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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的父亲 亲人之间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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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在白老九的病房里睡,单人间挺豪华的,有一张三人大沙发。病床有帘子可以拉起来,白老九和护工在帘子里头。
我一个女孩子和两个小老头共处一室,虽然不方便,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过了两天,杜医生轮到值夜班,他过来跟我说,他晚上会顾着点白老九,让我回学校休息。
这几天在沙发上也睡不好,再加上在玩命赶毕业论文,我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差。
听他这么说,我也恭敬不如从命。
然后趁他上夜班不在家,就跑去他家和希芽鬼混,嘿嘿!
但那天希芽明显不对劲,扭扭捏捏欲言又止,还想装作若无其事。
但是她的演技真的超级烂!
「有屁就放。」我说。
希芽还在犹豫,白勉见我要发火,便先坦白:「医院里在传你和白老九的闲话。」
杜医生听到了护士闲聊的内容,大意就是,我一个女孩子,非亲非故,对白老九这么殷勤,住院那么多天,他家人都没来过,却是我一直在「侍疾」。
而且男女有别,术后护理那么不方便,我却贴身照顾,一点也不避嫌,一看关系就不单纯。
说什么资助学生,怕是包养金丝雀吧!
杜医生其实自己也不清楚情况,不好为我澄清,便回家问希芽。
希芽在不暴露自己恋情的前提下尽量把我和白家的历史纠葛简要说了一下,难免提到了一些我的悲惨过往,就……也不太方便放在台面上说。
杜医生听了也很唏嘘,只说他会叫那些护士少议论病人。
「哦。」我听完希芽的话,拿起一个枇杷开始剥。
希芽跳脚了:「不是你也太淡定了吧!亏我还怕你难过急个半死!」
「有啥好难过的,不就是造黄谣吗,又不是真刀真枪的攻击。那些护士一天天给病人把屎把尿,又无聊还受气,给她们生活增添点谈资也没啥。反正等白老九出了院,我一辈子也不会再见到她们。」
希芽还是义愤填膺:「这是很过分的事情呀!你怎么能这么毫不在乎?」
怎么能?因为我经历过的,可比这个惨烈多了。
看着希芽那充满情绪的眼睛,清晰地预感到,如果我对她说了这件往事,她一定会过来安慰我和我贴贴。
于是我就对她说了。
从小我爸就对我管得很严,尤其是和男生来往方面,他整个草木皆兵。
初一的时候我和白勉同桌,他就专程来学校看过一眼。
初一的白勉身高一米四,体重也就六七十斤,不足为患。再加上连老师也说我和白勉在一起都在学习,所以我爸基本上默许了我和白勉过从甚密。
那时候白老九在我家村口建了一座四星级酒店,白勉终于脱离了奶奶的手艺,平时吃饭都是去酒店吃自助。
好家伙,就跟春天里施对了肥的庄稼,蹭蹭往上长。到初三的时候,白勉已经身高一米八,体重一百八。
初三下学期,鹇姐会在周末给我和白勉辅导,地点就在酒店的一个会议室。我爸那时候才见到白勉 2.0 版本,大为震惊。但那时候他已经答应了我跟着鹇姐补课,不好直接反悔,而且地点离家很近,鹇姐的学霸名声又很响亮,他也只能继续默许了。
快要入夏的一天,突然升温,会议室的空调坏了,实在热得没办法,鹇姐便找酒店经理要了一个房间,在那里面给我们辅导。
我大概是在客房的走廊上被村里的哪个叔伯认出来了,他给我爸通风报信,说我和男生开房。
我爸气得直接杀到酒店房间,几乎把房门锤爆。
我去开的门,白勉正四仰八叉倒在床上休息。
我爸一进门就要冲过去揍白勉,我去拦,混乱之中也挨了两巴掌。
