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世界还好吗》白告镜子

28、第 28 章 龙不是

　　龙不是天然形成的龙，它是蛟族中的某一位成员。

　　它胆小无能，只会躲藏，有时候甚至会被水里的蛇欺负。

　　它藏的功夫过于好了，以至于当神仙要把妖、魔都封印起来时，它成了唯一的漏网之鱼。

　　他们说：妖魔迟早会被‘染’污染。

　　他们说：妖魔必须要被封印起来。

　　他们说：此遭也麻烦神仙和各位神兽大人了。

　　它害怕，它跑了。

　　当魔族那位红衣人拉着同样藏起来的魔坠入崖底，所有妖魔都被封印——除了它。

　　它无比庆幸，无比自豪，只觉得自己现在成了最厉害的妖。

　　再然后……

　　好疼。

　　它不甚清晰地想起痛苦，叮叮作响的锁链，永不见光的黑暗。

　　好疼。

　　穿过脊柱的锁链收紧。

　　好疼。

　　那双血红的瞳孔混乱而暴戾，好疼好疼好疼……

　　“吼——”

　　“快躲开！”

　　扶星利落地向前一翻，躲开了粗壮的龙尾，手中匕首在碰触鳞片的下一刻就被弹开。

　　“身手不错啊。”林启明笑着冲扶星道，而后被人向后拉去，躲过了一记龙爪，他冲拉着他的那个人赔了个笑脸。

　　这个林启明和林翰里不一样，扶星收回目光，看向那条所谓的龙，不对劲。

　　林翰里让扶星看了不少相关的书籍，扶星知道，龙这种生物强大无比，它怎么会被锁在这里，这种生物象征着祥瑞生机，怎么会如此暴戾混浊。

　　他眯起眼，于黑暗中看不清楚。

　　“按照祖先纪录，他的确将把能压制蛟龙的铃铛放在了这个空间，我们王家直系血脉理应对它有所感应。”王望一边躲开攻击，一边对白思琪说。

　　“但现在你没感应到。”白思琪的罗盘仿佛成了盾牌，没有了不能使用灵气的束缚，简简单单在前方漂浮就替她阻挡了一切攻击，“你应该不是假少爷吧？”

　　“我们怀疑是蛟龙大人的气息压下了感应。”另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拎着锤子严肃回复白思琪，没理她的贫嘴。

　　“那就找找吧。”白思琪挑了眉，“不过得快点，龙哥正在慢慢苏醒，马上就暴走了。”

　　大汉立马夹起王望，四处跑。

　　白思琪看着他们好笑，摇摇头，抬头时随意从地上捡起把剑，一把斩碎了一团黑气，她笑得狡猾，“想偷袭我，在等八百年的吧。”

　　“师姐你看看身后？”裴风指了下白思琪背后，也就是罗盘飘起的位置，龙尾扫了过来，白思琪一个机灵，跳了几步躲开。

　　黄长老遥遥看了眼那个越飘越低的罗盘，周遭黑气又有暴涨的趋势，“狐狸什么时候到？铃铛还没有找到？”

　　“结界已经形成，狐狸赶巧进来了，一会到。”白思琪望向那个还在龙爪下四处跑的人，放低了声音，“铃铛还没有找到，我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王望被人扛着四处跑，眼珠子转个不停，抗他的人劝他这种时候了要紧张一些了，王望木着一张脸说自己不仅紧张还很害怕。

　　抗他的人信了他家的少庄主，毕竟他少庄主一向这副样。

　　龙爪的速度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猛，锁链被带的哗啦啦响。

　　“停！”王望忽然眼神一住，被叫住的大汉脚步一折，从角落里捡起一张因灵气而十分坚固的黄纸。

　　王望看向上面的文字，他学过古文字，他知道上面写的什么，因此看得第一眼就呼吸一滞。

　　一张黄纸最上面一行，异常张扬傲气的两个字——王珩。

　　王望一目十行。

　　就在王望看纸时，扶星一把把林启明往自己身边一拉，冷脸冷酷道：“小心。”

