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蒙昧心规（下） “咪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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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咪咪！”冈德猛地坐直，手指直接戳在玻璃上，“有恶魔在打架！一群打一个！”
洛奇正在驾驶座上闭目养神，听到冈德的喊声，眉心微微蹙起。诅咒之前明明在刻意避开所有恶魔聚居点。它独行、绕路、不与任何智慧生命接触。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一群恶魔聚集的地方？
远处一片黑色岩地上，一群恶魔围着一个身影，气息驳杂却阵型齐整。被围在中央的那个气息强悍，灰蓝色的皮肤上覆盖着粗糙鳞片，头顶一对断裂犄角。他半跪在地，身体微颤。洛奇的目光扫过那群中低等恶魔，他们衣衫虽破旧却整齐划一，绑腿和束袖的样式完全相同，动作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默契。
洛奇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向前延伸，果然。他虽然之前就有这种猜想，“诅咒”可以影响恶魔，可没想到案例就这么突然的冲进他的视野。
“是那个气息。”洛奇的声音骤然变冷，转身走向驾驶座，“我们过去。”
篷车在魔动阀的低沉嗡鸣中改变方向，洛奇的目光锁定在那个暴躁的高等恶魔身上。
“冈德。”洛奇头也不回地命令，“你留在车上。”
“什么！”冈德巨大的脸上写满了不情愿，“为什么？是怕那个魔力影响我吗？我的火可…”
“正因为你的火。”洛奇打断他，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我需要活口。一个正被那种魔力影响的活的恶魔。”
冈德反驳的话堵在喉咙里——他的蓝焰对于“活捉”这种事，确实是最糟糕的工具。
“……那你小心。”冈德闷闷地坐回沙发，浓眉拧成一团。
洛奇拉开车门，背后纯白的膜翅瞬间展开，猛地一振！身影贴着地面低空飞掠，朝着战场疾驰而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高等恶魔的暴躁气息越来越清晰，他的动作开始失控，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粗壮的手臂带着撕裂空气的力量，猛地将离他最近的一个中等恶魔生生劈成两半！
那群中低等恶魔的阵型虽然因为首领被杀而出现了短暂的混乱，但很快就重新聚拢。几个中等恶魔迅速接替了指挥位置，外围的骚扰者不断变换位置，投掷毒刺和恶臭泥团，内围的拦截者则悍不畏死地冲上去迟滞高等恶魔的脚步。
洛奇飞速扫了一眼他们的装束——没有佩戴任何亲王的徽记。他又快速在脑中回想了一下这片区域。这里是地脉贫瘠的荒原，地形也没有什么战略价值，兵家不争之地。
那这群恶魔是…？
洛奇来不及多想，那个高等恶魔虽然暴躁，但已经被牵制得有些力竭了。而那群中低等恶魔的阵型，在经过一轮激烈的拉扯后，终于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合拢调整的间隙——几个内围拦截者退到后方喘息，外围骚扰者正在更换位置，整个小队的队形正在重新收拢。
就是现在。
洛奇猛地加速，膜翅全力一振，身影如同白色闪电掠过战场上空。他抬起手，指尖凝聚起纯净的白色魔力——一道几乎是透明的、如同晨曦薄雾般的白色魔能无声弥漫而出，精准地笼罩住了那群正在调整队形的中低等恶魔，在他们周围形成了一个直径十余米的半球形光罩！
那群恶魔原本正全神贯注地牵制高等恶魔，忽然眼前白光一闪，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有几个低等恶魔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撞在了无形的墙壁上。
他打算先把这些来历不明的恶魔困住，等制服那个暴躁的高等恶魔之后，再慢慢盘问。
然而，就在他身体掠过光罩上方的瞬间，就在他距离那些中低等恶魔最近的瞬间，他的感知到了——那种阴冷的、属于“诅咒”的气息。