我爸根本不听解释,疯了一样用整个走廊都听得见的音量骂我,说我小小年纪不学好,说我水性杨花,说我活该考不上高中,活该被人搞大肚子毁掉一辈子。
有人探头来围观,他骂得更起劲了,仿佛只要他骂得够狠,就能说明他家教很严,他的名声就不会被我的放荡行为连累。
鹇姐从卫生间里出来时,他才相信,我们真的只是在补习而已。
他把我揪回了家,一路上都有人对我指指点点,我以为这是我这辈子最丢人的时刻了。
我爸知道自己误会了,但他不肯承认。他禁止我再去补习,甚至除了上学都禁止我出门。
憋了几天,他又放个大招。
他到了我们学校,向班主任提要求,不仅不允许我和白勉继续同桌,还要求把白勉调到别的班级去。
我和白勉同桌了三年,老师都带不动的白勉,被我带动了,我俩成绩一直在进步,而且也没有闹出什么丑闻。眼下马上就要中考了,班主任不想节外生枝。
见老师不肯答应,我爸跑到教室里,对着白勉恶毒地辱骂。说他是□□的儿子,说他耍流氓,祸害好人家的女儿。
白勉低着头任他咆哮。
我也在射程之内,我也被扫射得遍体鳞伤。
老师为了息事宁人,答应了我爸,但是没法平白无故动白勉,便把我转到了隔壁班。
我爸等于昭告天下我和白勉有不正当关系,所有同学都知道我为什么转班,甚至还有人传我被白勉搞大了肚子,我爸才会这么生气。
是呀,谁能相信一个父亲只是因为女儿跟着别人家两姐弟一起补习,就要反复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她。
后来的一个月我过得很不舒服。
新班级不适应,所有同学乃至老师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白勉再也不敢跟我来往。
我在家不和我爸说话,也不出门,因为一出门就被村里人指指点点。
我妈只知道我和我爸因为白勉的事情吵了架,详情并不了解,但家里的气压真的很低,她也噤若寒蝉。
好在中考我算是正常发挥,考上了平中。
录取通知书到了之后,我爸终于决定原谅我了。他给我买了我曾经很喜欢但是买不起的几本哈利波特,作为橄榄枝递给我。
我接过来,放在书桌上,神色淡淡。
他问我怎么不喜欢哈利波特了,我告诉他,我已经借同学的书看过了。
我爸突然爆发了,从我看闲书不务正业骂到不听话不孝不顺,又骂到作风有问题和男生不清不楚。
我妈赶紧来劝架,怪我爸说话太过分,结果我爸连我妈一起骂。
「你说她小小年纪就这么不安分,是跟谁学的!上梁不正下梁歪!当妈的当女儿的都一样,水性杨花!我骂她骂得不对吗?我再不管,到时候她也被人搞大肚子怎么办?书也不用读了,干脆出去当小姐好了!」
我妈先是愣了愣,难以置信,反应过来之后,换她发疯了。她崩溃大哭,对我爸又踢又咬,完全失去理智。
这一闹,家里十五年前的龃龉也揭开了。
原来我妈上高中的时候,和一个代课老师谈恋爱。代课老师家境很好,代课结束就回家联姻去了。他走后我妈才发现自己怀孕了。
外公外婆一直供她读书,说是在她身上花的钱比给小舅舅花的都多,结果她搞出这种丑事,学业也毁了,名声也毁了,气得把她赶出家门。
我爸和我妈是初中同学,但他初中毕业就去当学徒挣钱了。我妈成绩好,长得也漂亮,我爸一直暗恋她。听说了这件事,我爸便来找我妈,说愿意娶她,连她肚子里的孩子也可以接受。
或许是感动,或许是确实也没有退路了,妈妈答应了我爸。但是她狠狠心,把腹中已经六个月的胎儿引产了。
婚后的生活没有想象的那么美满,这件事成了永远埋在他们婚姻里的一颗雷。
爷爷奶奶都知道这件事,打心底里看不上我妈。
我妈生我之前又怀过一胎,听奶奶的话偷偷去看了性别,因为是女娃所以流掉了。
后来怀了我,又去查了性别。
医生告诉我爸,是女孩,但是以我妈的身体,这胎如果再流掉,以后恐怕再也不能生了。
我爸骗我奶奶说是个男孩,我才降生到了世上。
事后,我奶奶恨我妈让我爸鬼迷心窍,害他绝了后。
而我爸总是很自豪地说自己是绝世好男人、好父亲,留下了我一条命,也救了我妈又一次。
我爸是个很割裂的人,私底下他对我妈很好,但在外人面前,尤其是爷爷奶奶面前,他总是对我妈呼来喝去。如果家里有矛盾,他也会毫不犹豫站在爷爷奶奶那头。
