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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苦痛 “刚刚开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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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开班主任会可说了,对咱高三生来说,最重要的就是时间两个字。”周末前一晚自习最后半小时,照例是班主任的班会时间。于歆兰坐在讲台上,看着底下一群学生笔耕不辍,“来,先放下笔,抬起头,听我说完!”
分贝提高,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也不忙手边的事了,专心看她下一步的动作。
她站起身,巡视全班。班里五十多个人,三十八个都在学数学。她气笑了,随便抓起一个人的作业,问着:“这是你们老师给你们布置的题?”
十八题:已知双曲线C(曲线方程略)的左、右焦点分别为F1(-2√3,0),F2(2√3,0),且过点A(2√3,4)。过点F2交双曲线的右支与M、N两点……
“就这个18题第2问第1小问,你们全班瞅多长时间了?”她猛地把卷子一摔,“数学这门课你也不是刚接触,那些看了五六分钟没有思路的题目,要么就是题目信息没理解,去把信息重新读一遍;要么就是根本不会。信息没读懂的,再读一遍,豁然开朗;信息读懂了但还是不会做,你就放一放,能写到哪儿写到哪儿,别死磕。高考在即,分清轻重缓急,什么科目提分快,你就把重心压在那一门上;提分慢的学科,你只要保持手感就好了。高考看的是总分,把长板拉长,把短板补齐,才是你发挥出最好水平的关键。一千米、八百米长跑你们也不是没跑过,你把精力全放在你提速最慢的那一部分上,你到后期就会越跑越费力!我不管你们老师怎么说,以后晚自习最后一节课,不准学数学,去学那些你真正能提分、拿得出手的文科!”
可对文科班的学生来说,真正立竿见影的学科,不过就是政史地三门小科。
班里的学生看兰姐生了这么大的气,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可还是乖乖把数学试卷收起来,生怕下一秒兰姐就把试卷给撕碎了。
第二天的第一节课上数学。临近上课,于歆兰在门外拦住数学老师,跟她聊了几句。
一群脑袋用力往门口的方向抻着,好像这样就能听清楚两位老师说什么话一样。
时间不长,大概只说了几句。靠近门口的同学盯着她们,也没搞清楚谈话的内容,只是胡乱猜着:“兰姐一准是要跟数学老师诉不公,让她调整课程难度呢!”
“干嘛呢!静不下来啊!班长、课代表不知道看看纪律啊!上课几分钟了,不知道安安静静看错题啊!整天到晚在这里叽叽喳喳,不知道高考还有几天了吗?”
数学老师只是笑着跟在于歆兰身后,不作声。
等到于歆兰走远,她这才走进教室,扶正扩音器,准备讲课:“来,拿出昨天的那份试卷,我们继续讲。”她顿了顿,“刚刚你们班主任跟我反映,咱班接近四分之三的同学花了将近半个小时的时间来琢磨一道压轴题。首先肯定你们这种不畏艰难的态度,但我们要记得,高考限时两小时,每一秒都很关键,不要在平时养成习惯,到考场上因小失大。二轮复习的主要任务是查漏补缺,我后面想了一下,决定给咱班同学多安排基础题,拓展拔高类的题目看时间安排挑几道典型的、常考的讲讲。接下来我们先来看18题。首先第一问,根据双曲线a、b、c的关系联立方程组,最后解得a^2=4,b^2=8。第二问,求证直线DN过顶点。首先去想点斜式设直线方程,注意分类讨论斜率是否存在……”
毕竟是一中文科普部A班的存在,即使是数学课这样一门晦涩难懂的科目,他们的吸收能力也是不容小觑的。
“宋律早!”
茶水间里,旁边一个律师愁眉苦脸。
“脸色不好,昨天没睡好?”
她摇摇头:“我姐家有个孩子今年中考,但成绩不太好,上次校联考才考了300分出头。这不,我昨天去见了一中校长……”
宋简仪轻咳一声。
那位律师也当即转了个话头:“你说这孩子,真是愁死人了!”
咖啡机缓慢地滴着咖啡液。
咖啡满杯,宋简仪轻轻端起,状似不咸不淡地回应一句:“我认识一个一中退休的老教师,教数学的,要不你们好好聊聊?”
那位律师愣了愣,转而摆上一副喜笑颜开的神色:“那太好了!谢谢宋律!”
