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拐走一条龙》桓亦

34、厄运一 这里的

　　这里的阳光很暖，也很亮。

　　兰池伸手接了接光，他眼前依旧模糊不清，只能辨得出明暗，还看不清任何东西。

　　突然，兰池的身体又有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奇怪的感觉，他甚至感觉心悸，也因此不得已停下脚步。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脏跳得很快，也很疼。

　　细线被短暂牵扯了一下，很快就松了，因为白落在向他靠近。兰池才想说话，就猛得吐出一口血。

　　刚才那怪异的感觉此时却又全部被一种胸口的压抑闷痛所代替，他感觉胸口被震得很疼，甚至震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他费力地向后退，摇头示意白落不要靠近他。

　　与此同时，身体里还有一种血管在向外慢慢渗血的感觉，那是一种无法完全冲破禁锢但又一直在向外冲撞渗透的感觉。

　　他疼得弯下了腰，身体忍不住发抖，感觉身体里就好像有一股压抑了很久的力量，在第一口血液涌出后都想要一股脑的从身体里冲出的拥挤与急促，他疼得说不出话，耳朵里也是一阵又一阵的嗡鸣声，还伴随着一些小声又怪异的声音，好像是从他身体里发出来的，他感觉恶心，同时又忍不住头皮发麻。

　　白落吓坏了，面对这个情况他很不知所措，不应该这样的，他不知道是应该先去找精灵帮忙还是先询问情况。

　　可还来不及他做什么，土地就开始迅速变化，绿草很快变得焦黑枯黄，土壤都像在被无形之火烧灼。
　　白落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脚下的土地很快变得没有生机，他向摇摇欲坠的兰池看去，兰池脚下的土地一时还没有遭到破坏。

　　兰池听到了一点动静，还有白落的呼喊，像是在叫他，可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费力抬起头，也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焦黑。

　　很快，那团污化了土壤的血液竟然开始向四周很快的扩散蔓延，它像是可以无限延展，势要完全污染这里。

　　血液很快蔓延到白落的脚下，白落来不及躲避，那团黑色顺着他的脚往上缠，又变成了一条细长的“蛇”，“蛇”极快地缠住白落，也让白落挣脱不开，好像是要绞断他的身体。

　　黑色毒蛇朝他张开嘴，血红的眼睛看着他，尖利的毒牙刺向他的脖子。

　　白落在看到血液蔓延的那一刻就试图收回自己寄存在兰池身上的法力，但，什么也没有，他什么都没有收回来，可他甚至来不及错愕，更来不及思考为什么会这样。

　　他没有能力挣脱。
　　不，他不能死在这！他还没带兰池去圣海！

　　兰池慌张极了，手腕上的线断了，他感受不到牵扯，所以白落怎么了？

　　耳边嗡鸣声不断，他听不见白落的呼喊。但他好像看见白落身上多了什么黑色的东西，白落有危险。

　　精灵呢？白落现在离圣海那么近，精灵感受不到他有危险吗？

　　但在兰池试图靠近白落时，一口咬在白落的保护罩上的“蛇”飞快地窜回了他的身体里，像一道黑影，然后融入了兰池的身体，兰池因此被迫后退了一步。

　　几乎同一时间，保护罩完全碎裂产生的魔法气流将兰池轰出去很远，他也被一股属于天使魔法带来的烧灼所包裹，痛苦的微弱呻.吟也被爆炸声掩盖。

　　兰池已然无法维持人形，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只能感觉自己的身体很疼，他甚至听到了自己皮肉被炸破的细微又古怪的声响。

　　白落跌在地上，有些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力量，明明，他已经没有法力了。

　　但是兰池因此受伤了，白落心慌地看向兰池，愧疚要将他淹没。

　　兰池的两只角齐齐断裂，身上是血肉模糊，躺在一团黑色的血泊中。

　　白落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他颤抖着声音，却根本喊不出一声能让兰池听到的呼唤。

　　他的身体也控制不住发抖，但他还是跌跌撞撞地向兰池跑去，摔了好几次跤。
　　对不起，都是因为他，是因为他。
　　兰池不能死，不然他死了都不会安心。

　　爆炸声响起的那一瞬间白落好像听到了一声细微的玻璃碎裂的声音，那是天使自带的保护罩。
　　但是不可能，保护罩不可能会有这么强烈的效果。
　　除非是，心愿天使给他加强了。

　　白落心里也有了极沉重的煎熬，心愿天使是为了保护他，可是他却因此误伤了兰池。

　　那诡异的东西在爆炸的那一瞬间又窜回了兰池的体内，让兰池帮它抵挡了很大一部分的伤害，兰池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死了，连呼吸的力气都要没有了，他感觉睁不开眼睛。

