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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72章 峨眉山月照秦川 在夏姬的故 ...

  •   在夏姬的故事里,秦异的眼泪不稀罕。

      他哭得最惨的一次,大概是在四岁那年。

      那年夏天的清晨,阵雨来得快也去得快,留下一阵清凉与满地树叶狼藉。

      秦异从屋里出来,伸了个懒腰,突然看到一个灰不溜秋的什么东西从半空中掉了下来,掉在庭院里。

      秦异小跑过去,蹲下一看。

      原是只小鸟,羽毛乱糟糟的,还一个劲儿地抖。

      “小可怜。”秦异说着,把小鸟捡了回去,又寻了几件旧衣裹住。

      那个早上,秦异什么也没干,书也没念,字也没写,就盯着那只鸟。

      是还不够暖和吗,它怎么还在抖?

      秦异抿了抿嘴,起身准备再去找个汤婆子。等他牵着夏姬、带着汤婆子回来,鸟已经一动不动。

      “它怎么了?”此时的秦异尚不理解,但他知道发生了不好的事情,心里很难过。

      夏姬在想如何和小孩子解释这样的事,是编一个听起来美好的故事,还是赤裸裸的现实。

      最后,夏姬说:“它的翅膀淋湿了,死掉了。”

      心脏停止跳动,不再对任何人有任何回应,身体由轻盈变做僵硬,这就是死亡。

      好重。

      秦异捧着它,克制不住手抖,“是我没有把它的羽毛暖干,它才冷死了……”

      “不是你的错,”夏姬蹲了下来,摸了摸秦异的头,“世间万物都会死,就像树上的花一样会凋谢。它们落到土壤里,土壤变得更肥沃,树会长得更好,结更多的果。小鸟吃了,哺育更多的小鸟。世间万物,生生不息。”

      秦异只听进去了一句,一股幽怆袭上心头,“阿娘……也会?”

      “是。”

      “我不要!”秦异猛然抱住夏姬,哭了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

      “别哭别哭,还要好久呢。”

      “那也不要!”夏姬的这句话根本算不得安慰,所以一点效果也没有。

      “好啦好啦,我们去把小鸟埋了吧,”夏姬给秦异擦了擦脸,“就埋在那棵梅树底下好不好?”

      秦异却摇头,“我想把它埋在槐树下面。”

      夏姬觉得哪里都行,点头答应,和秦异一起埋了那只鸟。

      夏姬觉得秦异还是有些闷闷不乐,于是说:“说不定它肚子里还有种子,会长出一棵大树。”

      秦异不关心会不会长出一棵新的树苗,但他希望这棵槐树可以长得更好。

      秦异看了一眼夏姬,什么也没说,回了屋。

      初听这个故事的时候,端阳在想什么?

      哦,对了,在暗笑。

      原来谁都有小孩子的时候,秦异也概莫能外。

      但端阳始终难以想象秦异哭的样子。长大后的秦异,总是那么平静,不形于色。即使夏姬亡故那次,端阳也只是隐约梦见花谢雨落。

      端阳再次躺在绵软的梦里,完全没有力气起来,只朦胧中听到有人在碎碎念。

      声音很远,她听不清具体的内容,只有一句。

      他说,害怕。

      端阳挣扎着从梦里睁开眼,看见声音的主人坐在榻边,眼里光亮一闪而过。

      那是眼泪吧。

      端阳想抬手替他揾泪,久卧却让她连手也抬不起,只能微微动动手指。

      秦异已强行镇定下来,声音里仍有控制不住的颤抖,唤来终南,附耳吩咐了几句。

      稍时,终南去而复返,带着一个头戴帷帽的白衣男子过来,身形莫名有几分熟悉。

      白衣男子替她诊过脉,便与秦异离开了许久,大概是交代病情。

      卧床月余,端阳的五脏六腑都或多或少受到了损伤。端阳自己也大概能感觉到自己的亏损。前半个月,她总是没什么力气,一天有大半的时间在睡觉,好不容易能多走几步了,咸城已经进入冬季,她只能终日呆在暖阁里。

      端阳撑着下巴,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桌子,觉得有些无聊,叹了一声。

      “夫人何故叹气?”秦异用剑柄随意一撩,门帘就开了,踱步进来,微笑问。

      端阳回头,指了指他手里,“你怎么拿着把剑?”

