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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高台枯骨 ...

  •   雨是凌晨三点落下来的。
      黏腻的冷雾裹着整座南城,老旧城区的路灯在雨幕里碎成一团团昏黄的光斑,柏油路面积起浅浅的水洼,倒映着割裂扭曲的夜色。警笛声刺破雨夜寂静的时候,陆岑刚结束连续十二个小时的审讯,靠在警车副驾闭目小憩,指尖还残留着香烟灼烧后的淡苦气息。
      电话突兀震动,屏幕亮起的瞬间,冰冷的案情简报跳了出来。
      城郊,云顶公馆,顶层复式,命案。
      陆岑睁开眼,眼底没有半分睡意,只剩一片沉敛的漠然。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低沉沙哑:“地址发我,马上到。”
      挂掉电话,车子调转方向,朝着南城最昂贵的富人区疾驰而去。云顶公馆背靠半山,是全城顶尖的豪宅聚集地,住在这里的人,手握财富与地位,活在普通人遥不可及的云端。在这里发生命案,本身就带着一种荒诞又诡异的质感。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车窗,发出沉闷的噼啪声。四十分钟后,警车驶入云顶公馆的封闭式园区,层层安保早已拉起警戒线,黑色的隔离带缠绕着精致的景观树,将奢华与血腥硬生生隔开。
      辖区的民警守在单元楼下,见到陆岑下车,立刻迎了上来,神色凝重。
      “陆队,情况不对劲。”年轻民警压低声音,下意识抬头望向高耸入云的顶层楼层,“死者是沈知珩,全城有名的企业家,白手起家做到行业顶端,圈子里出了名的目中无人,傲慢得近乎偏执。”
      陆岑脚步一顿,目光抬升。层层楼宇直插雨雾,顶层那一户灯火大亮,刺眼的白光穿透雨夜,像一座孤立在云层之上的囚笼。
      “死因?现场状况?”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黑色的风衣沾了细碎的雨珠,身形挺拔,自带一股迫人的压迫感。
      “初步判断,机械性窒息死亡,死亡时间初步锁定在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民警咽了口唾沫,语气越发诡异,“现场没有打斗痕迹,门窗完好,没有外力撬动的痕迹,监控……整栋楼顶层的监控,昨晚十点之后全部失灵,硬盘被人为清空,一点记录都没留下。”
      完美的密室,消失的监控,无声的谋杀。
      陆岑微微颔首,戴上手套与鞋套,走进电梯。直达顶层的专属电梯一路攀升,密闭的空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数字一层层跳动,最终定格在顶层。
      电梯门缓缓打开,浓烈的冷香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整套复式占地极广,装修极尽奢华,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昂贵的艺术品随意摆放,落地窗外是整座南城的夜景,即便被暴雨笼罩,也难掩俯瞰众生的格局。而这间房子的主人,此刻正安静地死在客厅最高处。
      沈知珩坐在定制的真皮高背王座沙发上。
      那是一张造型夸张的单人沙发,高耸的靠背如同中世纪君王的座椅,凌驾于客厅所有家具之上,像是刻意营造出高高在上的姿态。死者腰背挺直,双手端正放在扶手上,头颅微微上扬,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天花板的吊灯,脸上没有挣扎的痛苦,反而凝固着一种极致的倨傲。
      仿佛直到死亡降临的最后一刻,他依旧不屑低头,不屑妥协,不屑世间一切平庸与卑微。
      一根纤细的银色锁链,紧紧缠绕在他的脖颈处,锁扣牢牢卡死,皮肉被勒出深紫的淤痕,是致命的凶器。锁链做工精致,纹路繁复,不像是寻常的凶器,更像是某种定制的饰品,冰冷又精致,完美契合这间屋子主人挑剔又自负的审美。
      法医正在现场初步勘验,见到陆岑走来,直起身低声汇报:“陆队,死者沈知珩,四十二岁,颈部锁链压迫气管窒息身亡,体表无其他外伤,无中毒迹象。凶手手法极其干净利落,力道精准,一击致命,没有多余动作。”
