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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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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席卷乡村,带走了很多人的生命,这其中就包括了陈桂芬的丈夫林富以及李兰芝的丈夫三伢。
陈桂芬和李兰芝都忘不了那一天,两口棺材分别从上杨村和下杨村抬出,最后在大道口汇合,一起上了车,运往火葬场。
到了火葬场,遗体被打开,林富和三伢都安安静静地躺着。以前,相较于林富的小个子,三伢一直是高高瘦瘦的,但人死后上天好像突然间就一视同仁了,给了他们相同的面貌:小小的,五官缩成了一团,皱巴巴的两个小老头。
陈桂芬擦着眼泪看了李兰芝一眼,李兰芝很平静,像是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只是眼睛里没有光彩。
没多久,遗体被拉走,再出来就变成了儿子们手里一个小小的、材质粗糙的木盒子。
两家的送葬礼是错开办的,请的都是邻村的‘八仙’。
一个大铁架中间放着一长段圆木,老者对着坐放在铁架中的骨灰盒祭祀一般行礼作揖,随后对着圆木上方浇了几道酒,嘴里开始念念有词......
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各式各样的花圈展开,连绵的送葬队伍开始向前行进。
那两天都飘了点雨丝,细雨之后是一望无垠的蓝天白云,不可多得的好天气。只是称之为墓碑的两座坟,只占了这无际天空下一方小小的角落。一点点倾斜的高度,平平地躺在土地上,碑上的遗照和天空面对面张望,离家远远的。
儿子们把骨灰盒放进去,在周围垫上红被子,四面抹上一点鸡血,儿子儿媳,孙子孙女跪拜,封盖。
陈桂芬的丈夫和李兰芝的丈夫就永远的被关在了这个黑漆漆的小屋子里。
(二)
葬礼结束后,家里的小辈们都相继离开老家,奔赴各自的前程,临走前,小儿子不放心陈桂芬一个人住,给她在家门口安装了一个摄像头,不忙的时候,大家都会在摄像头里和她说说话;大儿子则是给陈桂芬准备了很多干粮,肉啊菜啊,塞满了整个冰箱。
但陈桂芬还是觉得孤独。
她老是想到以前的事,老是喜欢对着空气说话。
她望着窗外的时候说:以前我老是抱怨你啥活也不会干,今天家里的纸用没了,还有几卷来着?哦,四卷,以前家里的纸都是你买的,这些东西你倒是会操心着买,你要是还在的话,肯定不止四卷纸的时候就会买来放着了......
她看着院子里的桃树的时候说:这么多天你也不托个梦给我,柔柔前两天和我说她梦到你了,我知道你心里记挂着她,那天你听到她买好了回来的车票可真高兴啊,还念叨着让她买东西不要买硬的,你吃不了,你也是没福气啊,最终还是没有等到一家人团聚的那天......
她坐在家门口的时候说:以前一到晚上,你就搬着把红椅凳坐在门口;清早天还没亮,我起来去走路,你就已经坐在门口的红椅凳上了,也不开灯,以前是两个人,现在,走进走出的就我一个了......
陈桂芬叹了口气,起身进了屋。
林小柔的电话就在这时候打进来了。
“喂,是柔柔啊,最近咋样啊......哦哦,我都好,你不要记挂我......嗯,还没吃呢,一会儿就吃了......蒜苔炒肉......一个菜够了,我一个人吃也吃不了那么多,你吃的啥......一定要吃啊,不要老想着减肥,对身体不好......嗯嗯,我晓得我晓得,会注意身体的......”
通话聊到最后,陈桂芬犹疑着开口。
“柔柔啊,你外婆怎么样了?”
林小柔那边好半晌才有声音出来。
挂断电话,陈桂芬失神了。
(三)
仅仅过了两个月,李兰芝就认不清人了,只时不时从嘴里蹦出丈夫的名字:三伢,三伢!跑哪儿去了?三伢呢?让他摘个菜这么半天还不回来,是不是躲懒去了?三伢!三伢!
