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途叹》米面不是面

100、终章：我们的等待9

　　我们回到了三途河，我依旧在忘川怀中，看不到周围，可能感觉到强烈的震动，即使在水中也能感受到快速的坠落。

　　“忘川，发生什么事了。”

　　忘川慢慢地同我解释。

　　“三途河，在抽离。”

　　“你身上有我的血，三途河感受到了你的恨和痛。”

　　“你恨得太深痛得太狠，影响了三途河，它漫上人间去寻你。”

　　“只是违逆了天道，天道将其彻底沉入冥府，再不过问人间事。”

　　“从此生便是生，死便是死。”

　　“可你不是说过，三途河即是你。”我问。

　　“是啊。”

　　“那……是你想来寻我的吗？”我继续问。

　　“是啊。”

　　简短的回答，填满了我不再跳动的，因阿兄的离去而空掉的心。

　　忘川说话的气息有些乱，心跳也乱了，我想拉开他的手看看他，可他却说：“别动，你怨气太深，离了我会很痛苦。”

　　“可是，我觉得你很难受。”

　　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我的手微微用力，我想他不要我担心，又不想对我说谎。

　　“忘川，我是不是闯祸了？”

　　“是啊。”

　　“怎么办？”

　　“阿孟闯什么祸都可以。”

　　我伸出手回抱住他，“忘川，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人间几番沧海桑田，我只是旁观者，唯有你，予我悲喜。”

　　后来我不再说话了，枕着忘川的心跳陷入了沉睡。

　　我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没有梦境，也没有时间，唯独听得见忘川在我耳边的话语。

　　“阿孟，你的恨伤了魂魄无法愈合，我予你半身血，只是从此你便入不了轮回。是我自私，放不开你。”

　　“阿孟，我将孟月叒藏在三途河与人间的缝隙中，他会受到冥府气息的滋养，待他痊愈，便能踏过三途，去往轮回。”

　　“阿孟，人的欲念无尽怨气无尽，三途河快吞不下了。”

　　“阿孟……”

　　渐渐地，忘川的声音消失，我彻底沉入了寂静。

　　待我醒来，不知究竟过了多久，几年，几十年，又或者是几百年。

　　我依旧在忘川的怀中，我们沉睡在三途河河底。

　　“忘川，忘川，忘川……”我一遍遍唤他，但他没有回应。

　　“你别吓我！”我更加用力地摇晃他，他依旧沉沉地睡着，心跳沉重而缓慢，几乎消失。

　　泪水来不及落下便被河水吞没，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这么想时，答案便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脑海中，我知道是三途河告诉我的。

　　忘川净化着河水吞不下的怨气，也凭借自己的力量将累世为恶而坠落的恶鬼封在无法触及之地。

　　可为了救我，他与三途河彻底沉入冥府时，天道降下惩戒的不熄之火，他为了护住我用灵力强行对抗，导致体内的灵力极度不稳。

　　而我因怨气自伤，魂魄几近崩溃消失，他又强行渡我半身血，终于还是支撑不住。

　　灵族不会死，但他会沉睡，永远地沉睡，像三途河地的石头，像是一尊镇压恶鬼的雕像。

　　不行，我不要那样！既然如此，就变成人吧！成为魂魄，去轮回，我来替他守着三途！

　　我决定剥离忘川的魂魄，一如当初天道分离灵族。

　　这件事并不难，不过是在魂魄与血肉间画出一条界限，再让灵体代替血液在魂魄中流转即可。

　　只是很费时间罢了，恰好，此时的我已经失去了时间。

　　河面上的人来来去去，时间流逝成了人的变化，他们建立了村落，设立了城市，成立了国度。

　　终于，我将忘川的魂魄彻底分离。可是出问题了，灵力在魂魄中无所依，无法流转，魂魄亦无法苏醒。

　　或许经过了太久，我也变得沉稳了，没有歇斯底里地焦急，只是沉着冷静地思考为何会如此。

　　拥有灵力的人，灵力亦是依存于魂魄，为何忘川不行？或许是忘川的血肉并未真正地消失，二者的牵绊仍在。

　　那该这么办呢？我想了许久，发现答案就在眼前，我就是答案：有血无肉的魂魄，灵力可依存于血液流转全身。

　　我的血本就是忘川给予，如今也该还给他了。

　　抱着忘川的魂魄，血液渐渐地渗入他的身体，我的意识慢慢抽离，到最后，我再也抱不住他。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他一推，他顺着水流悠悠往上漂浮而去，而我渐渐地落下。

　　看着越来越远的他，我落回了忘川的怀里，那具已经没了灵魂的身体。

　　“阿孟。”熟悉的声音响起，不是在耳边，而是心里。

　　原本平静的河水在我身边流动起来形成旋涡将我卷入其中，冰凉的河水渗入我体内，唤起因失去血液而沉寂的灵力，在体内运转。

　　河水成了我的血液，我亦是三途河。

　　我回身在沉睡之人的额上轻轻触碰后，说了声“再见”，便朝三途彼岸游去。

　　眼前一片红色花海震撼了我，火红的花瓣蜷曲交错，如静止不动的火焰燃烧至没有尽头的远方。

　　原来这便是忘川独自一人经年累月种下的彼岸花海。

　　忘川的魂魄躺在花海中，花瓣亲昵地落在他身上，看起来闲适悠然。

　　“醒醒，你醒醒好不好。”他还是没有回应，犹如河底的身体，岸上的魂魄也沉沉地睡着。

　　再没别的办法了，剩下的只有等待。

　　我把忘川的魂魄藏了起来，藏在冥府的深处，没有魂魄可以到达。

　　体内流淌着三途河水的我，拥有了三途河的能力，遗忘，净化，回溯，替忘川守着三途河。

　　河里的怨气日积月累，魂魄难以直接蹚过，我便在河上筑起了奈何桥，在河里找到了当初我被割断喉咙时盛过我的血的碗，在桥头一碗一碗地舀汤，洗去魂魄的记忆，送他们进入轮回。

