲欢离合。
火焰灼热,不时有些灰烬四处飞起,陆夬不一会儿便迷了眼,揉着眼睛将头转向后面。
陆家安葬讲究长幼有序,陆夬的爷爷陆广川按着辈分,广字辈,应该是最下这一排。
正好就在先前那散落一堆草纸前。
.陆夬的眼前有些模糊,影影绰绰,有些什么红色在眼前晃动。
是什么地上的草果?
先前却没注意过。
陆夬使劲眨了眨眼,看清了地上的东西。
红色的,一掌长,足弓清晰。
却是两个明晃晃的血色足印。
好端端的,印在陆夬云履之后,不偏不倚。
就好像一个人,站立在他的身后。
陆夬的视线缓缓向后移去,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寒意。
这都是什么东西?!
那些血足印,一行行,清清楚楚,自草纸起始,正停在自己的身后。
他喉头一紧,心跳如擂鼓,却强逼自己镇定。
那纸上的血色未干。
“这!这是什么!”
陆夬几乎向后翻去,带起的风将火向后燎了燎,险险灼了霍夫人的袖边。
“夬儿,怎么了这是,受惊了?”
陆无咎过来查看,一旁的霍夫人担忧的抚了抚陆夬的发。
“地上,地上有血足印。”
陆夬踉踉跄跄后退了几步,令他更加惊恐的是,那足迹好像有生命似的,跟着衍生到了陆夬现在的足前。
一个,两个,新多出来的脚印好像凭空出现,就这么紧紧咬着陆夬不放。
好像一个贪玩的孩子,紧追不舍的黏着自己相熟的大人。
陆夬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然而,更令他毛骨悚然的,是霍夫人接下来的话。
“夬儿,什么血足印啊,娘怎么没看见。”
霍夫人看着陆夬。
陆无咎也看着陆夬。
霍夫人的神情里带着恍惚。
他们,看不见这个血足印。
只有自己才能看见。
陆夬突然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夬儿,你怎么了,是不是中邪了?”
霍夫人摸了摸陆夬的额头,止不住担心。
陆夬也已然认为是自己中邪了,也是,这地方久无人气,霍夫人和陆大人又年长,只有自己血气方刚,被阴气染上也是再正常不过的。
这是正常的,只需要找个道士作个法便可以去除了。
没事的。
陆夬这么安慰自己,接受了这一事实,正欲开口,却听见一个声音慢慢悠悠的从不知何处响起。
“他不是中邪了,而是……被缠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