李兰芝嘴里抱怨着就要出门去,林小柔赶紧扶住她把人往里带。
“外婆,外公撑船去了,要过一段时间回来。”
李兰芝转头看了林小柔一眼,随后像是想起来什么一样,点着头,嘴里喃喃着:“撑船?哦,是的,他要撑船,要小心一点。”
说着就走到电视机旁边拿起了日历本。
“我看看他还有多少天回来......咦?他是啥时候去的来着,我怎么完全不记得了......”
“8号,8号去的。”林小柔眼眶泛红。
“哦,是8号啊......那还有大半个月呢。”李兰芝满眼的落寞。
午饭过后,李兰芝的六个儿女们坐在一起开了个家庭会议,会议的主题是老母亲以后的生活由谁负责,怎么负责。
林小柔的妈妈先开了口,她表示李兰芝现在神志不清,一个人生活肯定是不行的,三个儿子有义务一起照顾她,作为女儿,她每个月会抽空多来看看,该她出的钱她会一起出。
林小柔的大舅舅听到这话马上反对了,他们现在都没在老家生活了,而且老婆孩子都有工作要忙,根本没人能腾出时间来照顾李兰芝。
这时候二姨开口了,她说几个兄弟姐妹中自己离得最近,前两个月李兰芝每天的饭菜也都是自己送过来的,其实和把她接过去也没啥差别,但关于李兰芝的生活费照料费三兄弟要多承担一点,毕竟照顾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的吃喝拉撒也不容易。
然而一提到多出钱的事情,三个儿子又不满意了。场面一度陷入僵局。
最后二舅舅开口:“实在不行就送妈去养老院吧,我打听过了,清风山那边有一家养老院还挺便宜的,你们三个女儿出一部分,剩下的我们几个出。”
这时候,一直没说过话的大姨也开口了,她说李兰芝从小就重男轻女,之前的两个月不管是钱还是人自己已经尽到了做女儿的责任和义务,后面李兰芝养老的事情她不参与了,也不会再过来,自己家现在也很困难。
话一出,另外两个姐妹就开始指责起她来。
“你这是说的什么没良心的话,钱不给也就算了,你连看看妈也不来看了?你心也太狠了。”林小柔的妈妈一脸不可思议。
“我从小到大也没落到她什么好,她把儿子看得比命都重,这养老的事情就该儿子管!”大姨反驳道。
二舅舅听到这话不开心了:“什么叫就该儿子管,你们不是她的女儿吗?没养你们吗?”
“你是儿子能一样吗?而且你们几家多有钱啊,我家什么情况你们不了解吗!”大姨继续反驳道。
“说到钱了是吧,我还正想问问你们呢,妈这些年自己身边肯定还有钱,我们这几天翻遍了屋子都没找到存折,她痴呆了不知道,你们几个这些年一直在她身边,你们会不知道?钱呢?钱跑哪去了?”小舅舅跳出来对着三个姐姐质疑道。
“你什么意思啊!”大姨气得脸都胀红了,她非常迅速地站了起来,二舅和小舅紧跟着也站了起来,最后大家都站了起来,互相指着鼻子大骂。
如此不堪的场面,林小柔挪开了眼。
她不明白大姨为什么连看望都不愿意,更不明白李兰芝疼爱的儿子们都是些什么?一个把钱存在银行死活不肯拿出来,一个全部用在炒股上,另一个宁愿花几十万去养别的人,也不愿养把自己拉扯大的老母亲。
李兰芝还是拿着日历本坐在一边算着三伢回来的日子,察觉到林小柔看过来的目光后,李兰芝也抬起了头,她笑着,她完全不知道正在发生着什么。
(四)
还是小女孩的时候,陈桂芬和李兰芝就在同一所小学念书,念到五年级,那所小学倒闭了,李兰芝就辍学了,陈桂芬则是继续去了一所中学读了两年。没成想到最后,两人又在镇上同一间工厂遇到了。
李兰芝性格强势,脾气和身材一样火爆,凡事都喜欢争强好胜,但好在她长得不错,脑子灵光,嘴巴又会说话,在厂子里很有人缘;陈桂芬话就少多了,她个子虽然高,但性格柔弱,做事本分踏实,写得一手好毛笔字,逢年过节,厂子里的对联都是她帮忙写的,久而久之,大家都夸她是“文化人”。
李兰芝和陈桂芬的优秀,注定让她们成为了竞争对手,每年的最佳三好员工初评会上都有她俩。
但年年到最后,都落到了陈桂芬的头上。
李兰芝肯定是不高兴且不服气的,她跑去问主任原因,最后只被一句话就打发了:人家是初中文凭,有文化,你呢?
