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宋唯谨 温馨提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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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馨提示：这一张是宋唯谨的个人回忆录哟。
烛花结了个小小的疙瘩，宋唯谨用银筷轻轻挑开，火星子溅在青石板上，转瞬就灭了，像极了那年姐姐宋茉漓出嫁前夜，她藏在心底没说透的话：
姐姐的妆奁从午后就开始搬，红木箱子在青砖地上碾出沉钝的响，一下下撞在我心口。
我扒着窗棂看，见嫡母亲自扶着个描金漆的匣子进去，那匣子上雕着并蒂莲，是前几日从苏州加急运来的，听说要陪茉漓姐姐入将军府的。
“阿谨，进来。”茉漓姐姐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点刚哭过的沙哑。我推开门时，正见她坐在铺着大红锦缎的床沿，手里捏着件月白的中衣，指腹反复摩挲着领口的针脚——那是我前日替她缝的，针脚比她自己绣的齐整些，她却总说“太板正了，像庙里的泥像，没点活气”。
“嫡母又说你了？”我挨着她坐下，鼻尖蹭到她衣襟上的兰花香，混着点淡淡的药味。
茉漓姐姐自小肺弱，入了秋就爱咳嗽，夜里常把帕子咳得发潮，却总在白日里装作没事人，跑跳着替我摘院子里的石榴。
她摇摇头，把中衣叠起来，放进旁边的小包袱里。那包袱是用她旧年的裙子改的，青灰色的，边角磨得发亮，与周围金灿灿的嫁妆格格不入。“明日要早起，你回去睡吧。”她的声音很轻，眼尾却有点红。
“我不。”我往她身边挤了挤，把脸埋进她的被褥里。那被褥上有她的味道，像晒过的暖阳混着草药香，是我从小闻到大的安稳。“我想跟姐姐睡最后一晚，就一晚。”
她转过身，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影，睫毛垂着，像沾了露的蝶。“傻丫头，”她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指尖带着凉意，“我嫁的是将军府，又不是天边，往后想见，总能见着的。”
“不一样的。”我猛地抬头，心口跳得像要炸开。我看见她耳朵上那枚小小的朱砂痣，，她总嫌丑，我却觉得像颗藏在鬓边的红豆。“嫁了人，姐姐就是蓝将军的夫人了，不是只属于我的姐姐了。”
她的手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没到眼底。“胡说什么，”她捏了捏我的脸颊，力气很轻，“便是成了将军夫人，我也是你姐姐，我会一直爱你的。”
“姐姐，”我的声音发颤，像被风吹得摇晃的烛苗，“我舍不得你。”
她的身子僵了僵，忽然别过头，肩膀微微抖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回来，眼底的红像浸了血的棉线。“傻阿谨，”她替我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女子总要嫁人的。我嫁给蓝启安，是天大的福气了——他是英雄，会护着我，也会护着你，护着咱们全家。”
“我不要他护。”我咬着唇，尝到点血腥味，“我只要茉漓姐姐，姐姐我……”
“住口！”她猛地打断我，声音陡然拔高，又慌忙压低，怕被门外的婆子听见。“宋唯谨，你疯了？”她的手紧紧攥着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捏碎我的骨头，“你忘了规矩吗？忘了我们是女儿家吗？这些话要是传出去，你我都得被人戳断脊梁骨！”
我看着她眼里的恐惧，那恐惧比愤怒多，比不舍多。我忽然懂了，她不是不懂我的心思，她是太懂了，才要把这心思掐死在摇篮里。在这深宅大院里，在这“三从四德”的规矩里，喜欢一个女子，尤其是自己的亲姐姐宋茉漓，是比偷人、叛国更要不得的罪孽。女儿家的名声比性命金贵，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我求你了，姐姐。”我跪坐在地上，抓住她的裙角，那料子是上好的杭绸，滑得抓不住，“最后一晚，让我跟你睡，就像小时候那样，好不好？”
她看着我，眼圈红得厉害，却始终摇着头。“不行，阿谨，明日我就是将军夫人了，不合规矩。”
“规矩规矩，规矩就那么重要吗？”我仰着头看她，泪水糊了满脸，“那茉漓姐姐夜里咳得睡不着时，规矩在哪？嫡母打我时，规矩在哪？如今要把我们拆开了，规矩倒出来了！”
她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忽然蹲下来，把我搂进怀里。她的怀抱很软，带着兰花香，却抖得厉害。“阿谨，对不起，”她的声音哽咽着，“是姐姐没用，护不了你，也护不了自己。”
那一晚，她终究没赶我走。
我们挤在那张铺着大红锦缎的床上，中间隔着半尺的距离，谁都没说话。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描出格子，像一张无形的网。我能听见她浅浅的呼吸，也能听见她强忍着的咳嗽声，每一声都像针，扎在我心上。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明日的花轿，想将军府的规矩，想那些甩不开的责任。而我在想，这或许是最后一次，能这样近地靠着姐姐了。
“姐姐，”我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嫁过去，要是受了委屈，就回来找我。我长大了，能替你出头了。”
她没回答，只伸手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我把她的手指一根根蜷起来，用自己的掌心裹着，想给她点暖。
天快亮时，我迷迷糊糊醒来，发现她醒着，正借着月光看我。见我睁眼，她慌忙别过头，却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阿谨，”她的声音像蒙了层雾，“明日送我上轿时，要笑。”
“我笑不出来。”
“要笑，”她转过头，眼神坚定得像淬了火的铁，“要笑得高高兴兴的，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宋茉漓嫁得好，是天大的福气。”
我知道她的意思。她是嫡女，她的婚事关系着整个家族的荣辱。哪怕她心里有万般不愿，脸上也得笑着，像个提线的木偶，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这就是女儿家的命，从生下来就被规训着，要温顺，要得体，要把自己活成别人眼里的“好模样”。
第二天，我果然笑着送她上轿。红盖头落下时，我看见她偷偷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是颗蜜饯，金橘味的，甜得发齁。我攥着那点甜，看着花轿摇摇晃晃地走远，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蹲在石榴树下，哭得撕心裂肺。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晚她没睡，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她早就知道，这场婚事是个骗局。蓝启安需要一个宋家的女儿来稳固地位，嫡母需要一场风光的联姻来抬高身价，而宋茉漓，不过是枚恰好合适的棋子。她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颗蜜饯，当作最后的念想，塞给了我。她甚至算好了自己的结局，算好了要把释儿托付给谁——她这一生，都在为别人活，连最后这点私心，都藏得这样深。
宋唯谨拿起案上的空蜜饯罐，对着光看了看，罐口的糖霜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声里裹着点说不清的涩。
他们都说，姐姐宋茉漓是心甘情愿嫁给蓝启安的，说她过得幸福安稳。蓝启安是这么说的，嫡母是这么说的，连府里的婆子们都这么说。
也许，从始至终都只有我当真了吧。
当真了她那句“我也是你姐姐，我会一直爱你的”，当真了她夜里的眼泪，当真了那颗甜得发齁的蜜饯，当真了自己心里那点见不得光、却又收不住的欢喜。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宋唯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