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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37章 你明天还来 ...

  •   在外婆家的日子很慢。

      没有闹钟,叫醒他的是屋后的鸡鸣。

      天刚蒙蒙亮,林江野睁开眼,窗外还灰着,能听见那只芦花公鸡扯着嗓子打鸣,一声接一声,像怕人听不见,他躺了一会儿,还是起来了。

      院子里,外婆已经喂过一遍鸡了。

      几只母鸡围在地上啄食,芦花公鸡站在墙头上,威风凛凛地巡视。

      林江野端着盆去鸡窝摸蛋,还温热的,他小心地放进篮子里。

      “今天下了几个?”外婆在屋里问。

      “三个。”

      “那只黑母鸡这两天没下,怕是抱窝了。”外婆从屋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你去看看。”

      他蹲在鸡窝边看了半天,那只黑母鸡果然窝在里面,看见他就咕咕叫,不肯起来。

      他伸手摸了摸,母鸡炸开毛,啄了他一下。不疼,但他还是缩回了手。

      “抱窝了。”他朝屋里喊。

      外婆笑了一声:“随它去。”

      上午的太阳很好。外婆昨天就说要把囤里的稻谷搬出来晒,她一个人搬不动,一直等着他来。

      林江野把那几袋稻谷从屋里扛出来,解开袋口,把稻谷哗啦啦地倒在院子中间的水泥地上。

      稻谷从袋口倾泻下来,像一条金色的瀑布,落在地上溅开,谷粒蹦跳着滚到远处,他蹲下来把它们拢回去。

      外婆从屋里拿出一个木头做的扒子,硬杂木的,齿磨得光滑发亮,手柄处被外婆的手摸出了一层包浆。

      “用这个。”外婆把扒子递给他。

      林江野接过扒子,把地上的稻谷推开、摊匀。

      扒子的齿从谷粒间划过,哗,哗,声音清脆,像秋天的雨打在瓦片上。

      他把稻谷摊成薄薄的一层,金黄色的,铺满了半院子。

      外婆蹲在边上,用手指拨了拨,从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

      林江野帮她把竹匾架在两条长凳上,又去搬另一匾。

      “别光玩,看着点鸡,别让它们来吃。”外婆说完进屋去了。

      林江野搬了把椅子坐在竹匾旁边。

      几只母鸡在院子里踱步,歪着头看那稻谷,跃跃欲试,他朝它们挥了挥手,它们退了两步,又过来了,他再挥手,它们又退,反反复复。

      后来他没耐心了,就坐在那里看着,鸡也不怕他了,有一只胆大的站在边沿,他赶紧站起来,鸡又飞了。

      他坐回去,笑了一下。

      想起桶里已经没水了,他便去村口打水,那条路他从小走到大,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村口的板栗树还在,树下面的山泉水管是新换的,水清清亮亮的,接了就能喝。

      他去的时候水桶没满,前面排着一个婶子。婶子回头看见他,笑了:“江野回来了?长这么高了,你妈也舍得让你一个人来。”

      “放假了,过来看看外婆。”他笑了笑。

      婶子接满了水,拎着桶走了。

      他把自己的桶接上,水管里的水冲进桶里,溅起白色的水花。

      他蹲下来,用手接了一捧,喝了一口,凉丝丝的,带着一点甜,和记忆里一个味道。

      他拎着水桶往回走,经过村口的小店,几个小孩蹲在地上打弹珠。其中一个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一亮:“江野哥哥!”

      是隔壁家的孩子,虎头虎脑的,脸上还有泥印子。

      林江野放下水桶,蹲下来看他们打弹珠。小孩赢了,高兴得蹦起来,输了的不服气,嚷嚷着再来一局。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拎着水桶走了,小孩在后面喊“江野哥哥明天还来不”,他回头说“来”。

      外婆家的菜地在院子后面,不大,种了萝卜、白菜、大蒜。

      外婆腿不好,蹲不下去,地里的草已经长了不少。

      林江野拿了把锄头,蹲在地里慢慢锄。

      草比菜好认,他挑着大的拔,小的等它再长长,外婆站在地头看着,说“那颗萝卜别踩了”,他低头一看,脚边果然有一颗,赶紧挪开。

      外婆养的猫从屋里出来了,是一只橘色的老猫,胖得走路都慢吞吞的。

      它走过来,在他腿边蹭了蹭,然后一屁股坐在地头上,眯着眼睛看他干活。

      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呼噜呼噜地响,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倒是会享福。”他说。