李兰芝很泄气,在这方面她是无论如何都比不过陈桂芬的,但她很快就被转移了注意力,因为她恋爱了。
对方是一个很老实的男人,连名字也透露着老实本分——三伢,他比李兰芝大五岁,相对于李兰芝家来说,三伢家里的条件相当不错,但他还是经常要出去撑船,每每回来,总会给李兰芝带来很多好吃的和好玩的新鲜小玩意儿。李兰芝沉浸在甜蜜的幸福中,很快就和三伢结婚了,并生下了她们第一个孩子,一个女儿。
李兰芝的女儿满一周岁的时候,陈桂芬也结婚了,和她结婚的人叫林富,是隔壁厂的技术工,长得精瘦精瘦的,但一张嘴就能引得人咯咯笑,他是陈桂芬的初中同学。
一年后,陈桂芬顺利生下了一个儿子,与此同时,李兰芝的第二个女儿也出生了。
时间一晃几年又过去了,某天李兰芝带着两个女儿出来逛街的时候碰到了昔日厂里的同事,大家就在街口聊了起来,李兰芝这才知道陈桂芬又生了一个儿子,听着同事嘴里的夸赞,李兰芝竟不觉也流露出些许羡慕。
想着自己生不出儿子,李兰芝心里就不好受,在那一刻,她主动给自己戴上了枷锁,她决定要再生下去,继续生下去。
一晃十几年又过去了,李兰芝这时候已经是三个女儿三个儿子的母亲了,十几年家庭主妇的日子把她往日的荣光消磨得一丝不剩,她现在俨然成为了一名“合格”的农村妇人。
陈桂芬也差不多,丈夫林富从小就有哮喘,前些年工作时又不小心受了伤,如今身体大不如前,繁杂的技术工的活也干不了了,为了维持生计,林富开始到各个村里去给人砌灶台、补房瓦,勉强赚点钱。
这天,陈桂芬一如既往陪着林富去了下杨村,帮他打下手。没想到进门看到了李兰芝,陈桂芬愣了一下,李兰芝倒好像是知道她要来一样,热情的张罗着他们坐下,然后讲家里的灶台哪里需要重新砌一下,房顶哪里需要再补补。
三伢这时候正好回家来,听到李兰芝的话一脸奇怪,正想开口说什么就被李兰芝一把拉开了。
“家里灶台坏了吗?我不是会修,干嘛花这个钱请人来啊?”房间里,三伢问道。
“你懂什么!”李兰芝喝到。
三伢一脸奇怪,在三伢的注视下,李兰芝最终还是说出了实情。
“这是我以前的同事,我听说这几年他老公身体不好,家里挺困难的,我前两天无意中还看到她老公在问卖血的价格。”
“那是该帮帮的,都不容易。”三伢点点头。
李兰芝和陈桂芬的来往开始多了起来,李兰芝人缘好,明里暗里的给陈桂芬家拉了不少生意。
后来,陈桂芬的大儿子和李兰芝的小女儿自由恋爱了,紧接着没多久就结了婚。
李兰芝小女儿的性格比起李兰芝来有过之而无不及,而偏偏陈桂芬大儿子的性格又不像三伢。于是婚前还好,两个人甜甜蜜蜜的谈恋爱;婚后也还好,小两口开开心心地经营着自己的小家,过着幸福的二人世界;一到生了孩子,从前的温柔缱绻不复存在,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被放大,李兰芝小女儿看对方是哪哪都不顺眼了,陈桂芬大儿子则是觉得对方嘴巴太毒嗓门大得像个泼妇,两个人陷入到了无尽的争吵中,一度闹得陈桂芬家里鸡飞狗跳,后来终于走到了离婚的地步。
离婚就牵扯到小孩的抚养权,双方谁都不肯松口,陈桂芬和李兰芝都想劝劝自家的孩子,但又都张不开这个口,最后两家人闹到了去法院打官司,法官问林小柔愿意跟谁,林小柔想也没想就说要跟着陈桂芬。
孩子被判给了父亲,林小柔的母亲就再也没来看过她一眼。
也因为小辈们的关系,陈桂芬和李兰芝也再没来往了。
(五)
陈桂芬决定去看李兰芝。
走到李兰芝家却发现大门紧闭,她在四周张望了半天还是没发现一点动静,于是张口喊了起来:“李兰芝!李兰芝!”
