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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红尘旧事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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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见到我,十一永远冷静的脸难得有了表情,他抓着我的肩膀,好像在确定什么,“还好,你活着。”
是啊,对于我们而言,活着就是最大的幸运了不是吗?还在期待什么呢?可我的心为什么那么难受?
“你还活着。”声音带着熟悉的嘶哑,是引渡人,不同于十一语气里的庆幸,引渡人带着危险的质疑,十一隐隐侧身挡在我身前。
让开十一的保护,抚着胸前的伤口用力一按,衣服重新被染红,那样的伤口引渡人是熟悉的,足以说明我为何活着。
“离开过这里吗?”引渡人并不会那么轻易相信
“去哪?”我问得无辜,外面的世界只是一场梦,梦里的阿寻也已不在。
这样的回答勉强让引渡人满意,与十一重新上了熟悉的马车。
十一告诉我,救走引渡人回到花月阁后,家主并不允许他来找我,直到第七天,他们确定了黑衣人没有进一步的行动,才下令将我“回收”。
“家主舍不下你这样的高手。”这是十一给我的理由,但我知道没那么简单,出手扯住十一的衣服,他对我从不防备,外衣轻易就被扯下,里衣透出点点血迹。
我知道那是棍刑留下的伤,花月阁里不允许有任何感情,当他开口提出寻我时,便是对同伴有了关心,棍刑之后,十一就该放弃我,可他还是来了,只能说,或许家主舍不下他最锋利的两把剑吧,但未来我们注定得不到完全的信任。
对于我突如其来的行为他并未说什么,只是默默整理好衣物。
是啊,我们那么默契,简单的动作眼神,简短的话,都能明白对方的想法,长久以来,两个人就这么在腥风血雨里并肩走过。
我曾对这一切无比习惯,习惯到忽略,可是与阿寻相处的短短几天,短暂地拥有过情感的我,才意识到这个永远挡在身前的人有多珍贵。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马车终于停了下来,停在一个破旧的山门前。
引渡人斜靠在马车边,指着山门后的台阶说:“从这儿直直地往上走,路上能看见个破庙,破庙里住了个老不死的和尚,之前十三个柳字辈的来过,一个都没回去,如果你们能带回他脖子上的那串念珠,家主会让你们重新返回花月阁。”
新伤未愈的我们能否完成任务,这是花月阁的考验,考验脱序的杀手有多少回收的价值。
我和十一沿着山门后的阶梯往上走,来到半山腰,见到了一座破庙。
门口牌匾上的字已经磨没了,只剩下腐朽的一块木头,破旧的庙门缺了一扇,另一扇歪歪地靠在墙上,露出里面的院子,院子里一颗粗壮高大的银杏,叶子都泛了黄,风一吹簌簌地落下。
一个老和尚正坐在满地落叶中,优哉游哉地自斟自酌,看起来颇为闲适。
我们跨过院门,径直走到老和尚面前,他看见我们一点都不惊讶,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和尚本不该喝酒的,但是死前尝尝味道,大概能被谅解的吧。”
废话不是花月阁的风格,十一长鞭一甩,卷起落叶纷飞,鞭尾以无阻之势朝和尚的脖子卷去,老和尚一手拿着酒杯,另一手轻松一挥便抓住了鞭尾,却又随意放开。
这般厉害的身手,看来家主并不想我们回去。
“不着急,老衲又没说不给杀。”老和尚喝干了手中的酒,将酒杯放到一旁的小桌上,招了招手,“过来,让我看看你们。”
十一手腕微转,准备再战,被我上前握住,拉着他坐在了老和尚面前。
老和尚递了杯酒过来,这东西我之前见家主喝过,闻起来有些晕人,我顺手接过酒杯,抿了一下,苦辣的味道刷过喉咙,忍不住抖了一抖。
“哈哈哈哈。”老和尚哈哈大笑,“明明是杀手,怎地如此随性,也不怕我在酒里加点什么。”
“没必要。”我抖着说,以他的身手,杀我们易如反掌。
“你认识我们?”十一依旧浑身戒备。
“说认识,也不认识。”老和尚讲话高深莫测,“我们从未见过,但十八年前,老衲有幸得悟佛法,参透因果,知道你二人会来,于是在此等待,即使人都走光了,我也未曾离开。”
“老和尚说话奇奇怪怪,你要是早知道干嘛不跑。”我闻着手中的酒杯,这东西难喝,闻起来却香得醉人。
“我的命本该给你们,这是因果,不做那许多挣扎了。”老和尚拿回我手中酒杯,站起身来,整了整袈裟。
“老衲有幸死在那把剑上吗?”他指的是夺月。
我拔出夺月,旋身而起,提剑刺去。
其实我并不相信老和尚,不信他高深莫测的话,更不信他会交出自己的性命,一切不过是试探,因此出手一击倾尽全力,十一的鞭子也同时出手。
这本该是场恶战,或许我和十一都该死在此处,可当我把剑递过去的时候,他连手都未曾举起,夺月轻易地就穿过跳动的心脏。
“为什么?”我万分不解。
“都说了,是因果。”他用最后的力气回答了问题。
我还是不懂,十一只是在一旁卷着他的长鞭,我知道他也不明白,但明不明白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的以后并不会改变。
离开破庙时,我不似以往完成任务的轻松,只觉得心里空空荡荡,手里握着那串引渡人要的念珠,珠子沾了血,温热且带着锈味,粘腻感顺着手指的触感延伸到心里,刚才还与我对酌的老和尚现在就剩下一串沉沉的珠子了吗?
