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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Chapter46 黎明将至 “那不是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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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齐了,开始吧,”恩格开口,声音和无数次实验例会一样,温和又权威,“注射前最后一轮靶点数据核对,随安,你主讲。”
喻随安笑了笑,他没有打开投影,没有翻开记录本,只是将那枚从冷冻室带回的、被调换的空疫苗盒轻轻放在桌面正中。
“不用核对了,”喻随安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进每一个人耳中,“疫苗都被掉包了,有什么好核对的。”
所有人的目光骤然凝固在那只空盒上,继而慌乱地交错,低抽气声此起彼伏。
恩格放在桌面上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半秒,随即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惯常的沉稳与责备:“随安,疫苗在双重加密冷冻室——”
“正因为只有你和我有权限,才好锁定凶手。”喻随安抬眼,目光直直撞进恩格眼底。
“监控在我被引开的三分钟内被静态画面覆盖,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拥有系统最高管理权的人,密码锁被正常权限解锁,不是破解,不是暴力破坏,是有人用自己的账号登录开门。”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窗外峡湾的冰。
“恩格教授,除了你,还有谁?”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向主位上的人,恩格是整个项目的掌舵人,没有人愿意相信,那个一路陪着他们熬过数据损毁、熬过材料短缺、熬过无数个不眠之夜的人会是幕后黑手。
“我一手把你培养起来,为了你启动渐冻症研究,我为什么要自毁长城?”
喻随安前倾身体,手肘抵着桌面,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只空疫苗盒,语气平静却步步紧逼:“因为我们现在的疫苗路线推翻了你半辈子的核心理论,周康寻的特殊基因型一旦被我们的靶向方案治愈,你的学术权威会直接崩塌,你要的从来不是救人,是名与利。”
恩格随即冷笑一声:“荒谬,学术路线之争岂能等同于恶意破坏?你被情爱冲昏了头脑,连最基本的逻辑都不要了?”
“逻辑?”喻随安挑眉,声音陡然转厉,“那我跟你讲讲逻辑,上一次实验标本被恶意损毁,保险柜只有核心五人能接触,监控恰好黑屏,而那天只有你以数据复核为由单独进入过实验室。”
“我那是正常工作!”
“正常工作会把保险柜的密码干扰器碎屑留在门缝里?”喻随安直接甩出一张高清照片,投影在身后大屏幕上,“这种干扰器是你当年在基因中心研发的内部专用器材,整个北欧实验室只有你有留存。”
恩格的呼吸骤然一滞。
“还有那个假护士,”喻随安继续推进,“医院值班表上根本没有这个人,而她佩戴的门禁卡权限和你的临时副卡权限完全一致,除了你谁能在凌晨调动未备案人员进入核心实验区?”
恩格猛地拍桌,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声响,“喻随安,我教你学术,教你立身,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为了一个快要死的病人连恩师都要污蔑!”
“我污蔑你?”喻随安脊背挺直,没有半分退缩,“你启动研究从来不是为了救周康寻,是为了把他当成最完美的实验标本,当我和我父母修改方案不再受你控制,你就想破罐子破摔了。”