仿佛对我妈不好,才能在他父母面前洗刷当年他被我妈「戴绿帽」的耻辱。
我妈也知道自己亏欠我爸,平日里受委屈,也就忍一忍过去了。但这一次,新仇旧恨堆积在一起,她爆发了。
我爸比她还生气:「你疯了吗!你们俩都疯了吗!你们母女两个都是白眼狼!亏你名字还叫念恩,你怎么不念着我对你的大恩大德呢!」
好一个「大恩大德」,杨念恩女士被裹挟其中,整整十五年,她觉得足够了。
那天我妈哭到窒息,哭到呕吐,平静下来之后,她对我爸提了离婚,收拾衣服回了娘家。
我跟着她走了。
我爸本来以为我妈只是一时气急,他自己也还在气头上,便没有挽留。
没想到我妈是认真的,怎么都不肯回头。
我爸更气了,一气之下就去民政局办了离婚。
我对他是有怨气的,气到几个月后他车祸去世,我也没能像应有的那么伤心。
我可能到现在都没有原谅他。
我曾经被至亲之人那样羞辱,现在陌生人两句闲话,对我而言什么都算不上。
希芽听完果然抱着我安慰我,良久又冒出一句。
「那你妈离婚以后和那个代课老师还有联系吗?」
「听我说那么惨的故事,你关注的就是这个?!」
「不是,故事里每个人都得有个后续嘛!」
真是让她失望了。
那个代课老师后来结婚生子,还成为了我们当地很出名的律师。
我陷入官司的时候,我妈还想去求他帮忙,毕竟他是她认识的唯一一个法律相关从业者。
结果她回来之后,又哭又笑,直呼荒唐。
原来那个律师前不久因为嫖宿未成年被逮了,眼下他家也一地鸡毛呢。
她还见到了他现任妻子,并不是当初家里安排的联姻对象。据说长得还很像我妈。
呵,男人,一个个的,都恶心死了!
几天的加班加点,又熬了一个大夜,我终于改好了毕业论文。凌晨发给导师,躺下睡了几个小时,又爬起来去医院。
杜医生叫我去办公室,给了我刚出来的白老九的最终病理报告,还有一张申请规定病种医疗保险的申请单。他耐心地给我讲解要怎么填,要去医院的哪个地方敲章,然后回所在地的医保局办理。
我努力记着,突然觉得鼻子发痒。这个季节外面杨絮柳絮梧桐絮,我鼻子一直很难受。我没怎么当回事,吸了一下鼻子,没料到突然一股热流,伸手去捂,一巴掌的血。我连忙仰起头去。
杜医生拿了一个垃圾桶,又抽了一堆纸巾给我,喊我低下头去。
「你仰着头也不能加速止血,还容易呛到。」
而且鼻血流到喉咙的味道真的很恶心!
杜医生陪我等着鼻血自己止住,半晌没说话,又突然开口。
「回想起来真是过意不去……一开始我对你态度不太好,因为希芽介绍的上一个病人家属把我惹火了。我不该因为别人的事对你抱有偏见的。」
我闷闷地说:「虽然抱有偏见,但是也不影响您尽心尽力地帮我呀!」
他笑笑:「像我们蓝鸟这样又重感情又坚韧又能干又靠谱的女孩子真的很难得。」
这话怎么一听就知道是谁的名言!
我知道希芽又对她哥说了一堆我的悲惨往事,我现在在杜医生眼里一定是一个楚楚可怜的坚韧小白花。
现在正是我利用他恻隐之心的好时机!
「杜医生,能不能请您抽空再帮我看一个片子?」
「没问题的,你发给我吧!」
「是个纸质的胶片,现在放在学校里。」
「那你改天直接拿到我家找我好了。」
鼻血好歹止住了,刚好这时候导师给我打电话,我便离开了医生办公室。
导师看过了修改版论文,打电话来跟我提一些精修建议,我打开笔记本电脑一边听一边记录。打了半小时电话,终于把毕业论文的细节全部定下来。
才挂电话,便接到高队长火烧屁股的来电。
「你这丫头,电话怎么一直打不通!红色预警了!」
我一惊,抬头便看见气势汹汹闯进病区的女人。
红姨穿着火红的包臀连衣裙,戴着珍珠项链,身高 172 还踩着恨天高,背后左右护法一般跟着白老九的助理(真正管事的老助理)和白老九的女儿白鹇,那叫一个气势逼人。
我连忙迎上去:「红姨……」
话未出口便被她一把拧住耳朵动弹不得。
动静惊动了一众医生护士,杜医生连忙过来阻拦。
「这位女士,这里是医院病房,请你不要乱来,不然我叫保安了。」
红姨松开我:「白老九在哪里?」
我捂着耳朵泪眼汪汪,给她指了一个方向:「2 号床……」
叔,别怪我,您老自求多福吧!
