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影月徘徊》阿洚

146、疯子

　　部队匆匆登岸下船，入目尽是荒郊野岭。

　　风雨已然压境，铅灰色的云层沉沉覆住旷野。

　　容姬端坐马车之中，面上覆着一层素白面纱，眉眼隔着薄纱看不真切，神色一片平静。

　　老夫人则由侍女搀扶，坐于另一辆马车。众人皆是轻装简从，没有多余辎重，只求尽快赶往淮洲，避开大皇子的追兵。

　　天色愈发恶劣，狂风呼啸席卷四野，林中树木被狂风摧残，枯叶簌簌脱落，落得满地狼藉

　　。泥泞的土路让行军步履维艰，将士们顶风冒雨跋涉整整一日，早已筋疲力尽。

　　抵达预先选定的营地之后，众人纷纷瘫倒在地，满身疲惫，连抬手的力气都几乎耗尽。

　　璟煜的大帐之内灯火摇曳，帐内气氛凝重压抑。

　　指尖落在泛黄舆图之上，笙澈眉头紧锁，出声：

　　“再往前走上几日便可抵达淮洲，到那时候，大皇子想要再追上我们，便是难如登天。”

　　笙钦却缓缓摇了摇头，指尖点向地图上纵横交错的岔道，语气带着忧虑：

　　“未必。倘若他舍弃主路，改走旁侧小道急行军，恐怕明日便会追至此处。”

　　笙漫垂眸望着地图，心绪纷乱，轻轻叹了一口气：

　　“只能寄望天意垂怜。若是不幸被追上，表兄的驻军离此地不远，援军也正在日夜兼程赶来，尚有一线生机。”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到璟煜身上。

　　他垂眸凝视着地图，指尖悬在纸面，久久没有落下，神色沉郁，心底莫名的不安不断翻涌。
　　“

　　我心中总有不祥的预感。离淮洲尚有一段路途……”他低声喃喃，声音低沉沙哑。

　　帐内顿时一片死寂，再无人接话。
　　笙漫心头沉沉，低声呢喃，语气满是牵挂：

　　“也不知道阿晚现如今，境况如何。”

　　帐外狂风骤然暴涨，呼啸的风声撞得帐布猎猎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将整座营帐连根掀翻。

　　笙澈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眉宇间满是焦灼：“这般鬼天气，怕是连赶路都做不到。”

　　几人走出营帐，围坐在篝火旁。跳动的火光映着一张张神色复杂的脸，人人各怀心事，夜色、风雨、追兵，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就在这时，营地外侧骤然爆发一阵纷乱嘈杂的惊呼，打破雨夜的死寂。

　　所有人猛地抬头，神经瞬间紧绷。笙澈反手握住腰间长剑，快步冲了出去。

　　营地已然大乱，士兵奔走呼喊，数座帐篷被明火吞噬，滚滚浓烟直冲灰暗的天际。

　　“敌袭！敌袭！”凄厉的呐喊划破风雨。

　　笙澈久经沙场，脸色骤然铁青。帐内众人尽数冲出，火光把一张张面孔照得明暗交错。

　　“阿澈！你带上祖母与一众没有战力的人往山中撤离！这里交给我们抵挡！”璟煜高声喝道。

　　笙澈没有半分迟疑，重重点头应下。兄弟二人提剑冲入火海，凛冽剑锋卷入厮杀之中。

　　“是宸王的追兵！我也去！”笙漫抽剑出鞘，也随之投身混战。

　　笙澈穿梭在混乱的营地之中，很快寻到老夫人。

　　老夫人哪里见过这般血流遍地的场面，面色惶然，身子止不住地微微发抖。笙澈来不及多言，当即俯身：

　　“祖母，快，我背您！”

　　他背上年迈的老夫人，手中长剑还滴着温热的鲜血，烟火呛得他剧烈咳嗽，胸腔阵阵发闷，脚步却不曾有片刻停顿，拼尽全力向着山林深处奔去。

　　耳边是厮杀、惨叫、烈火噼啪的声响，他脑中一片空白，心中只剩一个念头：往前，再往前。

　　一路踉跄奔至一处隐蔽山洞，洞口荒草茂密，可以勉强遮蔽身形。

　　“祖母，您暂且在此处躲藏，切莫出去。”

　　笙澈将老夫人安稳放下，侍女连忙上前搀扶住老人。

　　老夫人望着少年满身血污的模样，嘴唇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安置妥当，笙澈又义无反顾转身，再度冲回那片战火纷飞的营地。