两人对峙的锋芒几乎要将会议室割裂,其他成员噤若寒蝉,无人敢插话。恩格死死盯着喻随安,眼底翻涌着愤怒、不甘与被戳穿的慌乱,昔日温和的面具彻底碎裂。
就在恩格准备抬手呼叫安保、反咬喻随安扰乱实验秩序的瞬间,会议室大门被猛地推开,两道身形挺拔的身影逆光走入。
喻随安看着父母出现,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了一瞬。
“恩格教授,”喻为民走到喻随安身侧站定,声音低沉有力,直接看向脸色发白的恩格,“几十年交情,我没想到你会用这么下作的手段。”
安宁将文件重重拍在桌面上,封面赫然写着《恩格实验操控记录与权限日志分析》:“我们已经调取了实验室近三个月所有权限流水、监控后台、门禁记录、通讯数据,你篡改监控、解锁冷冻室、调配假护士、损毁上一批实验标本——所有操作痕迹,完整备份,铁证如山。”
“你反对人道医学,敌视周康寻,一辈子活在学术霸权的执念里,”安宁的声音清冷,字字如刀,“你培养随安,不是爱才,是把他当成你的复刻品,当他不再听话,当他走向生命与情感,你就想毁掉他珍视的一切。”
“你不仅恨周康寻,你应该恨的还有我和我的爱人吧,你看似处处为喻随安着想,实际上是在一步步把他往自我厌弃的路上带,让他放弃读博,给他介绍心理医生,然后在催眠上动手脚。但你失败了,因为他根本不乐意去,后来甚至周康寻给他换了医生,你想把他带到重病的周康寻身边,让两个人相互折磨至死,但你却发现他们相爱了。”
“医学的起点和终点是不可磨灭的人道主义,因为生而为人,所以学而为人,”喻为民上前一步,气场完全压制,“恩格,你破坏疫苗,意图延误临床注射,导致危重病人生命垂危,已经构成学术犯罪与故意伤害,当地警方与伦理委员会调查组已经在外面等候你了。”
恩格沉默了几秒,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了平日的温和,只剩下一种近乎苍凉的疲惫。
他没有辩解,只是慢慢摘下眼镜用指腹揉着眉心,动作里透着一股撑了太久的颓然:“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从标本被恶意损毁那天。”喻随安的声音平静无波,记忆顺着灯光倒流。
他蹲在实验室门口吃着凉透的盒饭,膝盖撞得青紫,满心委屈想给周康寻发几句撒娇的消息,恩格匆匆走出办公室,带来标本被毁的消息。
那时他只觉得天塌地陷,从未深究细节,直到父母抵达洛伦茨,在周康寻空寂的宅邸里,那场关于真相的对话才在他心底埋下怀疑的种子。
“标本被毁,不是意外,”喻随安先开口,声音沙哑,“保险柜只有核心成员能接触,密码定期更换,监控恰好故障,一切太巧了。”
安宁指尖轻叩杯沿:“你怀疑内部人。”
“是,”喻随安点头,“但我想不出是谁。恩格教授……他为了康寻启动项目,放弃了自己的主线研究,投入所有资源,他没有动机。”
“安安,你觉得周康寻和恩格,是什么样的关系?”
喻随安想了想:“专业上有冲突,但本质上是朋友。”
喻为民沉默片刻,开口时声音低沉:“其实恩格与周康寻,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他们在周康寻二十多岁的时候认识的,恩格花了半辈子的时间求学,但事实证明天赋比努力更重要。”
“半生努力的恩格一生追求极致学术,他信奉基因、数据、病理学的绝对规则,反对一切情感化、人道化的医学理念,”安宁缓缓道,“而天赋人才周康寻走的是人道兽医学,强调悲悯、共情、生命优先,两人在学术理念上从很早的时候就针锋相对,公开辩论过无数次。”
喻随安心口一震,他想起周康寻说过,学界有人不认可他的理念,说他软弱、感性、背离科学严谨。
“恩格启动渐冻症研究,真的是为了救周康寻吗?”喻为民抛出问题,目光落在喻随安脸上,“还是为了攻克渐冻症,为了在自己的学术生涯里,添上治愈绝症的终极勋章?”
安宁补充:“周康寻是渐冻症领域最具代表性的病例又是他一生的对手,如果恩格治愈了周康寻,他不仅赢了学术之争还能站上整个领域的神坛,可如果周康寻拒绝成为他的标本,甚至可能影响他的研究结论呢?”
“影响结论?”