红姨冲进病房,助理老谢赶紧关上门,也没挡住里面爆发的女人叫骂声。
「白永铭,林母鸡掰……」
她用的方言,嗓门又大,语速又快,骂得又脏,吓人极了。
白鹇留在走廊上,见我揉着耳朵,便侧过头去给我看她的左耳。因为红肿,她耳廓上的耳洞都明显了。
「我也被拧了。」她无奈地说。
原来我的耳朵刚才享受到的是亲生女儿才有的待遇!
「受不了他们……」鹇姐抱怨一句,和我一起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等着里面的骂声平息。
白勉是个闷葫芦,白鹇和他不亲近,反倒跟我能说两句话。
她和我说过,白老九和红姨从来都是这样,爱得激烈,相爱相杀。她小时候成天见他们俩「我 X 你妈」地吵架,然后「嗯嗯啊啊」地和好。她可羡慕白勉不用在他们身边生活。
她虽然读书好,但实际上可叛逆了,从小抽烟喝酒纹身谈恋爱,大学一毕业就跑到国外去不肯回来。
我隐约猜测她在英国偷偷结婚了,而且对象还是个女的,但我不敢向她确认。
病房里的骂声变为哭声,又哭着骂了一会儿,终于平息了。
许久,红姨擦着眼泪红着眼睛出来了。
「你,过来!」
我怂怂地过去。
「白老九跟我说了,这次多亏你帮他奔走安排,辛苦你了。」
她在全身上下摸索了一番,没找到合适的东西,便顺手把脖子上的珍珠项链摘下来,塞到我手里。
这串项链是早年白老九刚发家时送她的,颗颗都有鸽子蛋大,起码值个十几万。她说了以后要当作传家宝传给儿媳妇,但是现在还舍不得,想多戴几年,等白勉和我完婚再送给我。
这我哪敢要!
正要推辞,红姨一瞪眼:「推什么推,我方孝红送出去的东西,还没有拿回来的!」
我瑟瑟发抖。
「而且看你穿的什么衣服,又脏又土,怎么见人!跟你说了多少遍,要光鲜亮丽,出去不要丢我方孝红的脸!」
我今天穿了一件普通的卫衣,不巧的是前襟滴了两滴鼻血,值得一句又脏又土。
我哆嗦着接过珍珠项链,红姨又厉声说。
「我是有条件的!你以后再敢帮白老九瞒着我,看我怎么收拾你!你搞清楚,我和你才是一边的!」
我点头哈腰,唯唯诺诺。
红姨带着助理和女儿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我捧着珍珠项链,像一只鹌鹑,对着一旁看了一场大戏的医生护士连连道歉:「见笑了见笑了……」
白老九恢复得不错,精神越来越好,在医院里也越来越待不住。
好容易熬到有天早上,主刀医生胡主任亲自来查房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胡主任。他是杜医生的博士导师,现任的普胸外科主任,一头花白的头发,看起来就德高望重。不过他皱纹很少,面容很显年轻。
他也很和蔼,亲切地关怀了白老九两句,并且确认今天就可以出院回家了。白老九高兴坏了,狠狠对胡主任商业吹捧了一番。
胡主任还有很多病人要看,不能逗留,但他临走之前还专程叮嘱杜医生,叫他把果篮给白老九拿过来。
杜医生便跑去提了个果篮来。
白老九本来要推让,杜医生却说:「我妹妹和小蓝是好朋友,算起来您也是我的长辈,一点小小心意而已。」
于是白老九便不再客套。
果篮很普通,里面是几样常见水果,看起来就是去医院后门的水果店顺手买的,但是白老九可开心了。
他是个朴素的暴发户,能得到读书人的尊敬,他觉得面上有光。
我帮他办好出院手续,等着挂完最后两袋水就能出院。他等得无聊了,叫我拿一个果篮里的苹果削给他吃。
结果我一翻就翻到苹果底下压着两个信封,打开一看,里头的钱是一分都没动。
白老九思忖一番,说:「看来你和这位杜医生的妹妹,关系真的很不错啊!」
和杜医生的妹妹关系不错的是您儿子!
而且,此时此刻应该感慨的,是这两位医生高尚正直的医德医风才对吧!