那种气息浓淡不一，彼此相连，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这整支小队串联在一起。每一个恶魔都被缠绕着，每一个恶魔都在散发着那种阴冷的波动。
在魔物身上，洛奇从未见过这种“群体感染”的现象，诅咒的影响向来是点对点。或者更糟糕，“诅咒”是会传染的…
洛奇压下翻涌的思绪。不管是哪种可能，这个发现都比他预想的更严重。
他猛地收拢双翼，落在了战场的正中间，指尖凝出数道细若发丝的白色魔力线。三道白光无声射出，精准地缠上了高等恶魔的双臂和左腿！
高等恶魔猛地一怔，随即暴怒地挣扎。但那些丝线却如同活物，越缠越紧。
洛奇手腕一抖，丝线骤然收紧。高等恶魔的冲锋被生生拖住，身形猛地一个踉跄，轰然倒地！
洛奇往被控制住的高等恶魔身前走近两步。指尖凝聚起一丝探查魔力，小心翼翼地探入高等恶魔体内——没有。
一丝“诅咒”的气息都没有。
光罩内，中低等恶魔一行的状态正急转直下。
起初，当光罩落下的瞬间，他们只是茫然地站在原地。上一秒还在亡命牵制、神经紧绷到极限，下一秒就突然被隔绝在了一个陌生的空间里。
光罩内弥漫的白色魔雾，精纯得不可思议，低等恶魔们甚至来不及思考发生了什么，身体就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
那是兴奋。从灵魂深处涌出的、压制了一切理智。
他们从未感受过如此精纯的魔力。那种感觉就像是干涸了千万年的河床突然被洪水灌满。
然后，痛苦来了。
那种浓度过高的纯粹魔力，对于他们驳杂的体质来说，还是太超过了。几个靠光罩边缘最近的恶魔发出凄厉的惨叫，皮肤表面鼓起一个个可怖的魔力气泡，身体痛苦地蜷缩在地，剧烈抽搐。中等恶魔们也脸色发白，捂着胸口，额头渗出冷汗。
那转瞬即逝的极致兴奋，迅速被生理上的剧烈不适吞噬。
就算是队伍中为数不多的几个中等恶魔的莱恩也倒在了地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疼痛，视野在模糊和清晰之间疯狂切换。
但奇怪的是——他心中没有对那个制造了这个光罩的恶魔的敌意，没有对即将到来的被魔力撑爆身体的恐惧。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他浑身战栗的、不合时宜的亲切感。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想要倾诉、想要把自己的一切都摊开来给那个恶魔看。
他甚至觉得就这样溺亡在他的魔力中也不错。
这个念头让莱恩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挣扎着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向光罩外。那个白色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站在那个被束缚的高等恶魔旁边。银白的长辫垂至腰际，淡色衣袍在荒野的风中猎猎作响。
那个背影，在这片暗红、燥热、充满血腥味的战场上，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莱恩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剧烈的生理痛苦已经让低等恶魔们发出断断续续的哀鸣，连他和另外两个中等恶魔也只能无力地倒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那个被束缚的高等恶魔——高斯——同样在喘气。
高斯觉得自己快疯了。不，也许他已经疯了。
高斯想不通。他的脑子很乱，记忆像被撕碎的兽皮纸，在脑海中翻飞。
他记得自己诞生的那一天。不算富饶的地脉深处，一次毫无征兆的爆发，将他从混沌中抛入了这个世界。他睁开眼时，周围的岩石都被他的力量震得粉碎。他是天生的强者。在那块地界上，他就是王。
没有恶魔敢挑战他。魔物见了他只会逃跑。他想要什么，就拿什么。想吃谁，就吃谁。日子简单而快活。
直到那一天，一个自称“公爵斥候”的家伙来了。那个恶魔穿着笔挺的制服，胸口绣着陌生的徽记，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宣读了一纸命令——