      猫不理他,继续眯着眼晒太阳。

      中午,两个人坐在院子外面,柿子树底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摆着外婆早上做的米糕,还温着。

      林江野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糯糯的,不太甜,是小时候的味道。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山。山不高,连绵着,起起伏伏,山上长满了松树和毛竹,远远望去青郁郁的一片。

      山脊的曲线算不上特别,但他从小就听外婆说,这座山叫虎山。

      “外婆,”他问,“为什么这座山叫虎山?”

      外婆正在剥毛豆,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山,手上的动作没停。

      “老祖宗说的呗,说这山看着像老虎。”

      林江野歪着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我小时候就看不出来,现在还看不出来。”

      外婆放下毛豆,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伸手指着那山。

      “你看,那边是老虎的身体,”她的手指从山脊上慢慢划过去,“往前突出来的那一块是头,后面慢慢矮下去的是背。那边。”她指了指另一个方向,“是脚,趴着的,你仔细看。”

      林江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他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山脊的起伏好像真的有几分像一只卧着的老虎。

      头朝着东边,身子绵延向西,尾巴的部分隐在更远的山影里。

      “好像……真的有点像。”他说。

      外婆坐回去,继续剥毛豆。

      “那你知不知道,”外婆的语气慢悠悠的,带着一点笑意,“村口那泉水,就是老虎屁股那个位置。”

      林江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所以她们都说我们从小到大喝的是老虎拉的尿。”外婆说着自己也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睛弯弯的。

      林江野笑出了声。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来打水都要说那句“我又来喝老虎尿了”,外婆每次都骂他傻,但骂完自己也笑。

      那时候外婆的头发还没这么白,背还没这么弯,他笑着笑着,声音低下来,看着对面那座山,心里忽然很安静。

      外婆从旁边的晒匾里拿了几块茄子干递给他。

      “吃吃看,还是不是以前的味道。”

      林江野接过来咬了一口,茄子干晒得干干的,嚼起来韧韧的,咸中带一点辣,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是,”他说,“一样好吃。”

      “行,那到时候拿点回去,你妈爱吃。”

      “嗯。”

      外婆继续剥毛豆,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外婆开口了。

      “打算住几天?”

      林江野想了想。

      “看情况吧。”他说。

      外婆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又要把心事磨没再回家是吧?”

      林江野笑了一下。这次他没有否认。

      “外婆真懂我。”

      外婆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剥毛豆。

      日头慢慢往西边去了,树影拉长了铺在地上。

      那只老猫从地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走进屋里去了。

      林江野坐在那里,看着对面那座像老虎的山。松树的颜色在下午的光里显得很深,一片一片的,铺满了整个山坡。

      外婆说那是他小时候玩过的地方,但他不记得了。

      他只知道,每次来这儿,心里就会安静下来。

      稻谷晒得差不多了。

      外婆抓了一小把放在手里,用指甲掐了几颗,又丢进嘴里嚼了嚼,说干了,可以收了。

      林江野把翻稻谷的扒子翻过来,用背面把谷子归拢成一堆。

      谷粒顺着扒子的方向哗哗地流,越堆越高,金灿灿的小山似的,他蹲下来,把散在边上的稻谷一把一把拢进堆里,谷芒扎着指尖,细细的,痒痒的。

      蹲久了腿发麻,他站起来跺了跺脚,又蹲下去。

      外婆从屋里拿出几个蛇皮袋,袋子是洗过的,上面还印着“饲料”两个字。

      她撑着袋口,林江野用簸箕一铲一铲地把稻谷装进去。

      稻谷从簸箕边沿滑落,落进袋子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慢点,别撒了。”外婆说。

      “嗯。”

      一簸箕、两簸箕、三簸箕……一袋装满了,林江野扎紧袋口,放到旁边,再撑开下一个袋子,装了满满三袋半,最后一袋不满,外婆说留着这几天吃,不用扎了。

      外婆把袋口系好,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看了看林江野。

      “快去洗个澡,谷芒扎身上痒得很。”