白老九出了院,我也顺利完成了本科毕业论文答辩。
忙完了这一阵,我和杜医生约了个时间,拿着胶片上门了。
那天上午他有门诊,回家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两点了。
「久等了久等了!」他满头大汗地进来开电风扇。
这是初入夏骤然变热的一天。希芽说她家的空调还没有叫人来清洗,她哥让她先别开,说里面可脏了,对身体不好。
他展开胶片,看着看着,眉头开始紧锁。
希芽坐在一旁陪着我,看着她哥的表情,紧张得直绞手指。
杜医生谨慎地问了一句:「这是谁的片子?」
「是我爸爸。」我回答,「他已经去世了。」
杜医生听到我爸的死讯,居然似乎还隐隐松了一口气,大概这病情要告知任何一个在世的病人都很难开口吧。
「这病情确实严重了,多发结节,好几颗都很大,这个还离心脏非常非常近,片子上这个状态根本不能手术。这种情况我们一般是先化疗看看能不能缩小点,然后再看看能不能手术切除,术后继续放疗化疗靶向药,看看效果怎样。而且肺部都这样了,我个人会建议去做个 PET-CT 全身扫描一下,提防其他地方已经转移。」
他叹口气。
「你爸抽烟吗?」
「抽烟的,几十年了。而且他是做建筑石材加工的,大理石那类,切割的时候粉尘特别大。」
「噢,怪不得这么严重……」
我冷静地问:「您觉得,治好的机会大吗?」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根据治疗情况随时调整方案。」
他的专业口吻分明暗示着,任何一步的成功率都很低。
希芽插嘴问:「蓝鸟你爸爸不是车祸去世的吗?」
是的,我爸是车祸去世的。
高一的一切疾病、意外、官司全都尘埃落定之后,爷爷奶奶叫我回去领走财产。
我顺便去村子里代收信件的小卖部里,寻找是否有学校寄来的信件。
我在那找到了寄给我爸的 CT 胶片,已经积了厚重灰尘。
我拿着我的出生证明来证明和我爸的亲属关系,去胶片上标注的医院询问情况。
医生告诉我,我爸早些时候来医院检查过。胶片出来之前,医生就已经在电脑里看到了结果,也告知了我爸情况,大体和杜医生说的差不多。
医生说我爸只申请了邮寄胶片,没有在他们医院治疗,他以为我爸去更好的医院求医了。
「车祸去世的吗?」
杜医生语气不能再温柔了。
「我说句实话,这种病情,真要治的话,很折磨人,也很烧钱,很有可能病人经历了所有痛苦,最后还是人财两空。小蓝,你节哀,但我个人觉得,或许车祸去世,对于你爸爸而言,是一种并不那么痛苦的结局。」
这话说不出好听还是难听,我或许应该欣慰,或许应该难过,但我内心一片麻木。
我知道杜医生的本意是想安慰我,我或许应该感激,但我内心一片麻木。
我的表情也是一片麻木。
希芽被我面无表情的样子吓到了,轻轻摇摇我的肩膀:「蓝鸟你别这样,你别吓我……蓝鸟你说句话呀!」
我的嗓子发涩,声音沙哑地说:「或许我爸也觉得,他车祸去世对大家都好……」
我猝不及防地哭出来。
成年人的崩溃是一瞬间的事情。
谁能料到,我扛过了母亲病重家里没钱的绝境,扛过了独自与两个穷凶极恶的成年男人死斗的绝境,扛过了官司缠身吉凶难料的绝境,更是扛过了后来人生的每一个艰难险阻。
最终崩溃,居然是为了一个死人。
可是,他究竟是为什么死的呢?
爷爷奶奶给我财产的时候,拿出了我爸提前写下的遗嘱,没有进行公证,所以并没有法律效力,但能反映我爸的心愿。
他把一套尚未交付的回迁房留给我,他的现金财产要平均分成三份,分别留给他的父母,前妻,还有女儿。
我爸的收入不高,我妈又是全职主妇,一家人的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他其实没什么存款。
我也纳闷过,他为什么在遗嘱里专程进行分配,就好像他知道,不久后他就会有一项大额收入。
我爸是在国道上过马路时被车撞到的。
他深夜喝了酒,在离家很远的过道上溜达,这件事情本身就有点反常。
但他是行人,法院判了肇事车全责,对方保险公司赔偿了将近一百万。
这是我爸一辈子都赚不到的巨额钱财。
现在我很清楚,这场车祸是他自己策划的,为了不拖累家人,也为了给家人留下一些保障。
但他是什么时候决定的呢?
胶片的日期在爸妈吵架之后,离婚之前,但我不确定他是不是更早就在本地医院查出来了。
他那么干脆地同意离婚,是因为自己的病情吗?