隔壁一个老太太从窗户口探出头来:“别喊啦!李兰芝被送到清风山养老院去了。”
老太太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收回了探出来的身子。
陈桂芬决定去清风山看李兰芝。
她先是回到家里提了些东西,然后走到村口去搭公交,公交车在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陈桂芬又走了两里路,终于走到了清风山的养老院。
和负责人说明了来意,登记了访客信息,陈桂芬这才爬楼梯上了二楼。
刚到二楼的平台,被铁门围住的两边阳台上的人就一窝蜂地各自朝这边涌过来,一个接一个挤在铁门的缝隙里,眼里闪烁着期盼的目光。
陈桂芬有点被吓到了,她感觉自己像是进了小时候不小心闯进过的精神病院,那里面的人就是这样的。
那些拥挤的人大部分在看到陈桂芬的脸时就带着失望走开了,还有一小部分可能真的是认不清人了,还是一个劲地盯着陈桂芬笑。
就在这一小部分人中,陈桂芬眯起眼睛来努力寻找,终于找到了李兰芝。
她瘦了很多,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被削掉了一半,脸上和手上的皮都皱巴巴的,耷拉着挂在骨头上,从前体态那样丰腴的一个人,如今瘦成了皮包骨。
陈桂芬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李兰芝。”
听到自己的名字,李兰芝更加紧紧地抓住了铁门,她看着陈桂芬,眼睛里泛着的泪水像是要哭了一样,她好像认出了陈桂芬。
陈桂芬一直在努力憋着眼睛里打转的泪水,憋到眼睛通红。此刻的李兰芝,就像是一个被囚禁在这里的老人,她觉得心痛。
陈桂芬偷偷侧开身子抹掉眼泪,平复了一会儿心情,这才敢走到铁门跟前。
她抚摸着李兰芝抓着铁门的两只干瘪粗糙的手,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李兰芝点点头,她说:“陈桂芬。”
陈桂芬惊讶了,刚想再问点什么,就又听见了李兰芝的声音。
她掰着手指头,说:“还有吴淑琴、杨小妹、林新娣......”
原来她是在报以前在一个厂里上班的同事的名字。
陈桂芬下楼去喊了工作人员,门打开了,陈桂芬走了进去。
李兰芝的床位在最里面,陈桂芬跟着她走进去的时候也一边打量着:不到五十平的房间里容纳了二十多张床,除了中间隔出来的一条走廊,其他地方显得无比局促和拥挤。
房间里的构造也很简单,除了床什么也没有,老人们要用的东西不是放在床上就是床下,再没有多余的位置。
陈桂芬放下手里给李兰芝带的东西,又开始一一打量着房间里的其他人,直到李兰芝突然拽紧了她的衣服。
李兰芝问:“三伢呢?”