“这块地脉已被征用。两个选择：加入亲王麾下，或者离开。”
高斯当时笑了。他连魔王亲王都没听说过，怎么会知道“大公”是什么东西？他指着那个斥候的鼻子，无比清晰的表达了自己的态度：“滚。”
斥候没有滚。他叹了口气，然后招了招手。
高斯此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被这么轻易地制服。那个斥候身边一直沉默地站着的两个侍卫，没过几招就将高斯制服按倒在地。
他被强制征兵了。领地自然也没了，被那个劳什子大公爵收归“一统”。散漫惯了的他，在军营里处处碰壁。他不服管教，不尊号令，拒绝训练……每一次反抗，换来的都是更重的处罚。
后来便开始逃跑，他逃了三次，被抓回来两次，身上的伤层层叠叠，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第三次，他成功了。
他从亲王的边境据点逃出来，一路向西，逃进了这片连魔物都嫌弃的贫瘠之地。这里太荒凉了，刚来的时候，他连只像样的猎物都找不到，只能吃那些难以下咽的魔植根茎。
但自由的味道，比任何美味都珍贵。
高斯以为自己终于解脱了。他游荡着，探索这片“新领地”的边界，盘算着从哪里开始重新建立自己的王国，再然后他遇到了莱恩。
一群中低等恶魔，穿着制式整齐的破衣服，站成一个可笑的阵型，挡住了他的路。
高斯记得自己看到他们时的第一反应：终于能吃顿正经的饭了。那些低等恶魔的气息驳杂得令他提不起食欲，但好歹也算是肉。
随后他发现，自己咬不动。
他不明白怎么所有遇到的恶魔都在对着自己干。那个大公爵是这样，这些蝼蚁也是这样。
莱恩一行的组织性远超他的预期。他们牵制、拉扯、骚扰、消耗……硬是把高斯拖到了力竭。然后那个叫莱恩的家伙走过来，气喘吁吁却眼中放光，对他说：
“我叫莱恩，如你所见，我们这样联合在一起就能有前所未有的力量。请允许我邀请你加入我们，我们会帮你治疗伤势。你需要什么，我们都会尽力提供。”
治疗？高斯觉得这是自己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但他确实累了。那些陈旧的伤口在阴冷的荒野里隐隐作痛，他跑了太远，太久，魔力已经见底，他要将这群恶魔的恐惧和死亡当做他新生的养料。
可他们不怕死。一个倒下，两个补上。他们不和他硬拼，只骚扰、拖延、消耗。他的每一次攻击都像是打在棉花上，而他们的每一次拦截都精准地迟滞他的脚步。
当洛奇从天而降的时候，高斯已经被消耗得只剩最后一口气了。那个白色恶魔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似乎在检查什么。最后，白色恶魔终于低下头，碧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他，然后放下了一瓶闪着莹莹光亮的液体。
高斯认得这是魔药，在军营里，他见过那些受宠的、被当作“精锐”培养的恶魔享用这种好货。制造工艺繁琐，用料昂贵，只是分装的试剂的价格就能换几个低等的仆役。
“我没有恶意。”高斯耳鸣的厉害，他模模糊糊的听到那恶魔在说话，语气平和，“这能治疗你的伤。然后…放过那些低等恶魔。他们不值得你再费力气。”
高斯盯着那个小瓶，喉结滚动了一下——哦，是世界疯了。
那些妄图摆脱被食用命运的羔羊，只是临死前可发一笑的幻想。高斯可以容忍——他甚至觉得那幻想本身比起食物本身还更有乐趣。但他无法容忍一个自愿披上羊皮、自甘堕落的同族。这是赤裸裸的背叛。
洛奇见高斯不说话，也不再多言。他转过身，朝着光罩走去——他注意到了，光罩内那些恶魔的状态不容乐观。
洛奇没有注意到莱恩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异样。他的注意力被身后的一声异响猛然拽回。
高斯的独腿猛地蹬地！被丝线束缚的双臂和一只脚在巨大的力量拉扯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他硬生生将自己被缠得最紧的两个下臂和那只脚拽断了！
鲜血喷涌，白骨森森。
洛奇深吸一口气，胸腔中纯净的白色魔力疯狂汇聚。
但高斯残肢的腥气已经扑到了洛奇的鼻尖。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蒙昧心规（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