　　可他想让白落快跑，跑到圣海，不要靠近他，就会安全。

　　他早该知道的，白落从一开始就不该靠近他。

　　现在这个结果，该算是什么呢？

　　白落忽然感觉胳膊很疼，但他甚至顾不上去看一眼，他只想去看看兰池。

　　因为爆炸，“蛇身”上有一滴黑色的血液溅到了他的胳膊上，没有了保护罩，血液迅速腐蚀着他的胳膊。

　　蓝色的血液逆着不断蔓延上行的黑浊流下，那是腐蚀骨肉的疼，他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的疼。
　　可心里与胳膊的痛交织着，他不知道哪一个更疼。

　　但兰池的伤肯定比这个疼多了，兰池又该怎么办？谁能来救兰池？

　　白落忍痛抹了一把不断模糊他视线的眼泪，口中却一直喊不完整兰池的名字，声音也小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很焦急，也很无助，他第一次面临绝望，原来这么难熬。

　　为什么这么一点距离，他却无法靠近兰池呢？

　　突然，兰池的身体里又冲出一团黑气，同时黑气开始扩散，直奔向白落，好像要将他吞噬，但在黑气快要触碰到白落的时候，白落被一股强大的吸力吸走了。

　　白落知道一定是精灵来救他了，但是他不能留下兰池一个在那里，他让精灵也带上兰池，但精灵或许是听不见，所以才没有实现他的愿望。

　　兰池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感觉到白落或许离开了，应该是被精灵带走了。
　　那就好。
　　这样，白落就看不见他哭了。

　　就是，这也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简直就是，“兰池”里面最悲催的一条龙，没有之一。

　　扶白不再能见到他了，会不会着急？会不会以为他被人类抓住然后杀了？会不会为他伤心？
　　古林呢？会不会因为森林里不再有恶龙而高兴？或许，古林会抱怨一句他为什么没有回去？
　　他有一点点想知道，但是，没有机会了。

　　他希望他所在意的，都不要记得他，或许，他也没那么值得。
　　但是，这样想的话，他自己又有些伤心。
　　因为他好像，也没那么不值得。

　　最后，他好像见到兰淮了，此时的他，已经没有力气愧疚了。

　　——

　　白落轻轻地落在圣海里，漂浮在海面上，微微荡漾着的海水托住了他，半个身体的痛一瞬间就被缓解了，圣海的海水都在心疼他，轻轻地帮他带走那些污浊。

　　白落的疼痛消失，但眼泪仍然在流。

　　回到岸上后，白落焦急地请求精灵去救兰池。

　　但精灵说他没有能力。

　　怎么会呢？这，很难吗？
　　……好，就当他没有能力，那，联系代表们呢？卷轴说他可以联系上的，能不能快一点？兰池要撑不住了。

　　“魔物而已，根本不值得你这样做。”

　　白落没想到这会是精灵能说出来的话，他怎么能这么说兰池？精灵难道看不出来他有多在意兰池吗？却还要说这种话来伤他？

　　精灵的冷漠无情让他失望，委屈、痛苦和悲愤都在此时爆发出来。

　　“你不能，不能这么说他！他比谁都好！”

　　精灵却是皱眉，觉得白落不该如此执迷不悟，他说：“你是天堂最有能力的天使，你应该知道你对天堂有多重要，你现在做的应该是撕毁卷轴，好好待在这里，等着代表们把你接回去，剩下的事代表们会处理好的，不要再关心他了。”

　　“你什么意思？你……好，不管你怎么说，你把代表们叫来，我不需要你求情。”
　　“我……没有那个能力。”
　　白落不信，他只当精灵冷血。

　　“我求求你，你帮帮忙好不好？你帮帮我，我可以满足你的任何条件，不然真的来不及了！”
　　白落真的很着急，他已经没有办法了。
　　精灵没想到天使会为那条龙做到这个地步。

　　“你怎么能？他已经没救了，谁来都不行！一只角半条命，他如今必死无疑。”

　　必死无疑？白落看着精灵。他知道这四个字有多痛吗？他紧紧握住拳头，气愤又无助。

　　白落忍了又忍，他不再去看精灵，也不再寄希望于他，声音沙哑道：“你不帮，就让我出去，我，要看看他。”

