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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忆往昔 ...

  •   “诶,你怎么……”沈庭晏眼睁睁看着堵在门口的人,眼里多出来的那点水光,一时之间有些愕然,他轻松地笑了笑,“先让我进去呗,我快冻死了,你也就穿了件外套,站这怪冷的。”

      何引舟眨了眨眼,垂眸侧开身,“进来吧。”

      沈庭晏在他身后带上门,“你是不是准备睡了。”

      “刚躺下,还没睡着。”何引舟拿出拖鞋让沈庭晏换上,又去开了客厅的中央空调。

      “在客厅还是厨房啊?”沈庭晏小心翼翼地拎着蛋糕,“我特意定了个仓鼠的。”

      何引舟闻言低头,他这才看清楚那个蛋糕店样子,是一只毛色长的和奶糖很像的仓鼠蛋糕,头顶还很俏皮地拖着提个水果篮,竹子编的小饰品里装了五六个车厘子。

      沈庭晏见何引舟拎着那个纸袋子没动,笑着问他,神色有些期待,还有一点点小紧张,“不拆开看看吗?我挑了挺久的。”

      自从进门后,何引舟整个人都变得迟钝了,就好像从心里生出一种不真实感,他害怕自己动静大一点就会让这幻境打破,自己则会从宽大的床上惊醒,周围只余黑与沉寂。

      “……好。”何引舟收回神。
      幻境就幻境吧。

      纸袋子里,装着一只小巧的盒子,看见盒子上的Logo时何引舟呼吸一顿。
      那是一个小众奢侈品牌,专门买饰品的。
      何引舟拿盒子的手不自觉轻颤,连带着呼吸也放轻了。

      沈庭晏咽了口唾沫,他也有些紧张。

      盒子打开,一条精致的项链躺在丝绒布上。复古又克制的古银做链子,下面缀着一颗暗金色的太阳,沉默内敛又蕴藏温度,太阳中心是一颗如同陨石般质感的黑曜石。

      沈庭晏手指轻轻挠了挠侧脸,“我看你上次那枚胸针是太阳的,所以就挑了这款。店员说中间这个是黑曜石,还和我介绍了在印第安文化里,黑曜石是阿帕契之泪,是愿你不再哭泣的意思,她说送给朋友正好合适。”
      “昨天你不是穿的羊呢大衣嘛,如果不围围巾,戴这个也好看的。”沈庭晏顿了顿,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温柔, “何引舟,我希望你永远快乐,不再悲伤,过去让你迷惘的再不会有。”

      鼻子里那股酸劲更甚,眼里积聚的水光慢慢变得晶莹,一颗泪划过何引舟冷峻的脸庞,“谢谢,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看你这样,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呢。”沈庭晏站起身来,“别哭。”

      沈庭晏走过去,张开双臂,把何引舟揽进怀里,没说话,抬手拍了拍他的背。何引舟弓着背,把额头靠在他的肩上。轻轻的呼吸声落在沈庭晏耳朵里,将耳朵染上一层红晕。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分不清相贴的两颗心脏哪颗跳的更快。

      “……为什么要给我过生日?”何引舟松开手,直直望进沈庭晏的眼里。

      从前那双浅色的眸子现在多了一份深沉,眸色比任何时候都要暗。

      沈庭晏笑了笑,张嘴就是胡说八道,“那当然是爸爸对儿子的关爱了,之前孙子昱生日我也给他准备了一个大蛋糕,这展现的是我对他的关心。所以啊,到底不放心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十八岁生日啊,想赶在二号前给你个惊喜。”

      “后面一句,是真心话吗?”何引舟直起身看着他,眼睛里是说不出的认真。

      沈庭晏回视回去,良久,笑起来,“是,真话。”

      要是放在以前,在得到这个答案后,何引舟绝对会停下来,不在追问。因为从前他能得到答案的机会少之又少,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更是天方夜谭。就像从前他问起父母时,奶奶会用另一件事悄悄的遮掩过去,这确实能够温柔地安慰一个不大懂事的稚童。但对一个长大后明事理的少年来说却是残忍的。
      但是一刻,何引舟却想要刨根问底。
      “为什么?”何引舟放任自己固执。