　　落入三途河中的恶鬼越来越多，忘川的身体已经无法压制，他们开始出现在河面，然而我也无能为力。

　　在冥府，我像曾经的忘川旁观魂魄的一切，看他们的爱恨情仇，看他们在三途河旁的等待，再把我看见的事，桩桩件件地告诉沉睡的忘川。

　　我想着阿兄大概在我沉睡时早已入了轮回，所以每见到一个魂魄，我都会想那是不是他，可我又不敢回溯去看，怕他因与我有牵扯而再次遇到危险。

　　我固执地计算年龄，假装我的时间还在流动，忘川说过，喜欢我拥有时间。可后来日子太长了，我算不清了。

　　漫长的时间消磨了我的表情，三途河水映照的我的脸苍白冰冷，就像曾经的忘川。

　　直到那天，他终于出现了。

　　修长的身影踏破遍地的猩红，层层叠叠的彼岸花拉扯着他的衣摆，花瓣被扬起又落下，他就那般来到了我的面前。

　　“你是谁？”原来他忘了一切，或许漫长岁月的孤寂不值得留恋。

　　于是我告诉他，“我们是天道所创造，于今日同时诞生，我叫阿孟，而他，唤作千徊。”

　　千帆皆过尽，独为君徘徊，这是我对忘川的承诺。

　　于是在空空荡荡的冥府中，我们相依相伴。

　　千徊很爱笑，他有各种各样的笑容，开心、生气、无奈……他总是以笑来表达。

　　即使忘记一切，他依旧信守承诺，用笑来迎接我。

　　于是我也努力找回我的表情，像还活着的时候那样，一开始装着笑，装着瞪眼，装着皱眉……装着装着，好像真的找回了喜欢嬉笑打闹的我。

　　只是心里一直空了一处，不知空了什么，也无法填补。

　　阳间的变化日新月异，人们的心也越来越复杂，越来越多人拒绝冥府的召唤，于是千徊成了到人间引魂的鬼差，而我依旧在三途河当我洗涤魂魄，当然，还趁着千徊没在的时候净化怨气，种下朵朵彼岸花。

　　千徊不再是忘川了，他不需要再担起曾经的责任。

　　我们各司其职，相依相伴，时间似乎回到了我还活着的过去，只是我们换了过来，我守在三途河边，笑着迎他回来滔滔不绝地同我讲人间见到的奇闻轶事。

　　突然有一天，冥府出现了其他人。

　　一开始是囚非，后来是乌言，慢慢地人越来越多。千徊对他们的诞生欣然接受，毕竟在他看来我们也是诞生于天道之中。

　　我暗中疑惑了许久，我和他一个是人，一个是灵族，是在意外中成了这幅有血无肉的模样，其他冥府中人来自哪里？为何又以同我们一样的模样诞生？

　　同他们相处了许久，我发现虽然每个人性格不同，行事作风各异，但有一点是相同的：悲悯。

　　他们为魂魄的悲喜牵动，爱着世间生命。我忽然意识到，忘川所苦苦等待的，正是他们，灵族对万物的悲悯。

　　天道以我们的存在，赋予了悲悯身体与意识，让他们重回人间，引导着过去的灵族现在的人，重新拥抱世间万物。

　　冥府的人越来越多，大家忙忙碌碌，嬉笑怒骂，成了另一个美好的小人间。

　　唯独我，内心的空洞越来越大，我时常带着大家胡闹，琴棋书画、唱念做打……阳间的人们喜欢做什么，我做什么。

　　冥府的人总是骂骂咧咧地陪我胡闹，可还是填不上心里的空洞。

　　后来，有个叫红枫的红衣姑娘在三途河边等人，那人来得晚，姑娘灵力深厚，在河边等了三年，也陪了我三年。

　　我很喜欢她，她的一生短暂又充满不得已，可却明艳灿烂。

　　有天她突然对我说：“婆婆，在我面前你可以不要笑，不要有表情，你可以冷冰冰的就好。”

　　我才知道我内心空掉的是什么，是情感，对人的情感。我一直装得很好，连自己都骗过了，没想到被一个小姑娘看了出来。

　　身为人时，我被族人厌弃割喉而亡，守着三途的岁月，我不断地净化怨气，可人无尽的欲念还是让清澈的三途河成为噬魂夺魄的禁地，我失去了对人的悲悯。

　　明明我曾经也成了怨魂，可我却失去了体会怨气中情感的能力，不为他们的不甘而不甘，不为他们的悲伤而悲伤。

　　因此，我也失去了净化怨气的能力。

　　我想，或许我需要遗忘，或许我需要重新再当一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