387,他是逝于夺月剑下的第387人。
今日之前,我从未想过杀人是什么,不过是家主的命令,是性命的博弈。
往常执行任务时鲜少与人多话,这般前一刻还能对酌闲聊的人,转眼只剩烂肉一滩,感觉竟是如此难以忍受,更可悲的是,此种情形,在我手上已经发生了387次。
复杂的情绪漫上心,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带血的珠子烫得手痛,连带这心也很痛很痛,比伤口痛十倍百倍,直叫人无法呼吸,我无谓地抓着胸口,想缓解这种莫名的痛苦,却越来越痛,最后忍不住呕出一口血。
走在前面的十一察觉到异样,转身看我。
“十六!”他扶着我就要往身上背,可他背上还有棍刑的伤,我推开他的手。
“没事。”十一固执地背上我,一步一步地踩着石头台阶往山下走。
我把下巴靠在不知何时以变得宽阔的肩膀上,听着他踩碎散在石阶上的落叶枯草发出的沙沙声,只觉得好累好累。
“十一,我想离开花月阁。”我喃喃地说,但我知道这是痴人说梦,背叛花月阁的,必将生不如死。
可十一想都没想便应下了,“好。”
他是个果决的人,言出比践。
下山后,引渡人远远地见到我手中的念珠,拍着手走过来,“不愧是你们,从不令人失望,花月……”一语未毕,十一的长鞭已经攀上了他的脖子,下一刻,引渡人只剩下个身体站在那儿。
“十一,你!”我很惊讶,随口的一句话,他竟然就毫不犹豫地叛了,他背上的血与我心口的血相融,竟生出一些温暖来。
花月阁不会放过叛徒,等着我们的必定是无尽的追杀和逃脱不了的死亡,或是生不如死的未来,但此时我仍是感到万分轻松。
挣扎着从十一的背上下来,牵过他的手,“走,十一,我带你去外面,去活一次。”
“好。”或许被我的情绪传染,他的心情也很不错。
前些日子跟着阿寻到处玩,知道外面的世界需要钱,幸好,我在引渡人身上摸出了重重的一袋,然后一把火烧了马车,带着十一去了那个梦一样的“外面”。
我们去到阿寻带我去过的街市,第一件事是冲进成衣店,浑身是血的两人引来了人们的惊慌,有人到处躲藏,喊着“报官报官。”有人试图上来问我们发生了什么。
起初十一有些慌张,鞭子差点就出手,幸而被我抓住,我拉着他在混乱中随意抓了两件衣服,扔下块银子就往外跑,留下身后一片喧哗,直跑到一个无人的巷子里,气喘吁吁地看着彼此,然后笑得前俯后仰。
十一很少笑,更不提如此开怀,其实我不也如此,花月阁的人,有什么可笑的呢?
之后,我和十一开始了半吊子的逃亡生活。
一路游山玩水,哪里热闹往哪儿凑,不躲也不藏,我喜欢吃吃喝喝,十一喜欢有趣的小玩意儿,让我们俩都着迷的是听书,白胡子老头举了块木头,说着真真假假的故事,我们毫不意外地发现,在故事里像我们这般的人都叫坏人,要得个悲惨的结局,这故事才叫有个好结局。
我们确实不会有好结局,毕竟没有人能真的逃出花月阁的追杀,只是与其躲躲藏藏,不如好好享受,做一个短暂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