又或许,他对我的残忍羞辱,对我妈的绝情谩骂,都只是为了让我们恨他,这样他离世之后,我们就不会那么伤心了。
又或许,他和我妈那么激烈地吵架,只是因为骤然知道病情,内心焦虑所以情绪失控。
又或许,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我进行□□羞辱,只是一个自知时日无多的绝望父亲,慌不择路地,用自己知道的最激烈最有效的方式,最后一次保护女儿。
也可能,是我想得太多了。或许他只是一个好面子、自我中心、大男子主义的人,一切都是他的本性流露。说不定连他的车祸,也只是醉酒后的意外呢?
我永远也没有机会弄清楚了。
我永远也不会有机会和他对峙,永远也不会有机会向他问清楚真相,永远也不会有机会和他和解。
我再也没有机会偿还十五年的养育之恩。
我应该感激他吗?我应该原谅他吗?
可是如果原谅了他,是不是对不起自己曾遭受的痛苦,也背叛了曾和我一样遭受屈辱的我妈。
我应该继续怨恨他吗?
可是他给了我生命,养育了我十五年,还给我留下了遗产,他尽到了父亲应有的职责。
我应该思念他吗?
我应该爱他吗?
那天我哭得昏天暗地。
杜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开了,我在希芽怀里哭到不能呼吸。
我恍惚记得希芽对我说了很多。
她说在她看来,我爸是个好人,或许更应该说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有闪光点,也有弱点。
而且要做一个好丈夫,更不要说是做一个好父亲,可比做一个好人难太多了。
我不必否定我爸对我的养育之恩,也不必否定他对我的父爱,但是我也不需要逼自己去原谅他。
他确实给我带来了无法忘怀的伤害,他对我的恩情和他对我的伤害,是没有办法相互抵消的。
我有权利恨他,我也有权利感激他,也有权利思念他,也有权利爱他。
人本来就是矛盾的。
亲人之间本来不就应该爱恨交织、相爱相杀吗?
不论是对在世的亲人,还是对故去的亲人,都可以的。
希芽说,我虽然再也没有机会和他和解,但我可以和自己和解。
我哭累了,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做了昏天暗地、冗长复杂的梦,但是脑子太累了,梦里的一切都记不清楚了。
突然惊醒是因为腿抽筋,一阵剧痛,我一声惊呼坐起来。
茫然间还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见杜医生从他卧室里破门而出,冲过来问我怎么了。
他大概是很热,短袖 T 恤的袖子挽到肩膀。
我恢复了一些神智。
「抽筋抽筋……」我一阵哀嚎。
他顾不上许多,问清了是哪边就帮我揉着小腿。
我僵在沙发上不敢动弹。
杜医生说:「希芽上班去了,她不放心你,让我留在家里守着你。她真的很想亲自陪着你的,但是当医生的啊……不论是人医还是兽医,不论是做心肺大移植还是噶蛋,只要排了手术,就一定得准时出现在手术室……」
说实在的,我都没听清他絮絮叨叨说的啥。
我今天穿的短裤,他的手捏在我的小腿上,热乎乎的。
他的手长得真好看,十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而干净。
他的手臂也好看,肌肉随着他的动作而显出清晰的形状,让我想起光着膀子和小龙女一起修炼的杨过,白古那版。
前些天我为了穿西装裙草草刮了腿毛,现在长出来的毛茬子,不知道会不会扎他的手。
想到这里,我连忙缩回了腿:「现在已经好了……」
他站起来,到玄关柜那里翻出来一瓶药扔给我:「钙片,我给希芽开的。拿回家的时候顺手放在这里,一年过去了,还在这里,原封不动。你拿去吧,不然都要过期了。」
「谢谢您,杜医生!」
他笑了:「哎你别『您』啊『您』的,把我叫得更老了。以后也别叫我杜医生了,这么见外。你是希芽的朋友,希芽管我叫什么,你跟着她叫就是了。」
说完这话,他大概也感觉到,氛围有那么一丢丢异样。他不动声色地把 T 恤袖子放下来,又假装忙碌地找了一瓶饮料拧开了喝。
我回答:「好的耀祖。」
他一口饮料险些喷出来。
拜托,希芽管他叫什么,他自己心里没数吗?
耀祖,狗东西,老东西,老狗,杜狗。耀祖在其中都是很好听的了。
他大概也这么想,苦笑一声:「耀祖就耀祖吧……」
虽然当面喊的是耀祖,但他在我心目中的称呼,已经从「杜医生」变成了「近阳」。
不为他的温柔善良,而是为那两条肌肉分明的胳膊。
没办法,我这人就是这么肤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