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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话 “若活到开 ...

  •   当最后一抹带着腐肉气味的黑血被刮净,特效解毒膏那清凉苦涩的气息完全覆盖住伤口,暮笙用浸过药汁的软布拭去江屿臂上最后一点污迹时,窗外的天色已不再是浓稠的墨黑,而是透出一种深沉的、近乎墨蓝的色调。破晓前的寒风刮过山谷,发出呜呜的哀鸣,却比之前肆虐的暴风雪温和了许多。

      一番近乎剔骨剜毒般的折腾下来,江屿早已力竭,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陷入一种昏沉而不安的睡梦中。他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覆眼的白绫被汗水浸湿后又半干,留下浅黄的渍痕。呼吸虽微弱,却总算不再是令人心惊的灼热和紊乱,变得绵长而平稳了一些。

      暮笙却毫无睡意。高度的紧张和体力的巨大消耗过后,是一种异常的清醒,如同绷紧的弦突然松开后那长久的、细微的震颤。她就着桌上那盏灯油将尽、火光跳跃不定、不时爆出一两个细小灯花的残烛,拧了一块干净的湿布,重新为他擦拭额头和脖颈间黏腻的冷汗。动作间,她的指尖无意中划过他心口的位置,单薄里衣之下,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那颗心脏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带着生命的韧劲,敲击着她的指腹。

      这规律的心跳声,奇异地安抚了她躁动不安的神经。她想起不久之前,剜出那片碎玉时,他整个人几乎虚脱地靠在她身上,汗湿的额头重重抵在她单薄的肩头,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脖颈间,激起一阵战栗。还有那声砸在她心尖上的、褪去了所有太子威仪与成年男子伪装,只剩下纯粹痛楚与脆弱的、带着示弱与某种隐秘试探的——

      “……疼。”

      那个字,像一根柔软的刺,扎进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还有……那块绢帕。她动作轻柔地将他咬过的、绣着歪歪扭扭并蒂莲的帕子从枕边拾起,指尖摩挲着那粗糙的针脚。这块帕子,她一直贴身藏着,如同一个隐秘的护身符,从未想过还会有物归原主的一天,更没想过,竟是在这般生死交织、狼狈不堪的情形下,以这样一种……近乎残忍的亲密方式。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某些一直被忽略的细节。他或许……早就认出她了。不是从破庙那夜她掀开他斗笠开始,而是更早,早到刑场那日,漫天飞雪,人人避之不及,唯独她递出的那碗避瘟散里,胆大包天地掺了解药。他如何能精准地找到她?在万千跪地乞求的百姓之中,独独接过了她手中那碗?还有,他身负重伤,被全国通缉,为何偏偏冒着极大的风险,来到了她所在的、远离官道的破庙?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还是说,从三年前疫区那个午后开始,命运的丝线就已经将他们牢牢捆绑,她所谓的“偶然慈悲”,其实早已是局中注定?

      窗外,持续了数日的风雪终于渐歇,只剩下屋檐下融雪滴落的“嗒……嗒……”声,规律而寂寞。药吊子里熬着的最后一帖安神汤,发出单调而温暖的“咕嘟咕嘟”声,药材的苦涩香气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与两人交织的、轻微的呼吸声混合在一起,构成这漫长寒夜里唯一的伴奏。遥远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村落,传来了三更时分的梆子声,沉闷,悠远,一声接着一声,敲在人的心上。

      就在这万籁俱寂,暮笙以为他已经睡沉,准备起身去查看药汁时,一只滚烫的手突然伸了过来,精准地覆上了她正在为他系紧绷带末端的手背。

      暮笙微微一颤,却没有立刻抽回。他的掌心因为持续的高热而烫得惊人,皮肤上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摩擦着她冰凉的手背,有一种粗粝而真实的触感。那手掌虽然虚弱,却蕴含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力量,仿佛在无声地传递着某种确认。

      “值得吗?”

      他低声问。声音因极度的虚弱和久未进水而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仿佛耗尽了力气。然而,在那条遮蔽了所有视线的白绫掩盖下,暮笙却觉得他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正穿透黑暗,直直地望进她心底最深、最隐蔽的角落,无所遁形。

      暮笙系绷带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指尖灵活地将布带末端塞好,打了一个牢固的结。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殿下指的是什么?”

      “私改官府的药方,抗旨不遵,冒着杀头的风险北上……”他覆在她手背上的指尖微微动了动,那带着薄茧的指腹,缓缓地、几乎是一寸寸地划过她手背上那些新旧交叠、红肿未消的冻疮,以及因连日采药、捣药而粗糙不堪的皮肤,“……就为了救一个……被朝廷定为谋逆大罪、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钦犯?”