      “给你的,怕你没事做,”秦异回答,“大夫也说要适时动一动。”

      清霜剑,平时都挂在秦异书房,今日他特意取了过来。

      端阳正要接过,秦异一扬手就躲开了。

      刀剑冰冷,秦异怕冻到她,暂时不想让她碰,只说:“等用完膳吧。”

      说时,秦异把清霜剑放到一边,问:“按时吃药了吗,今日如何?”

      白天的时候,秦异大多是不在的,但每天都会按时下值,陪她吃饭、聊天,还安排了一堆人围着她转,定时加炭,嘱咐她穿衣、吃饭、吃药……

      她确实算不上让人省心的家伙,可秦异也大可不必如此事无巨细,几乎到了极致的地步,就像在呵护一件有裂痕的瓷器。

      可他也有他要做的事。

      “秦异……”

      “什么?”

      “我现在很好,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端阳道。

      秦异愣了一下,低头默语:“是,会好起来的。”

      他已没有一而再、再而三承受失去的力气。他要真正掌握予夺之权,就在这几日。

      “过段时间,我会叫人送你去一个地方。”秦异说。

      “去哪……”

      不等端阳发出完整的疑问,秦异已经交代出一切:“秦昪被软禁,秦弘病重,事变就在这几天了。你留在这里我不放心。”

      秦异本不想端阳知道这些烦心事,毕竟不利于养病,但他答应她了,不再瞒着她,哪怕只是在她意识不清的时候。而且若不和她说清楚,她大抵也会追根究底。

      “过几天,我就去接你。”秦异安慰道。

      “好,”端阳点头,“我等你。”

      ***

      端阳离开的时候,是傍晚,轻车简从。

      端阳从车帘的缝隙瞟见秦异的身影越来越远,握紧了手里的清霜剑。

      不知是不是因为身体还没好全,端阳重新抱起清霜剑,竟觉得有些重。

      马车悠悠,抵达咸城西角。

      端阳戴好幕篱,扶着结因从马车上下来,抬头一看,是一家名叫空碧楼的酒家。

      酒家老板娘四五十岁,已经等在门口,招待端阳上楼安顿。

      端阳把剑挂在东墙,转身道了句谢,却见老板娘面无表情地就走了。

      端阳此时方才想起秦异与她说,这儿的老板娘不太懂中原话。

      房中的炭烧得尤其足,端阳在屋里呆了一会儿,觉得有点闷燥,便推门出去准备走走。

      走廊窗户上有绰绰的影子,端阳一时好奇,推开窗户,只见一团团飞絮。

      雪。

      咸城的初雪。

      端阳伸手去接,雪花一下在她掌心融化成水,留下冰凉的感觉。

      端阳低头看着掌心的水渍,连有人站到她旁边也没意识到。

      “天气寒冷,夫人身体还没好,不要对着窗户吹冷风了。”说着,空碧楼的老板娘替她关上了窗。

      端阳有点惊喜,“原来您会讲中原话?”

      “我在在咸城住了快五十年了,自然会讲,只是不爱说而已。”

      不爱说……

      端阳听到这三个字,若有所思。

      老板娘却十分爽快,一笑置之,“夫人有什么想说的只管说。”

      “是因为不喜欢秦国吗?”端阳问。

      秦蜀之间,有灭国之恨。这好像是人们最先能想到的理由。

      老板娘看着窗户上的雪影,摇了摇头,道:“我未曾去过蜀郡,听说那里的冬天,不会下雪。

      “在蜀郡还是蜀国的时候,我爹娘就背井离乡来到咸城,做点小本生意。一切都很顺利。后来我娘怀了我,我爹也决定把生意做大点,还专门请了先生给取了个名字,就是这座空碧楼。我爹觉得这个名字很好,也给我取名叫空碧,大家都叫我碧娘。