还没等陈桂芬回话,李兰芝又迫不及待地说:“你帮我带个信儿给三伢,让他来接我,带我回去,我不想住在这里,我害怕。”
她盯着陈桂芬的眼睛,陈桂芬慌乱地侧开了身子。
怕李兰芝再说些她根本答应不了的话,陈桂芬赶紧转移话题:“你们厕所在哪啊?我想上个厕所。”
李兰芝就起身领着她去。
撩开用来当门的帘子,陈桂芬看到一排“水沟”一样的地方,有几个人蹲在上面上厕所,一点遮蔽物都没有,前面人的屁股对着后面人的脑袋,中间稍微隔开了一点点距离。陈桂芬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小时候也上过这种厕所,但几十年过去,看到这样的一幕她居然觉得悲痛万分。
她觉得这里没有给到李兰芝该有的尊严。她之前是那样体面的一个人啊。
陈桂芬就这样蹲在厕所门口泣不成声,把厕所里的人都吓了一大跳。
陈桂芬离开养老院的时候,李兰芝还站在阳台上望着她,她或许还是不记得她是谁,但是她眼里饱含着不舍,她渴望有个人把自己“救”出去,但也知道不会是她,所以临走前再三让陈桂芬给三伢带信儿。
“你要走了啊,别忘了帮我带信儿给三伢,他知道了就会来接我的。”
陈桂芬神游一样地往前走着,赶来的小儿子一把接过她拎的包,然后搀扶着她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子。
“都说了等一会儿忙完就送你过来,非不要,累着了吧,我看你都开始喘气了......身体素质还是不行啊,我哥上回给你买的肉我看你还搁冰箱里呢,每顿都做着吃啊,不然留着坏啊......”
小儿子还在絮絮叨叨着,陈桂芬的心思却完全没在那。
“妈,你怎么了?”察觉到陈桂芬的异样,小儿子一脸疑惑。
陈桂芬这才醒过神来:“啊?你刚说什么,肉啊?肉都吃了。”
陈桂芬上了车,车子开始缓缓行驶起来,她撇头望向窗外,仿佛看见李兰芝还站在阳台上静静望着她这边。
陈桂芬没想过这是见李兰芝的最后一面。
(六)
李兰芝死了。
她不知道怎么半夜突然跑了出去,掉进了一个很深的沟渠里,足足待了五六个小时,凌晨四点多才被人发现,人都冻僵了,奄奄一息。
她双眼紧闭,嘴里一直念叨着:“我看见三伢了,我是去找三伢的。”
众人把她抬回到家里,没多久就死了。
那次家庭会议商议后的结果是李兰芝住进了清风山的养老院,她在那住了小半年,直到九月底快要国庆节的时候,女儿们商量着把她接回来过个节,于是李兰芝就从养老院回来,住进了离得最近的二女儿家,一住就住了一个多月。
等到女儿们再要把她送回养老院的时候,李兰芝的倔脾气上来了,她死活不去,死活就是不上车,最后大家没办法,就商量着让她自己在家里住几个月,正好过完年再回养老院。
身在外地的几个儿子儿媳就跟失联了一样,只偶尔象征性地寄点东西过来,还都是些便宜货。
他们舍不得花钱在李兰芝身上。
李兰芝又开始了一个人生活的漫长日子。
因为痴呆,生活不能自理,李兰芝经常把屎啊尿啊一股脑屙在身上,大部分时候两个女儿来送饭看见了会帮她清理掉,但也有一小部分时间,比如晚上,李兰芝浑身上下都沾满了屎尿,她也不自知,就这样躺在床上睡着,直到第二天屎尿都硬邦邦干在了身上。
渐渐地,李兰芝从前和三伢一起生活、一起养育了六个孩子的家变得臭气熏天,进门就是铺天盖地而来的屎臭味、尿骚味,两个女儿刚开始还会帮着收拾收拾,最后也被这铺天盖地的屎尿吓退。
一日三餐她们只来两次,把饭放在门口喊声‘妈,吃饭了!’就匆匆离开。
她们想着,再过一个月,等过完了年还是要让李兰芝回清风山的养老院。