      就在这时,角落里那个燃烧了整夜的药炉,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元气,“轰”地一声轻响,爆出一团稍纵即逝的、明亮的火星,随即迅速黯淡下去。

      暮笙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突然抽出手,转身快步走到门边,抓起一把从门缝扫进来的、干净而冰冷的积雪,回到榻前,毫不犹豫地、带着点不由分说的力道,按在了他刚刚包扎好的、仍在隐隐渗血的伤口上!

      “嘶——”突如其来的冰冷刺激让江屿倒抽一口冷气,肌肉瞬间绷紧。

      雪水迅速融化,混合着淡淡的血水,沿着他的臂弯蜿蜒流淌,浸湿了绷带的边缘,也濡湿了两人再次交叠在一起的手。冰冷的雪水与滚烫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带来一阵刺痛的清醒。

      “我救的不是什么谋逆的太子殿下,”暮笙抬起眼,目光穿透昏暗的光线,牢牢锁住他覆着白绫的脸,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救的是……”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攒勇气,又仿佛在回忆某个遥远而温暖的画面。

      “……是三年前,在青州疫区那个死人堆里,把自己最后半块硬得硌牙的面饼,掰了一半给一个素不相识、快要饿死的小药童的……傻子。”

      江屿的身体猛地一震!即便隔着白绫,暮笙也能感觉到他骤然收缩的瞳孔和瞬间僵直的脊背。——那是他当年为了探查疫情源头,伪装成游方军医时的事情!他自认伪装得天衣无缝,连声音都刻意改变过。

      青州……

      那个地名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深处那扇尘封已久、布满蛛网的门。一股混杂着尸体焦糊、石灰刺鼻和绝望气息的恶臭,仿佛穿透了三年时光,再次蛮横地钻入他的鼻腔。眼前不再是破庙的昏暗,而是那片被死亡阴影笼罩、如同人间炼狱的景象。

      ——京城,三皇子府邸深处。

      他仿佛又能看到那间书房,窗棂缝隙透出的昏黄光亮,如同兽瞳。他的三弟,江烁,斜倚在白虎皮软榻上,指尖敲击着来自青州的密报,唇角勾起与年轻面容极不相称的、混合着残忍与快意的扭曲笑意。案头那盏青铜兽灯,火苗跳动,将魑魅般的影子投在绘着江山万里图的屏风上。

      “先生,你看,我那好大哥,此刻在青州,怕是正焦头烂额,体会什么叫‘水深火热’吧?”江烁的声音带着慵懒的得意,“平日里总把‘仁德’‘爱民’挂在嘴边,如今这‘民’的怨气,不知他可能承受得起?”

      宰相林壑,像泥塑木雕般垂手而立,声音平稳无波:“殿下此计,可谓釜底抽薪。疫病起于边境,正是太子辖制之地。民怨沸腾,流言如野火,一句‘德不配位,引来天罚’,胜过朝堂之上万千攻讦。”

      “天罚?”江烁像是听到了极好笑的笑话,“哪来的天罚!不过是些从狄戎那边弄来的、上不得台面的小玩意儿,混在边贸的皮货里,悄无声息就带进来了罢了。”他语气转冷,带着刻骨怨毒,“要怪,就怪我那好大哥太过爱惜他那身‘贤名’的羽毛!……这仁政的苦果,就让他自己吞个干净!”

      “药材,都控制住了吗?”

      “已按殿下吩咐,青州境内各大药铺、官仓,能调走的均已秘密转运……如今青州,缺医少药,死者日增,恐慌蔓延……正是我们想要的样子。”

      “很好。”江烁满意地眯起眼,“但这火,还得烧得更旺些……派人,在流民中散播消息,就说……太子殿下为了不让疫情扩散,殃及京畿,已决定……焚城。”

      林壑瞳孔微缩:“此计虽险……然一旦传开,足以将太子彻底钉在民心的对立面……只是……焚城之议,太过骇人听闻。”

      “放心,”江烁挥挥手,语气轻描淡写却寒意渗骨,“等青州真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场,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他们只会记得,是那位贤明仁德的太子殿下,下了焚城的命令……”

      ——而这阴谋的毒果,最终由青州的百姓和他来吞咽。

      他记得自己如何在那片哀鸿遍野中穿梭,素色常服污秽不堪,脸上覆着防感染的湿布,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面对老郎中跪地哭诉“药材真的没有了”时,他喉咙干涩,只能用力拍拍对方颤抖的肩膀。他何尝不知?这是一张针对他的巨网!