      沈庭晏没有立马回答,而是拽着何引舟的胳膊到沙发上坐下,“现在吃蛋糕会不会太不正常,你还吃得下嘛?要是实在不想吃那就点个蜡烛,许个愿吧。等下蒯一点奶油在脸上,也不算浪费了。”

      说着就要去拆蛋糕的包装盒,被何引舟拦了下来,“先回答我,好不好。”

      “因为……”,沈庭晏犹豫了。
      他该怎么开口呢?是直接说喜欢吗?还是遮掩过去?
      没遇过什么难事的沈庭晏罕见地卡壳了。说到底,他还没确认何引舟是不是也真的喜欢他,万一不是该怎么收场?何况他对何引舟的了解还不足以让他们往后在一起时十分顺利。何引舟也没有完完全全卸下心防主动对他说家里的事。
      不问并不代表不好奇不在乎,他在等何引舟主动。

      于是沈庭晏生生换了话题,“这对你来说很重要,是吗?”

      何引舟看着他,没说话,只是那眸子里已经写着答案了。
      很重要。

      沈庭晏缓缓吐出一口气,“那能不能我先问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问题。”

      何引舟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下意识地问他,“什么问题?”

      “你一直逃避的话题。”沈庭晏没有什么铺垫,直接问了出来,为了防止何引舟逃跑,他甚至上手拽住了他的袖子,“可以吗?”

      沈庭晏感觉到了何引舟的僵硬,顿时有些后悔,他想,这样会不会对他来说他过唐突和残忍。毕竟自己不是第一次问了,他好像一直都在雷区边缘试探。

      正当沈庭晏又要一次说算了的时候,何引舟低低地开口了,“你愿意听吗?”

      “当然。”沈庭晏立马回答,“如果你愿意说,我当然愿意。”

      “好。”

      _

      于是后来,沈庭晏坐在何引舟边上听他说了好多话。

      “我父母关系不好在圈子不是秘密,我出生之后我妈就带着我哥回何家住了……”

      那个时候何引舟每个月只能看着母亲和哥哥一次,就是月底的时候的家庭聚餐。从他记事起就一直是那样的场景:他坐在他们的对面埋着小小的脑袋,悄悄抬眼去看。

      一顿饭的时间很长,长到那么小的孩子能够记住母亲穿了什么衣服,带来什么首饰,吃了什么菜,喝了什么酒。
      他会在用餐结束后,迈着小腿追过去,仰着头问要出去的何俪,“妈妈,你是不是喜欢喝今天的那个汤啊?下次来,我悄悄告诉阿婆,让她准备,好不好呀?”
      逆着光他看不清何俪脸上的表情,得到一句冷淡的“好”后,他欢欢喜喜地让开身,“妈妈,哥哥下次见!”

      一顿饭的时间很短,短到他也只能和他们说这些话,因为他没有其他途径了解妈妈了。
      何引舟站在门口目送骑车驶入夜色,挠挠头,嘟囔着,“没关系,我去问问奶奶,她一定知道。”

      “小时候,我一直在奶奶身边,小提琴就是奶奶亲自教的。”说到这里,肉眼可见的,何引舟神色变得柔和,“她从前就是小提琴手,很厉害,在国外也很有名……”

      嫁进许家后,老夫人就没在拉过小提琴了,至少何引舟从没见过,要不是那次在奶奶卧房里看见,他问了一句,可能永远不会知道。
      何引舟缠着老夫人,把下巴搭在她的膝上,“奶奶拉小提琴好厉害,是谁教你的呀?”

      老夫人眼里含笑,抬起手,摸了摸何引舟柔软的头发,“当然是我的老师教的呀,是一位严厉的意大利人。”

      “意大力人?”小孩子没懂。

      老夫人笑着,眼里满是慈爱,“之后小宝就会知道是哪三个字了。”

      “那我以后也会有一位意大力老师吗?”