“周康寻的基因序列特殊,携带罕见突变位点,一旦按照我们的方案完成靶向治疗,他的康复数据会推翻恩格过去几十年的部分核心理论,”喻为民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恩格不能接受自己被推翻,他要的不是周康寻活而是按照他的路径活。”
“你们现在的疫苗路线,是你和我们一起完善的,不是恩格的原版路线,他拦不住你,当然就只能毁掉疫苗。”
“所以周康寻之前要自杀,也是因为……”喻随安浑身冰凉。
他想起恩格无数次在例会上暗示他“回归正统方案”,无数次否定他与父母提出的靶向优化,无数次强调“数据优先,个体差异可以忽略”。
他一直以为是学术风格不同,如今才明白,那是路线之争,是生死之争。
“这就要问周康寻了,我们无法猜测。”
“可是他对我很好,”喻随安喉咙发紧,“他赏识我,给我直博名额……”
“他赏识的从来不是你,”安宁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愧疚,有疼惜,“是你那套完全服从逻辑、抛弃情感的学术天赋,你像极了年轻的他,但却比他更加有天赋,因为你的父母是……他比我们更加信服基因的强大。”
喻为民淡淡道:“他救周康寻是为了学术胜利,他毁疫苗是为了学术权威,对你是栽培也是控制,如果你不听话了,他就会连你一起舍弃。”
那一天的对话,像一颗冰冷的种子,埋进喻随安心底,他不愿相信那个在他人生最黑暗时递来光的人,会握着一把藏了半生的刃。
“我培养你,不是为了让你为了一个病人推翻我的整个学术体系。”
恩格终于开口,声音里没有了伪装,只剩下赤裸裸的偏执与疯狂,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喻随安身上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惋惜。
“周康寻从年轻就和我作对,他用那些所谓的悲悯、人道,污染医学的纯粹性,是,我启动研究是为了攻克渐冻症,但最重要的是为了证明我的理论是对的,可你们呢?你们改路线换靶点,居然相信那些用在牲畜上的东西!”
喻随安看着眼前这个面目扭曲的人,只觉得陌生又悲凉。
那个曾经在实验室里耐心教他看切片、在他被原生家庭伤害时轻轻拍他肩膀、在他放弃直博时说“我尊重你的选择”的恩格,原来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那只是一层裹在极致学术偏执外面的温柔糖衣,一旦触碰到他的核心利益,便会瞬间碎裂露出冰冷锋利的内核。
“可医学的本质从来不是证明谁对谁错,也不是为了证明谁才是最伟大的救世主,”喻随安站起身,白大褂在灯光下挺直,“是救人。”
“你懂什么?!”恩格低吼,“学术是永恒的,生命是短暂的!我要的是在论文里永生是被历史记住,不是陪着你们谈情说爱守着一个注定要枯萎的人!”
“所以你就毁标本,毁疫苗,置一名拯救生命于水火的医生于死地?”喻随安的声音终于带上一丝颤抖,不是害怕,是失望,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剜心之痛,“我一直把你当父亲一样敬重,周康寻也从未说过你一句不好……你就是这么对我、这么对他的?”
恩格沉默了,良久,他颓然坐下,肩膀垮下来。
“我一开始没想毁了他,”他声音低沉,“我只是想让你回到正轨,想让你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情感做一个纯粹的研究者,可你越陷越深,为了他对抗父母放弃前途,甚至修改我的研究方案……我没有办法了。”
“只要疫苗消失,只要周康寻不在了,你就会清醒,”恩格抬眼,眼底竟带着一丝病态的期许,“你就会回到实验室回到你该走的路上,成为最伟大的学者。”
喻随安闭上眼:“你错了,恩格,爱远比你想象的难以撼动。”
“而你追求的永恒学术,建立在剥夺生命的基础上,那不是荣耀,是罪恶。”
喻随安后退一步,让开道路,目光没有再落在恩格身上。
“入学见你的第一面,你说希望我能在这段学习生涯里找到属于自己的课题,现在我找到了,我真正的课题也不是论文也不是数据,是爱,是生命,是每一段值得回忆的人生。”
恩格被带走时,回头看了喻随安一眼,眼神复杂,有惋惜有不甘却再也没有半分师徒情谊。
门被关上,将那个占据了他半段求学时光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会议室里一片沉寂,所有人都还没从这场惊天反转中回过神。
喻随安站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下一秒他转身就跑,白大褂的衣角在走廊里划出急促的风,他穿过实验区,不顾一切冲向ICU。
ICU外,周康乐早已等在那里,眼眶通红却带着释然的笑:“我看见他被带走了。”
喻随安声音哽咽:“备用疫苗很安全,注射可以正常进行。”
他隔着玻璃望向里面,周康寻还在昏睡,呼吸微弱却依旧平稳,喻随安轻轻抬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仿佛能触碰到那个人的温度。
“康寻,”他低声呢喃,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来接你了。”
北欧前夜的黑暗终于过去。
至此,黎明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