      “我爹娘在这一呆就是五十多年,一直没回去过,偶尔会跟我讲点家乡的事。他们说,蜀地以前很穷,所以他们才会来咸城。谁能想到现在的蜀郡,竟成了天府之国。他们有想过回去看一眼,不过那个时候他们年纪都大了,只得不了了之,最后也没回成。我也从来没想过要替他们回去一趟。

      “说到底,蜀地于我而言,只是一个很远的地名。蜀国灭亡的时候,我甚至没有出生。这样的我,说对蜀地有什么特殊的感情,才是骗人的。我爹娘以前提到蜀国没了还会难过,我其实没什么感觉。”

      “也许……你应该已经算秦国人?”端阳说。

      碧娘摇了摇头,摸着窗户的木痕,“蜀国与秦国,于我没有什么意义。我所希望的,就是好好经营这家酒馆。

      “八百诸侯,到如今,只剩下寥寥几个,兼并之态,可想而知。秦国吞并了蜀国,楚国兼并了杞国,包括夫人的母国赵国,不是也灭了中山吗?

      “这是个乱世,朝夕就可巨变。今日之大国,明日之覆沙。说不定,秦国哪天也会为人所灭。失去家国、流离在外的人,数不胜数。夫人如果在这里多呆几天,就会知道,这些人为了活着,有多努力。我有这座酒家立身,已经算很好的了。

      “仗打了几百年,其实平头百姓只是想好好生活,在哪里,谁统治,其实不重要。如今的蜀郡人,大概也是感谢秦国的。”

      “不重要?”端阳不甚理解。

      “对你们当然重要,因为国家是你们的,你们也是这么觉得的。可对我们而言,不过换一个人供养而已。”

      她们毕竟不是同样的人,一个贵族,一个平民。面前的这位夫人,或许不能理解她的感情。

      碧娘不欲多言,最后嘱咐了一句:“夫人早点休息。”

      端阳第一次听到完全不同的观念,确实在思考。她听见碧娘的叮咛,回过神来,“嗯,多谢关心。”

      碧娘指了指隔壁房间,“是有人让我转告夫人的。”

      那里头住的,正是这段时间日常为端阳诊脉的那个白衣男子。

      听结因说,她昏迷那段时间,也多亏这位大夫。不过这位先生很古怪,一直带着帷帽,从不说话,看病时还不许多余的人在场,每次终南都会带结因离开。

      结因不曾睹过他的真容,连名字也不知道。

      端阳也不曾见他摘过斗笠、听他说话,他只沉默切脉。

      望闻问切,只依靠其中两项,也能救她于水火,医术想必高超。这让端阳想起另一个同样医术超群之人。

      说起来,他们的身形也有几分相似,而且都爱穿白衣,衣服上会沾一点污渍。这难道是医者的共性吗?

      端阳上前,敲响了门,“先生?”

      门内传来了一声闷响,意味着有人。

      端阳继续说:“这段时间承蒙先生关心,不知能否一见,当面道谢?”

      话毕良久,里面没再传出一点声音。

      端阳心想可能是冒犯了,正想告别,门缝里挤出一张纸。

      端阳抽出来一看,只有八个字:“面容丑陋,不想示人。”

      端阳低眉,十分抱歉,“是我唐突了,先生莫怪。”

      门缝里又递出来一张纸,上面写着:“天气寒冷,夫人保重身体。”

      “谢先生关心。敢问先生尊姓大名?”她竟然连救命恩人的名字也不知道,实在失礼。

      “覃某。”

      端阳拿到写着名字的纸,念了出来,觉得挺有趣。

      名为某人,姓与秦异同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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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每晚8点更新】 另有完结文:《今天被太子坑了吗》,倔强小女x傲娇太子,he 下本:《救下那个小寡妇》,卖乖寡情小寡妇vs嘴坏纯爱登徒子,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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