　　精灵没想到天使会如此固执，如果兰池没有发生刚才的情况，那么他会把兰池带进来，让圣海净化兰池。但现在，兰池身上的东西圣海根本净化不了，他不能让那些污染这里。

　　“你不能出去，外面很危险。”
　　“让我出去！”
　　就算死，他也要和兰池死在一块。

　　“你的世界是天堂，不是他的世界，你该知道代表们对你有多重视！”
　　白落很难受，他的世界是天堂。

　　他又不免回想起了在天堂时的那些时光，想起善良天使和心愿天使对他的爱护，那，他是不是太任性了？

　　可是……

　　“……你撕毁卷轴，我让你去看他。”
　　“不。”
　　“只有这一个可能。”

　　为什么要这样？
　　一边是兰池，一边是他与兰池的所有经历，他哪个都不想舍弃，可现在……他必须舍弃一个。

　　纠结过后，白落撕毁了卷轴。

　　撕毁后的卷轴化作一道白光，飞向了天空，也消散在天空，带着他曾经收集的一切美好与记忆消散了，不复存在了。

　　若有似无的白虹好像在空中闪过他和兰池的笑脸，他们所经历的所有，都在他眼前散去。

　　那是他与兰池在一起的所有记忆，如果回到天堂，他只有晶石里记录的那些记忆了，他不想忘记之前的那些，但没有办法。
　　白落的手依旧是紧握着的，但什么都没能抓住。

　　他放弃了任务，天堂很快会有天使来接他回去，留给他的时间很短，而且，回到天堂后，他可能会被强制忘记和兰池有关的一切。

　　他不想忘记。

　　可荆棘丛却没有一点变化，精灵骗他！

　　白落不可置信地看着精灵，精灵怎么能骗他？！
　　精灵不是不能欺骗天使的吗？

　　“你骗我？为什么？让我出去！你不能这样，不能说话不算话！”
　　他气急地握紧双手，几乎是吼出了这番话。

　　“对不起……可他身上有亡灵，不出意外很早之前就有了，那会灼伤你的，你不能接近他。”
　　白落不再相信他了。

　　怎么可能很早就有？如果很早就有，那为什么……那，身上有亡灵的兰池触碰他又会怎么样？

　　白落不敢去想那个可能，他不敢相信。

　　但他问了，精灵答了，这回他信了。
　　灼伤是看谁的力量更强，原先白落有个很强的保护罩，所以不会被灼伤，但兰池会。而现在兰池身上的亡灵更强，被灼伤的就会是白落，就像那滴血。

　　白落一下子跌在地上，他自暴自弃地坐在地上，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

　　所以，兰池那时才那么排斥他？
　　不对，从一开始，一开始兰池就排斥他！难怪兰池那时不让他碰他！他怎么那么笨？为什么一直没有发现？甚至没有往这种可能上面想？

　　但是，为什么兰池他从来不说？还没喜欢自己的时候怎么也不说？

　　灼伤，是像刚才他的胳膊那样的吗？原来那么疼，所以兰池才总不与他亲密太久。
　　傻子！兰池也是傻子！
　　兰池最傻！

　　白落很自责，他明明就可以早点发现，为什么却一直没发现？所以，他每次对兰池的触碰，都是带着痛的。

　　所以为什么？兰池明明可以说的。是怕说出来他会不高兴吗？是怕他们之间会有隔阂吗？
　　那一开始呢？就因为，他们成了朋友？可是，兰池明知道会这样，竟然还愿意答应他，和他在一起。

　　兰池一直都很珍视他，他知道的，但是，他没想到兰池会这样。

　　现在，兰池要死了，他却要遗忘兰池回归天堂？

　　可是，那些亡灵的目标是他，是他害死了兰池。

　　他舍不得，也对不起兰池。
　　都是他的错。

　　兰池说过，他想葬在古林，他要带兰池回古林，去一个兰池所熟悉的地方，不然兰池会害怕的。

　　他一定要带兰池去古林。

　　即便是被净化后连残骸都不全的尸首，哪怕是一抔尘，他也要带兰池，去古林，去他最向往的地方。

　　于是，白落站起来，和精灵说了他的决心，但精灵依旧不赞同，他不再搭理精灵，转身向荆棘丛跑去。

　　“你出不去的。”
　　精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出不去也要去，他能进来，就一定能出去。

　　但当他靠近荆棘时，荆棘上的刺却全部消失，变成一根根没有刺的藤蔓，不会伤害到他，但也寸步不让。

　　白落试图翻过藤蔓丛，这时的藤蔓就开始疯狂后移，好像它可以退到天涯海角。
　　白落追上去，可他好像永远追不上藤蔓，也永远无法离开这里。

　　藤蔓突然停了下来，白落脚步不停。可触碰到藤蔓后他却被藤蔓缠住，细软的藤蔓圈住他，让他无法前进。

　　他挣扎，但无用。
　　他出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