晚自习放学的那一瞬,校门口堆满了来接孩子放学的家长。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校外各色的雨披闪烁着,有些晃眼。
人群中没有宋简仪的身影。
宋墨白微微叹了口气。
这学期因为焦虑症的事情,宋简仪已经推掉了不少工作。律师的工作总是很忙的,宋墨白也理解,自嘲地收回眼睛,似乎是想着自己竟依赖成了习惯。
一把伞挡在他的头顶上。
宋墨白愣了愣,看着来人。
“愣着干嘛呢!上车!”
大脑像蒙了层雾,直到听了声音,模糊的轮廓才有了形状。
是林宣。
上了车,林宣一脚踩下油门,盯着前面的路况,抽空跟后座的宋墨白说:“你没看天气预报,不知道今天下雨啊?”
“雨挺小的,我跑回去也没事。”
宋墨白已经将近半个学期没骑自行车了。宋简仪把他当宝贝似的供着,虽然嘴上不说,但行动上还是生怕他有一点闪失。
“你妈今晚去跟同事拜访你们学校那位老教师了,她同事有个女儿,今年要上高一,想让你妈帮忙出面,求老师给补一下课。”
“她答应了。”
是肯定语气。
宋墨白对宋简仪再了解不过了,一般同事、朋友之类的,有事找她帮忙,只要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她肯定是尽己所能地去帮人家。
“她吃饭了吗?”
林宣拨了下转向灯:“下了班就去了。她同事也不至于这么抠门,连顿饭都不请吧?”
宋墨白缓缓闭上眼,没说话。
“睡着了?你别睡啊,一会儿下车受了凉,再感冒了!”
宋墨白强撑着睁开眼。倒不是困,主要是有些无聊,车里响着舒缓的轻音乐,他没一会儿就倦了。
“你妈还说这份人情卖得值呢!”林宣倒是一点也不避讳,在闺蜜儿子面前吐槽起来,“不过是套说辞。”
“她手底下好多案子都是那个同事引荐过去的。”
“你知道?”前方亮起红灯,她缓缓踏下脚刹,回头问他。
“她跟我说过。”宋墨白又闭上眼。
林宣见这小孩没有一点要和自己攀谈的欲望,只无奈地摇摇头,又踩下油门,缓缓发车。
身上被雨水淋湿,宋墨白脱下脚上湿漉漉的鞋子,拎着,来到洗衣房。
鞋刷就在一侧的台子上,但他没去够,只是把鞋子丢进桶里,甚至连水都没注。
半小时后,宋墨白从雾气氤氲的浴室走出来,抱着身上的脏衣服,一股脑丢进洗衣机,随即回到房间拿出明天要穿的一套衣服,盘腿坐在客厅的地上,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上花花绿绿的笔迹。
翻到的这一页依旧是圆锥曲线专题。
数学老师听了班主任的建议,给班里的拓展内容讲得更少了些,还特意强调,如果这道题听不懂就听不懂了,不要浪费时间在这种题目上面。不过宋墨白是那种追求拔高的学生,自然会想办法在这种题目上死磕。
然而,没有老师的帮助,死磕的结果自然也没有乐观很多。
雨点仍在窗外淅淅沥沥地落着,这声音既可以是助人安眠的白噪音,也可以是使人烦躁的催化剂。
门开的那一刻,宋简仪只看见地上有一团揉皱的试卷,上面有个显赫的89。
她刚刚跟那位数学老师聊过——当然,她自己也清楚,如今文理合卷,数学题目的难度也早已今非昔比。
她叹了口气,默默把试卷捡起抚平,轻轻推开门,看见被窝里某人缩成一团,身形轻微地蠕动着。
她走进去,掀开被,只看见床上的那位脸憋得通红。
她愣了半晌,想叫出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失声了。
宋墨白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对着她,双唇紧紧抿着。
“你要死啊!”
从过年到现在,沉寂了六七十天的脾气终于以一种久违的河东狮吼喷薄而出。
“你怎么这么自私!我真使给你一天好脸色你就要上房揭瓦!你要威胁谁啊!还给我整上蒙着被子窒息那一套!我要是今天晚上没推开那房门,你是不是要死给我看啊!哑巴了!说话!”
“我没有……”他眼眶红着,局促地站在那一块地砖上,有些喘不过气。
“我告诉你,我含辛茹苦地把你养到18岁不是为了看着你死在我眼前的!你要是打定主意要寻死,我不拦着你,我也不用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以后你就去跟George一起抢狗粮吃!真是!养条狗也有感情了,摊上这样一只白眼狼!”
成年人在情绪不受控时随口吐出的一句话,在青少年眼中,就像是一根扎向手指的一根刺,似乎要拼尽力气深入真皮层,给人一种极刑的苦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