　　入目便是遍地横陈的尸体，鲜血混着雨水在泥地里肆意流淌，触目惊心。

　　这般残酷景象狠狠撞进他眼底，他心头猛地一震。妹妹呢？笙漫身在何处？

　　恐慌攫住他的心神，他握紧长剑，红着眼，疯了一般在乱军之中奋力劈砍。

　　另一边，容姬尚在沉睡，剧烈的动荡将她惊醒。

　　“娘娘！娘娘！不好了，是大皇子的人杀过来了！”侍女小香急得浑身发抖，慌忙将尚且昏沉的容姬从帐中拉起。

　　容姬头脑胀痛，神智还未完全清醒，跌跌撞撞被拽到帐外。身后的寝帐在烈火之中轰然坍塌，滚滚浓烟扑面而来。

　　“娘娘，快逃！我们快些跑！”小香眼眶通红，几乎要哭出声。

　　可容姬猛地一把甩开侍女的手。

　　冷风夹着火光扑在她身上，脚下是横七竖八士兵的尸首。她身子微微颤抖，心底翻涌着愤怒、绝望与偏执，恐惧。

　　目光扫过地面，瞥见一柄遗落的长剑，她踉跄上前，伸手将剑从泥土之中抽出。

　　小香吓得连连后退，浑身冰凉。

　　容姬疯了。

　　那柄长剑分量不轻，她身形本就柔弱，握剑的手臂止不住地颤抖，几乎要握不住剑柄，却依旧固执地一步一步向着厮杀最激烈的地方挪去。

　　凌乱的青丝散落下来，头上仅仅余下一支玉簪勉强挽住发髻。

　　那一层纯白面纱依旧覆在她面上，火光在纱幔外明明灭灭，叫人看不清底下扭曲癫狂的神情。

　　她踩着遍地尸体，浑浑噩噩穿行在刀光剑影之间，周遭兵刃相交的脆响、临死的哀嚎，仿佛都再也入不了她的耳朵。

　　“娘娘！”小香凄声呼喊，可容姬恍若未闻。

　　不远处，笙漫正被数名敌兵围困。

　　她身手利落，剑锋起落之间接连逼退来人，可久战之下已然渐渐吃力。

　　望见踉跄走来的容姬，笙漫心中一紧，连忙奋力劈开身前敌人，向着她这边奔来。

　　“娘娘！快到我这边来！”笙漫高声呼喊，一边前进一边挡开袭向自己的兵刃。

　　容姬恍惚之间抬眼，看见了奔来的笙漫。

　　少女梳着利落的发辫，小脸被烟火熏得有些脏污，眼底带着真切的担忧，她从未看见这样的女孩。

　　可所有的悲苦、怨怼全部蔓延开来，在她偏执的认知里，是眼前这个人，害得帝王身陷绝境。

　　恨意烧尽了她最后一丝理智。

　　“就是你……是你！”

　　容姬双目赤红，心中的疯狂彻底冲破桎梏。原本几乎举不动的长剑，不知哪里骤然生出一股蛮力。

　　“去死吧，贱人！”

　　她厉声嘶吼，提剑猛地朝着前来相救的笙漫直直刺去！

　　笙漫瞳孔骤然收缩，大脑一片空白。
　　寒光直逼心口，生死一瞬。

　　“嗤——”利器刺入皮肉的割裂声刺耳响起。

　　“扑通。”一声闷响。

　　璟煜倒下了

　　他重重跪倒在泥泞的血水里。

　　笙漫浑身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她颤抖着跪扑上前，慌忙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他。

　　眼泪毫无预兆汹涌而出，恐惧与惊骇席卷了她全部心神，声音破碎颤抖：

　　“阿……阿煜！”

　　“不要闭眼，求你，别睡过去！”

　　她泣不成声，指尖碰在外露的剑柄上，又慌忙收回，生怕稍一动弹，便会加重他的伤势。她反复在心底安慰自己，刺中的只是肌肉，一定还有救，一定没事。

　　璟煜喉间一甜，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温热的血溅落在泥泞地面。

　　他气息微弱，生命力飞速流逝，目光牢牢锁在笙漫的脸上，用尽残余力气，语声断续：

　　“阿……阿漫……倘若我死之后……你可不可以……为我守节三年……”

　　“不要说这种话！我带你回家，我带你回去！”

　　笙漫紧紧将他抱在怀中，泪如雨下，全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狂风将容姬脸上的白纱狠狠刮落。
　　看清跪倒在地的璟煜那道背影，巨大的冲击击溃了她紧绷的神智。

　　容姬身子一晃，两眼一黑，直直向后倒下，重重摔落在遍地尸骸之中，就此晕厥过去。

　　“璟煜！璟煜！你不要死，不要睡好不好，我带你走……”笙漫把他抱在怀里，哽咽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环顾四周，周遭侍卫将士接连倒下，四下尸横遍野，再看不到可以赶来相助的人。

　　“来人啊！有没有人！求求你们，快来救救他！”

　　她放声哭喊，嗓音嘶哑，不敢随意挪动璟煜，怕牵动伤口，带来更深的剧痛。

　　细密冷雨缓缓落了下来，冰冷雨水打在两人身上，冲刷地上的血迹。

　　迷迷糊糊间，她看见来人了，也晕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