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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深渊 “而我居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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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仿佛大地最深的伤痕,仅仅只是靠近凝视,就能激发人心中无限的黑暗与恐惧。
可深渊之下,是什么呢?
阿风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交叠错落的累累白骨,那些骨头散落在四周,有些已经风化,有些还残留着未完全腐烂的衣物碎片,像是无声地诉说着曾经有多少人坠落至此。
她愣了一瞬,然后猛地想起什么,连滚带爬地往旁边跌过去。
不远处,灰败染血的少年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哥哥——”
阿风扑到他身边,伸手去摸他的脸。
触手可及的,是逐渐失去的体温。她慌了,又去摸他的手,凉的。再去摸他的胸口,还有一点点温,但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她轻轻推了推他,没反应。
再推,他的衣襟上沾满了血,稍微一碰,肩膀处塌下去一块,清晰地印出她手指的形状——里面的骨头,碎了。
阿风的手僵在半空,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却不敢再碰他。
举目望去,四周是昏暗的未知。
远处有幽绿的光点,一对,两对,三对……越来越多,在黑暗中漂浮。悠远连绵的狼嚎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催命的号角。
阿风浑身发抖,转头,看见那柄锈迹斑斑的破剑就掉在不远处。她爬过去,捡起来,双手握住剑柄,环顾四周。
然后,她对上了一道目光。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站在光影交界处。他背着半篓新鲜草药,容貌俊美,衣着不俗,正以一种震惊而探究的神情注视着她。
“小孩,你没事?”
阿风如同受惊的小兽,本能地护在了少年身前,把那柄破剑横在面前,警惕地盯着对方。
年轻医者看了一眼她身后毫无声息的少年,又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把锈得不成样子的剑,眉头微微动了动。
“你没必要那么护着他的,”他透过阿风身侧的间隙随意扫了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从那么高摔下来,浑身骨碎、筋脉寸断,再加上还有别的致命旧伤——他活不了。”
阿风握着剑的手在抖,但她没放下,也没让开。
“可是,”她的声音微颤,“哥哥还有呼吸……身体也还是温的……”
医者摇了摇头:“苟延残喘罢了,很快就会彻底断气。”
“倒是你,”他说,“可以跟我回去处理下擦伤,吃点东西,我看你应该很饿。”
阿风这才注意到自己脸上手上火辣辣的疼,肚子也在一声接一声地抗议。
“那你可以把哥哥也带走吗?先帮他处理伤口——”
“不能。”
医者打断她,“他伤得太重了,留在这里,等会儿才会死,搬动的话,现在就会死。”
逃荒一路,阿风已经知道“死”是怎么回事了。
她见过那个抱着冻死的孩子哭的母亲,见过被野狗拖走的尸体,见过那些白天还在说话、晚上就再也没醒过来的人。
她的目光黯淡下来,握剑的手慢慢垂落。
“那我也不走,”她低声说,然后靠着少年坐下来,“我要在这儿陪着哥哥。”
医者皱了皱眉:“这里有野狼群,你不走,入夜之后,就会和他一起被撕碎吃掉。”
但阿风只是抬起头,看着他,平静得不像一个孩子,“那就被吃掉好了,反正路上被吃掉的小孩,又不止我一个。”
医者愣住了,“蝼蚁尚且偷生,你……不想活么?”
“想啊。”阿风饿得没力气,干脆把剑放在一边,双手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可我不想离开哥哥。”
医者站在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他呆立片刻,目光从阿风脸上移到那个毫无声息的少年身上,又移回来。然后,他沉默着转身,一步步走远,消失在昏暗的光线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
那些幽绿的眼睛越来越近,狼嚎声也越来越清晰。阿风把脑袋埋在膝盖里,紧紧挨着少年冰凉的身体。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草木灰的气息,此刻竟成了她唯一的安心。
她把耳朵贴在少年胸口。
很轻,很慢,但还在跳。
她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正被那双臂膀抱在怀里,他曾经稳稳接住从半空坠落的她,曾经抱着她穿过流民的觊觎,曾经在寒夜里把她裹进带着毛领子的斗篷。
狼嚎又近了些。
她不怕了。
有哥哥在,什么都不怕……
“小孩,快醒醒。”有人推了推她的肩膀。
阿风猛地睁开眼。
是那个年轻医者。他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手里拿着几株刚采的药草,气息有些乱,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现在不是睡的时候,”他说,“再睡下去,可就真被野狼吃了。”
阿风愣愣地看着他。
医者蹲下来,把那些药草摊在地上,一边整理一边说:
“凤鸣草有剧毒,是崖下绝大部分蛇虫鸟兽的克星。等会儿点燃篝火,丢一片叶子进去,没有东西敢靠近。你们需要提前服用解药——就是这个。”
他指了指旁边另一株不起眼的草。
“还有续骨藤,研成粉末洒在他伤口上,能遏制伤势、缓解痛苦,帮他再多撑一阵。”
阿风的眼睛亮了起来。
“有了这些,就能把哥哥救回来了么?”
医者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看着她,缓缓摇头。
“根本没那么简单,”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他的伤势太多太重,如今又命悬一线。哪怕只有丁点治疗不当,都有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彻底死去。”
阿风眼中的光黯了一瞬,但她没有哭,只是看着医者,等他说下去。
医者似乎被她的眼神刺了一下。他移开目光,望向远处那些幽绿的眼睛,缓缓道:
“如果是其他人有这样的伤势,早都死好几次了。可他现在只是重度昏迷,却依旧有微弱生机——足见生存意志之坚定。”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阿风。
“我从没处理过这样复杂的伤势,只能反复尝试,期间需要你的血作为药引,帮他维持伤势平衡。即便如此,生还的把握也不足半成,而且耗费的珍贵药材不计其数——”
他顿了顿,直视着阿风的眼睛。
“所以,无论是否救活他,你都要付我足量的诊金。”
阿风眨眨眼:“啊?可我现在没钱呐。”
“不是钱。”
医者凝视着她,眼中有着阿风完全看不懂的复杂。
“是比钱更珍贵百倍的东西,但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那是什么。只能说,等你以后知道了,很有可能会后悔。”
阿风却笑了,那笑容绽放在脏兮兮的小脸上,灿烂得像透过裂缝的朝阳。
“真好,”她说,“哥哥有机会得救了。而我居然……也有以后。”
医者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小脏污的小女孩,看着她脸上那种从绝境里长出来的笑容,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低下头,开始处理那些草药。
取血是阿风自己动的手。医者递给她一把干净的小刀,她接过,咬着牙,在手腕上划了一道,血滴进瓷瓶里,一滴,两滴,三滴……
医者看着量,等到差不多了,才按住她的手腕,帮她包扎伤口。包扎完了,他从怀里摸出一颗糖丸,递给她。
“这是什么?”阿风塞进嘴里,一股甜味在舌尖化开,她眼睛亮了,“真好吃。”
“补气血的。”医者回答,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年龄太小,取了血当然要补回来,不然会伤身。”
阿风眯起眼:“医师哥哥真好,救哥哥还给我糖吃。”
医者看着小姑娘把刀递回来,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她却已经在笑了,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问:“……值得么?”
“值!”
医者深深看她一眼,“记住你说的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