　　侥幸躲过一爪子的林启明礼貌道谢。

　　它的力量在增强，扶星抹去脸上的一小道血痕，恍惚间感觉到黑气的浓度同样在增强。

　　增强得太快了，以至于上一秒还能相互打趣的暮峰三师徒下一秒就四散天涯，大难临头各自飞。

　　——

　　谁将尊贵的生灵困于此？

　　王珩，我好疼啊。

　　血红的瞳孔注视着纷杂的人类修士，本能里感到暴戾。

　　蛟最终还是被发现了。

　　人类的修士并没有暴怒反而轻笑，他问它：跟了我一路，你想做什么？

　　蛟看向人：我是最厉害的妖。

　　人类修士说；那你干嘛来找我。

　　蛟说：我想它们了。

　　水蛇欺负它，龟哥会试图帮它揍回去，但龟哥每次都追不上水蛇。

　　它躲起来，妈妈会找到它，每一次。

　　它是唯一的妖了。

　　妈妈没去找它，妈妈被封印前当时心里在想什么呢。

　　妈妈是最善良的蛟，它帮了很多人，修炼的也很勤奋，他们都说妈妈马上就要蜕化成龙了。

　　妈妈还去帮红衣人去抓那些不听话的魔，妈妈当时心里在想什么呢。

　　它想妈妈了。

　　蛟于是成为了龙，天地间唯一的龙。

　　龙，龙，它是龙，它是龙啊。

　　——

　　归宁派帮一条蛟成了龙，好。

　　很好，归宁派解决了把‘染’聚集到一起后怎样束缚住它们的问题，这是神仙的提示。

　　我爹出门了，暮峰在虚山，哦，现在叫回龙阴山了，暮峰在回龙阴山给他们建了座宫殿，真丑。

　　我爹死了，我得去宫殿了，再见吧，我两个月的孩子。哦，对了，那个林奇说话很有意思。

　　我到宫殿了，那条龙比林奇还有意思，自己把自己送进来还每天哭成这样。

　　那条龙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来这了，我得加快速度了，强行成龙的副作用太大了。

　　这是第三次解释我们需要一条足够坚韧的锁链锁住‘染’，这是它第三次答应留下来，这是它三次把这里哭淹了，我想它很勇敢。

　　第一次试验，遗失的技艺没法把龙筋熔断进锁链，只能靠时间和空间交融，它很疼，我忽然想到我的孩子了，他应该长大了。

　　它挺不到千年，它说它不后悔，可我后悔了，它不应该承受这些，我不同意神。

　　神是错的，人也可以成龙。

　　王望一目十行，目光一怔，他似乎看明白了什么，他试图从里面找出其他佐证的线索，但比线索更提前回答他的，是铺面而来乃至于窒息的黑气。

　　“咳，狐狸到了吗？”不知何时清醒的林翰里苍白着一张脸问，他仍旧站在门外，神色凝重，嘴里却止不住的低咳。

　　王望顺着他凝重的视线看去，才看见竟然有人已经因为怨气发狂了，他再定睛一看，是他们德隆山庄的……

　　王望思维顿涩地想把人叫回来，再看那人忽然成了一摊血雾。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第一个死者，如此突然。

　　林启明正被扶星往安全的地方推，向来只在山头清修的少年实战里总是拖后腿，此时却是所有人里最快反应过来的那个，他呼吸一滞，粗重喘气的同时忽然冲了出去，他往裴风身上一扑，两个人就着地一滚，却没有躲过，那个忽然敏捷的龙爪转了弯，仍然在他们身上留了血痕。

　　“裴风，林启明回来。”白思琪的声音这才传了过来，淡淡的像是在雾里，“各位，龙哥还有十秒彻底醒来。”

　　扶星缓了一会才发现不是白思琪的声音蒙上薄雾，而是自己的思维在黑气冲击下顿涩而又暴戾，痛苦愤怒以及……不安。

　　这是龙的情感。

　　扶星看向醒来的林翰里，对方冲他抿唇弯了弯眼角。

　　扶星挡在两个不甘心撤退的小少年身前，眉目冷冽，并未撤下。

　　林翰里在门口对两个少年点头，“离开这里，去宫殿外面待着。”

　　林启明抿唇，似乎陷入了那一瞬间。

　　那个人首先是黑气入体，大怒大悲疯了一般，而后同行人制住了他，再然后龙的爪子一把，压在了那人身上，于是血肉就溅了同行者一脸。

　　血，腥臭的血。

　　“林启明。”

　　林启明恍惚地抬头，看见他师兄冷静温和的眸子，仿佛置身于广阔山河，他忽然醒了。

　　“林启明，你是归宁派的小师弟，是明年开始带领归宁派的小掌门，你修的是心，求的是无情大爱，眼里装的是天下。无论是死了人还是多么浓烈的怨气，甚至是被‘染’感染，你的道心都不应动摇。”

　　“林启明，别愤怒于龙，别害怕于血，别逃避于无能……此为宁，归宁的宁。”

　　“向前看，走吧。”

　　林启明什么也没说，他搀着裴风，红着眼向外走。

　　“别怕，小启明星，师兄保证不会让今天的血腥出现第二次。”林翰里转身喃喃，忽然被人拍了肩膀。

　　是狐狸，那人个子不高，一张方脸确实和狐狸一样，只不过这只狐狸是方脸藏狐。

　　狐狸不爱说话，他只是把手中一截白玉似的骨头递给林翰里，随后走进了这间昏暗的大殿。他与林翰里相对而站，怨气像是被他们吸引，放弃纠缠其他人转而绕在他们身旁，他们两个的神色未变，同时抬起手。

　　血珠滚落了下来。

　　怨气被血珠吸收，洁白的骨头释放出的灵气将整片空间的怨气都若有若无压制下去。

　　林翰里闭眼，感受多余的怨气在他的脑袋里横冲直撞，他放轻了声，哄人一样道：“我不追求大道无情，我理解你，你没有在愤怒，只是害怕，只是真的很疼，对吗？你做的很棒，你履行了承诺，你把龙筋浸在锁链里千年，他们终于融合了。别害怕，我们可以休息了，可以睡一觉了。”