      林江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果然起了一层细细的红点。

      刚才不觉得,被外婆一说,忽然浑身都痒了起来。

      “外婆你先洗。”

      “我不用,我就在屋里擦擦,”外婆把蛇皮袋往墙根挪了挪,“你快去,水烧好了在锅里,兑凉的就行。”

      林江野应了一声,去灶房舀了水,拎着桶进了洗澡间。

      洗澡间是后来搭的,水泥墙上贴着白瓷砖,头顶是一块磨砂玻璃的天窗。

      他把桶里的热水倒进大盆,又加了几瓢凉水,用手试了试温度。

      脱衣服的时候,谷芒扎过的地方红了一片,沾了水有点刺痒。

      他用毛巾搓了搓,皮肤被搓得发红,痒意才退了一点,水汽慢慢升起来,弥漫在小小的洗澡间里,窗玻璃上凝了一层雾。

      他听见外婆在外面走动的声音,听见她把扒子靠回墙角,听见她跟隔壁婶子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洗完澡,换了干净衣服,身上终于不痒了。他推开洗澡间的门。

      头发还没干,水滴顺着发梢往下淌,他拿毛巾擦了两下,懒得再擦了。

      外婆去厨房弄饭了。林江野没有跟进去,就坐在院子外面的石凳上。

      太阳已经开始落了。

      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谁拿笔涂上去的。

      对面那座虎山的轮廓在夕阳里变得更加清晰,脊背上的松树像毛刺一样竖着,老虎的头朝着东边,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天黑。

      院子里的鸡都回笼了。

      那只抱窝的黑母鸡还在窝里,咕咕地叫,不知道是在跟蛋说话还是在跟自己说话。

      竹匾里的那些东西被收进来了,院子里空空的,只有老猫蹲在门槛上舔爪子。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树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柴火的气味。

      外婆已经开始生火做饭了。

      林江野靠在石桌边上,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然后他听见外婆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崽啊,吃饭了。”

      那个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穿过厨房的窗户,穿过院子,传到他耳朵里。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小时候他在外面玩,玩到天快黑了,外婆就站在门口喊他,声音拖得长长的,“崽啊!回来吃饭了!”,整个村子都听得见。

      那时候他听见这一声,就会放下手里的东西,撒腿往家跑。

      跑到门口的时候,外婆已经把饭盛好了,筷子摆在桌上,骂他“又玩一身泥”。

      现在他不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厨房的门槛上。

      厨房里亮着灯,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热气,锅盖边上嘶嘶地响。

      桌上摆着两碗饭,两双筷子,一碗腊肉炒蒜苗,一碗清炒白菜,一碗萝卜汤,汤面上飘着几粒葱花,绿莹莹的。

      外婆正端着汤盆往桌上放,见林江野进来,说道:“快去洗手,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林江野应了一声,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在手上,凉凉的。

      他洗了手,擦干,在桌边坐下来。

      外婆已经坐下了,正在往他碗里夹菜。腊肉炒蒜苗,腊肉切得薄薄的,肥的部分透亮,蒜苗炒得翠绿,外婆夹了满满一筷子放进他碗里,又夹了白菜,又拿起汤勺给他舀汤。

      “够了吗?”她问。

      “够了够了,外婆你也吃。”

      林江野端起碗,扒了一口饭,米饭是柴火蒸的,粒粒分明,带着竹蒸笼的清香。

      蒜苗脆生生的,腊肉咸香,白菜清甜,汤是萝卜煮的,炖得久了,萝卜软烂,汤底发白,喝一口暖到胃里。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了,只有远处的山影还隐约可见。

      屋里亮着灯,昏黄的,把小厨房照得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还没灭,从灶口透出一点红光,一跳一跳的。

      外婆吃得很慢,她夹一筷子菜,嚼很久,然后就着汤咽下去。她看着林江野吃,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

      “好吃吗?”她问。

      “好吃。”林江野说。

      外婆笑了一下,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两个人坐在灯下,安安静静地吃着饭。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窗外的虫鸣此起彼伏,远远的,像在另一个世界。

      林江野咬着筷子,看着碗里冒出的热气,觉得心里那一团打了结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

      只是一点。

      但松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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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以后,可能要不定时更新了,不好意思了各位,因为没时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写完他们的故事,其实我也很期待早点看到他们幸福的生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