她们没想到,她们的母亲竟是这般急切的想要和父亲见面,她甚至等不来最后一次和家人一起相聚的新年。
李兰芝就这样死在了一个冬天的夜里。
(七)
年底,林小柔回了趟江洲,外婆去世了。
她匆匆和领导说了声,领着三天的丧假踏上了回故土的路程。
风很大,又是夹杂着小雨的一天,淋的林小柔全身湿漉漉的。她没回家,直接花钱叫了辆摩的就背着个大背包去了下杨村李兰芝的丧礼上。
热热闹闹的大场面,摆满祠堂的酒席,满桌满桌的客人,好像是就差她了。
“回来了啊,愣着干嘛,赶紧上桌啊!”风风火火路过的二舅妈招呼了她一声,推搡间她就被安排在了一张桌子前。
陈桂芬也在,林小柔走了过去,喊了声‘奶奶’,坐在了陈桂芬旁边。
几个舅舅和阿姨都在,表哥表嫂、表姐妹们一大帮亲戚也都在,大家笑着开场,好似半年多以前的那场争吵根本就不存在,彼此亲昵熟稔如往昔。
“小柔啊,回来啦,怎么样,谈男朋友了吗?”
“我听说你和你妈电话里又吵起来了,你呀,要体谅你妈......”
“外面挣钱辛苦吗?工资多少钱一个月啊?”
“听你妈说租房不便宜咧,钱你还是要省着点花。”
一场老人的告别仪式,她却喧宾夺主成了主角。
林小柔心不在焉扒了几口饭,没多久就拉着陈桂芬下桌了。
离开祠堂前,她回头望了眼,不久之前,也是在这里送走了外公,如今外婆也跟着去了。
她还记得小时候,外婆很疼她,家里有好吃的好玩的东西,外公有时候会不舍得拿出来,但外婆总是把所有她觉得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想到老舍说,有母亲的人,心里是安定的,林小柔摇了摇头,这一刻她只觉得,其实是有老伴的人,心里是安定的。
祠堂里用餐的人们,依旧还在觥筹交错,嬉笑打趣,让人恍然生出一种喜宴的错觉。
林小柔收回了眼,开始和陈桂芬一起往上杨村走,没人说话。
风却更大了,身上越来越冷。
是哦,一年又走到头了,都快忘了冬天已经来了。人们身上的衣裳添了不少,离心脏也越来越远。
看着身旁的陈桂芬,林小柔突然想起了老太,也就是陈桂芬的妈妈。
老太身子一向很好,偶尔还能打打麻将,后来一段时间身体不太好的时候,儿子女儿们轮流过来给她做饭。陈桂芬离得近,有事没事就会来一趟。有一次林小柔跟着陈桂芬一起过来时,正巧看见老太的大儿媳一脸郁色地把碗甩在桌上就往外走,也不和房间里的老太打声招呼。
这种情况时有发生,老太的几个儿子只会装聋作哑,但只要一提到出钱的事,他们就立马跳出来嚷着不行,逢年过节他们也没钱没东西给老太,甚至有时候还会来算计着老太这里值钱的东西。
老太没生病前,八十多岁的高龄还要每天自己做饭,因为走不动,去不了镇上买菜,常常只能靠女儿们送来的菜接济一下。
乡里从来就流传老人不能过八十大寿,会冲撞神明。但老太八十岁的时候,她的儿媳却故意要给她做寿,说她活到现在也够了,别人伺候的也累了。
老太一生养了八个子女,却没有一个能养她的人。
想着想着,走着走着,有雪落下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可真早啊。
像是有感应一般,陈桂芬突然开口说了句:“人老了可怜啊。”
林小柔转头看她。
“你外婆这样挺好的,活着也是遭罪。”陈桂芬声音小了下去。
林小柔把头埋得低低的。
雪开始下大了,身后有脚印出来,随即又慢慢被飘落的雪花覆盖。
北风,飘雪,掩盖一切,也就可以假装一切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