　　怨气被压制，思维顿涩的众人终于又开始行动，他们开始对龙下死手——王望还是没有找到铃铛，他们不打算等了。

　　行动逐渐和缓的龙因为这些动作重新陷入暴躁，林翰里和狐狸同时被冲击到，两个人苍白一张脸，不说话只默默忍受那些情绪的冲撞。

　　就当是提前适应了。

　　不远处的王望完全沉浸在了那一页黄纸上，他不关注身边发生的一切，“它催我做一个能压制它的法器，它说它讨厌陷入疯狂摧毁一切的自己。我决定做个铃铛，铃铛被人摇起时便如风铃，外界的风吹了进来，介时你……不，是我当解脱了，很抱歉，我将违抗神，我将替你成为龙，我找到方法了，安心睡吧小蛟龙，去找你妈妈去吧。”

　　“蛟……对，不起。”

　　“我……是谁，德隆山庄？我是蛟？妈妈……王……”

　　王望再看不下去，根本不是他们能操纵龙，分明是，分明那个是他们的祖宗。

　　他木木仰头，铃铛不在门口，铃铛……

　　消失了。

　　“少庄主，别难过，要不是庄主失踪了，你本就不用走这么一遭，山庄也不想绝后，既然失败了，少庄主，回去吧，这里交给我们。”一直陪着他的大汉哄着王望。

　　白思琪注意到了这里，她无奈一笑，捂着自己流血的胳膊闪躲，之后用灵气一剑刺穿龙尾，被甩开砸到墙上后又沙哑着大喊：“各位道友们，今日一战，以后再见你们都得从娃娃开始认识了，铃铛找不到了，硬打吧。”

　　地上在不知不觉间早已淌满鲜血，众人早有心理预备，此时也只是动作更加狠厉。

　　王望沉默着，最后看向头顶的锁链，锁链的尽头是是黑漆漆的坍塌的洞窟，他一把拽住大汉的手臂，拽到空荡荡的袖管，王望愕然抬头看他，最后视线扫过龙爪，发狠道：“把我送到锁链那，我去控制，我能控制，我是他的血脉，他把自己血脉变成了诅咒！”

　　“少庄主……”

　　“我能控制住锁链。”王望脸上的木讷下终于显现出一份祖传的固执。

　　“好，少庄主，你抓稳我。”大汉信他的少主，他弯腰驮着他，直起腰催动法器，法器带着他们向上。

　　龙似乎想阻扰他，怨气毫无预兆地暴动，但林翰里和狐狸只是脸色更加苍白，其他人甚至于都不知道怨气加重了。

　　如果只是这点怨气，他们两个人已经绰绰有余了。

　　以后也这样就好了。

　　龙的爪子也毫不客气地招呼过来，腥臭味的风被人一挡，大汉和白思琪的碎成八瓣的罗盘一同掉落，白思琪接了昏过去的大汉，因着反噬边咳血边笑眯眯道：“我卜了一挂，此行终成。”

　　王望于是独自抓着法器继续向上，此时已经足够高，他向下看，忽然发现，在他沉迷于黄纸时，地上早已鲜血淋漓。

　　好多血，空气里都有股顿涩的味道，王望想干呕，余光瞥见袭来的尾巴。

　　尚未来得及反应，王望就被突然出现的人一推，躲开了尾巴。

　　推他离开的扶星在腾空的白骨上借了力，敏捷地往龙身上跳，顺着龙身却往上、往龙头处跑。

　　扶星杀疯了，身上的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或者是龙的，他的眼里盛满吓人的杀意，几分钟前才和一伙陌生的修士结伴配合砍下一只龙爪。

　　这伙临时结伴的团队胆大得很，现在在谋划着用逆鳞杀死龙。

　　王望收回了目光，法器仍旧上升，晶莹的白骨代替大汉保护着他。

　　王望看向白骨的主人，林翰里脸色苍白，他的目光停留在扶星身上，这会慢慢悠悠的移开和王望对视，对视后下意识弯一弯眼安抚他。

　　王望想，林翰里对待那个叫扶星的异世来客是不是太关注了，他以前不会长时间盯一个人的。

　　他没有把思维拓展开，因为面前的白骨在龙爪袭来后就把龙爪引开了，那白骨对龙有若有若无的吸引力。

　　王望终于到了洞口，他向下看了一眼，在满目血红里找到要找的人，然后眼睁睁看见白思琪因为反噬导致的行动不便，在把大汉推到门外林翰里身边后被龙摁在地上，几秒钟腰那里就瘪成了一张皮。

　　王望回过头，忍住喉咙与肺泡的疼痛，他跑到锁链的尽头，不可置信地瞪大煞红的眼睛，他一脚踩碎本就有裂痕的铃铛碎片，他看着尽头处双手尽成白骨仍然不放下锁链的女人。

　　王望再也忍不住了，他扑倒女人冰冷的只有灵力运转的僵硬躯体上，变成枯骨的手一把抢过锁链。

　　他大哭大喊：“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