      “现场遗留痕迹?”陆岑缓步走到尸体面前,目光缓缓扫过整间客厅。
      一尘不染。
      地板没有脚印,桌面没有指纹,空气里除了固定的香薰味,没有陌生的气息。茶几上摆放着高档红酒与水晶酒杯,酒杯干净,没有被使用过的痕迹,屋内物品摆放整齐有序,一切都保持着主人平日里一丝不苟、高高在上的模样。
      唯有死者脖颈上的银色锁链,是这场完美假象里唯一的血色破绽。
      “没有指纹,没有脚印,没有毛发,凶手反侦察能力极强,几乎抹去了所有存在过的痕迹。”法医皱紧眉头,“最奇怪的一点,这根锁链是死者本人的私人物品,我们在书房的收藏柜里找到了同款配套饰品,是沈知珩专门定制的小众藏品,从不外借,很少有人知晓。”
      陆岑的目光落在那根锁链上。
      冰冷的金属紧贴皮肉,缠绕的圈数不多不少,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能快速夺走性命,又不会撕裂皮肤造成大量出血。凶手很了解沈知珩,了解他的住所布局,了解他的私藏物品,甚至了解他深夜独处时的习惯。
      熟人作案,几乎可以确定。
      但沈知珩这一生,活得极致傲慢。
      他白手起家,踩着无数对手往上爬,手段狠厉,性格孤僻,从不信任任何人,对待下属刻薄冷漠,对待同行极尽嘲讽,眼里永远只有自己的成功与优越。他看不起底层的谋生者,鄙夷平庸的普通人,将所有人都划分三六九等,而自己永远站在金字塔的最顶端。
      树敌无数,却无亲近之人。
      这样一个活在云端、孤立无援的傲慢者,谁能悄无声息走进他的密闭豪宅,用他自己的藏品,亲手终结他的生命?
      “死者昨晚的行程。”陆岑开口,目光依旧定格在沈知珩那张至死不变的傲慢面容上。明明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眉眼间的轻蔑与孤傲,依旧浓烈得让人不适。
      “根据助理口供,沈知珩昨晚七点独自回到云顶公馆,拒绝了所有人的陪同,明令禁止任何人深夜打扰。他平日里作息规律,独处时不允许佣人留在别墅,每晚十点后,整栋房子只有他一个人。”一旁负责走访调查的警员递上笔录,“园区大门监控显示,昨晚七点之后,没有陌生人进入顶层专属通道,能直达这里的,只有内部人员和提前录入权限的熟人。”
      密闭空间,独处环境,专属凶器,无迹可寻的凶手。
      案件从一开始,就笼罩着一层浓重的迷雾。
      陆岑走到落地窗前,推开一丝窗户缝隙,冰冷的风雨瞬间灌了进来,吹散了屋内沉闷的香气。他低头看向楼下密密麻麻的城市建筑,沈知珩选择住在这座城市的最高处,日夜俯瞰众生,骨子里的傲慢,早已刻入骨髓。
      有人厌恶这份傲慢,厌恶他高高在上的俯视,厌恶他与生俱来的优越感,所以以罪行刑。
      一个念头在陆岑心底悄然浮现。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仇杀或者谋财害命,这场谋杀带着极强的仪式感。特制的锁链,高高在上的王座座椅,死者维持着倨傲的姿态死去,像是一场精准针对“傲慢”的审判。
      “封锁整个现场,全屋精细化勘查,一寸都不能放过。”陆岑收回目光,语气冷静而果断,“调查沈知珩所有社会关系,商业对手、离职员工、亲友故人,全部筛查。调取园区外围所有监控,排查昨晚十点至凌晨一点所有出入人员。”
      命令下达,现场的警员立刻分头行动。
      偌大的顶层客厅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法医细微的勘验声响,还有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沈知珩端坐在王座之上,如同一座破败的雕像,以死亡的形式,定格了他一生最极致的原罪。
      陆岑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尸体。
      七情六欲,七大原罪,暴食、色欲、贪婪、暴怒、怠惰、嫉妒、傲慢。
      傲慢为万罪之首,是一切罪恶的源头。
      这场雨夜的谋杀,会不会只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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