      “唔,或许也会有……”

      何引舟小提琴学得很快,幼儿园结业晚会上其他小朋友表演的是学小动物叫,他拿着小提琴站在台上,穿着奶奶亲手选的小西服,拉了一段《虫儿飞》,满堂喝彩。

      台下坐着的奶奶却陷入了沉默。

      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何引舟总是看见老夫人坐在卧房的落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发呆。但何引舟那时还不明白,只知道那个暑假爸爸妈妈经常一起来看他,哥哥也常带着童话书或者玩具过来陪他。

      等何引舟上了小学,渐渐的,开始明白了很多道理,他开始懂那些冷淡的字眼里藏着的是怎样的情绪,也开始清楚那些欲言又止里的于心不忍。

      再大一点后,他就不会像从前那样乐此不疲地拦住想要远离的母亲,也不在继续问奶奶,从她那里得到什么答案。
      从前那个渴望像其他小朋友一样能够骑在爸爸肩膀上被妈妈扶着的孩子,不再会因为从奶奶那得到一直浑身雪白的萨摩耶而高兴地合不拢嘴,不再会因为哥哥没有过来找他而刷脾气,生闷气。

      老夫人的身子在何引舟上四年级时开始出了许多毛病,一开始还能用昂贵的要吊着,后来那窟窿却再也补不上了。

      小学毕业后的那个暑假,在充满消毒水的病房里,何引舟守在老夫人床边,握住那只枯槁的手。那双曾经拨动琴弦的修长的手如今却连抬起来都费劲。

      “小宝啊,奶奶现在是不是很不好看啊。”老夫人没什么力气,何引舟要倾身过去才能听清楚。

      “……”,何引舟没说话,摇摇头。

      老夫人闭了闭眼,继续说到,“你说说,这么活泼一个娃娃,这么就被我带着带着不爱笑不爱闹了呢?”

      何引舟喉间一苦,没能说出话来。

      “你是不是心里不舒服,觉得不公平。”老夫人似乎也习惯了这个样子。

      “……不是的,奶奶,不是的。”何引舟握紧那只手,重复说着,“不是的。”

      “傻孩子,你是奶奶从小带大的,心里想的,奶奶怎么会不清楚?”老夫人扯了扯嘴角,却没能笑起来。

      “多久没见你笑了?奶奶还怪想的。小宝,陪奶奶聊会天吧。”
      那天下午,老夫人像是突然恢复了一样,由何引舟陪着聊了一下午,从屋外不会说话的桂花树聊到屋内爱捣乱的团圆,从天上的星星月亮聊到河里的小鱼小虾。

      “小宝,答应奶奶,记着一句话好不好。”老夫人笑笑,望向窗外。

      “奶奶,您说。”

      “人啊,一定要找一个真真相爱的人一起生活,别委曲求全。”老夫人像是想到了什么,苦笑了一下。

      小宝身边的例子太多了,她怕他会不理解,“付出真心,不一定会得到回报,但事事敷衍,注定不会有结果,知道吗?”

      “……我明白的,奶奶。”

      “小宝聪明,自然明白。”老夫人颤颤巍巍的抬起手,再一次摸了摸小孙子的头发,“不要恨你爸爸妈妈,以后你就会明白的。面子有时候并不那么重要,总是需要有人先低头的。”

      老夫人的话像是少了很多细节一样模棱两可,十二岁的何引舟还没能完全明白,至少在他过去的十七年里他没能完完全全搞清楚。
      直到前段时间和许凭栏聊天,他才渐渐明白那是什么意思。老夫人没想何引舟立马就懂,也没想要他稀里糊涂一辈子。
      她讲的是许行和何俪两个人。

      当天晚上,老夫人说想吃葡萄了,何引舟点点头,等到她睡去后才叫司机把他送回了家。

      第二天九点,他和许凭栏一起拎着葡萄走进病房,却看见爷爷和爸妈围在病床前。病床上老夫人嘴角带着浅笑,无声无息地躺在床上,病床边的心电图已经没有变化了。

      老夫人走了。

      哐——
      塑料袋狠狠掉在地上,洗好的葡萄落了一地。

      “奶奶去世了,走之前她让我开心一点,多笑笑。只是很遗憾,之前的我并没有做到。”何引舟语气里的落寞转瞬即逝,像是一种错觉,“但我想我现在做到了。”
      “是因为你,沈庭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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