      夜深人静,他对着青州地图,指尖划过边境线。“边境贸易……狄戎…… timing (时机)……” 种种蛛丝马迹指向一个方向:有人故意将疫源带入!他必须亲自去查!

      “殿下,那边境区域太危险!您万金之躯,绝不能涉险!”侍卫统领跪地恳切。

      他却抬头,眼中是不容置疑的孤勇:“不去,如何拿到真凭实据?如何救这满城百姓?” 他换上一身打满补丁的灰色粗布袍,蒙住头脸,褪去太子光环,成了潜入险地的孤行者。

      在疫区核心,那片已被焚毁的货栈遗迹,他小心翼翼地勘察。然后,他听到了那阵微弱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呻吟……看到了墙角下那个蜷缩的、瘦小的身影——那个脸色灰败、嘴唇干裂、呼吸微弱的小姑娘,暮笙。

      乱世悲剧比比皆是,但亲眼所见,依然如钝刀割心。他沉默地蹲下身,掏出自己仅剩的半块掺了麸皮、硬如石头的面饼,掰下一小块,递到她嘴边。

      就在她本能地啃噬时,暴徒冲入!乱箭如蝗!一支冷箭直射向毫无反抗之力的她!

      电光石火间,他大脑空白,身体本能快于思考,猛地前扑,用整个后背将她严严实实护在身下!

      “噗嗤!”箭簇入肉的闷响!剧痛炸开!

      混乱中,女孩惊恐挣扎的手指无意扯掉他蒙面的布巾。惊鸿一瞥间,她仓皇映入眼帘的,是他因剧痛扭曲却坚毅的侧脸,以及……他右侧耳后那道旧疤!

      暴徒退去,他强忍钻心疼痛,将她转移到断墙后,留下应急草药,必须立刻离开送走证据——那片指向狄戎、指向江烁的货箱残片!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个因他暂时逃过一劫的女孩,心中五味杂陈。救下一命,但证据依然模糊,而三弟的阴影如山压顶。青州惨剧仅是开始,真正残酷的较量刚拉开序幕。

      他身影消失在废墟阴影中。而那颗关乎感恩与未来命运的种子,已随着那滴热血和半块硬饼,悄然埋下。

      “你……你怎知……”他下意识地反驳,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被看穿伪装的慌乱。

      “我怎知那是你?”暮笙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带着几分嘲弄的笑意,不知是嘲弄他,还是嘲弄自己。她伸出食指,指尖沿着他耳后那道凹凸不平的、为她挡箭留下的旧疤边缘,轻轻地、缓缓地划过。那道疤,如同一个无法磨灭的印记,刻在他的身上,也刻在她的记忆里。“殿下,一个人,即使他遮住了脸,刻意改变了声音,甚至收敛了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举止……”

      她的指尖停在那道疤的尽头,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叹息:“……可他身上那些独一无二的伤疤的形状,他救死扶伤时那种近乎本能的、干净利落的手法,还有……”

      她再次停顿,目光落在他微微干裂的嘴唇上,仿佛看到了三年前那个沉默的“哑医”在分她半块饼时,下意识的一个细微动作。

      “……还有,在分给别人食物时,总会习惯性地、将那块相对更软和、更容易下咽的部分,留给对方的那点……看似微不足道的小动作。这些,是骗不了人的。”

      窗外,一根被积雪压了太久的枯枝,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咔嚓”一声脆响,断裂开来,坠落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声响仿佛是一个信号。暮笙的手腕突然被一股大力攥住!江屿猛地用力,将她整个人拽向自己!暮笙猝不及防,低呼一声,跌入他滚烫的怀抱中。鼻尖再次撞上他坚实的胸膛,这一次,没有血腥味,只有浓烈的药草气息和他身上独有的、带着病中虚弱却依旧强势的男子气息,将她紧紧包裹。

      他紧紧地抱着她,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良久,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雪花落地般的叹息,落在她的耳畔,带着一种卸下所有重负后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认命般的释然:

      “若能活到开春……”

      暮笙没有挣扎,静静地伏在他怀中,能听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有力地、加速跳动着。她抬起一只手,指尖在他心口的位置,轻轻地、缓缓地画了一个圈,那动作带着一种无声的承诺和难以言喻的温柔。

      “赔我一盏新的琉璃灯。”她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过他的心尖,“要比之前那盏,更亮,更完整。”

      窗外的墨蓝色渐渐褪去,天际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曙光。长夜将尽,而某种新的东西,正在这片废墟般的宁静中,悄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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