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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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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令牌能让神君你记得那么清楚?”涟满眼讶异地看向缙云。
腰间别个物什似没什么不妥啊。
那庙宇在此山之顶,上山的石阶蜿蜒曲折。涟走在缙云身旁,脚下踏过的是方才商景辞与空桑执砚二人走过的石阶。
“你可还记得,当初上山神庙时,你答应过左泠舟何事?”缙云提醒道。
涟沉思了一会儿,“泠舟当时与我说,让我帮她寻得斩秋令。虽然她最后也没提过这件事,可我离开那客栈后也去找过,没寻得什么线索。我问了很多人,但也几乎没什么人知道这个组织。”
说到这里,涟陡然醍醐灌顶,“神君你是说,那商景辞腰间别的那个令牌,是斩秋令中的那个令牌?”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组织的名号,没想到斩秋令,竟是真的是个令牌?
“若我没记错,他身上那个,与我和左泠舟在古崖所看到的不一样。”
“那我们快些跟上去,说不定能发现什么。”
不到片刻,他们便随着空桑执砚的脚步来到了山顶的庙宇前。
定睛望去,涟不由得怔了一怔,眼前这座庙宇,不就是他们先前追踪铃铛妖物时的被困的地方——所以这里是,山神庙。
只见眼前庙宇再无他记忆中的破败残旧。这庙宇青瓦覆顶,朱门映日,檐角上悬着一个风铃,清风拂过时晃出清响。整座庙宇虽不算宏阔,却洁净端然,门楣上“山神庙”三个字漆色尚新,显然有人经常小心擦拭。
“左泠舟,竟曾经来过这里。”缙云目光沉重地看向眼前的庙宇,声音渐低,“那为何,那日樾没能认出她来?”
“先前来此都没发现这山神庙竟那般大。”涟说着,朝前走近一步,“而且越靠近这里,就感觉连呼吸都——唔!”
话未说完,涟忽地感觉到心口传来一阵锐痛,如淬着火的烙铁直刺心脏,疼痛只在刹那间席卷四肢,就连呼吸都骤然变得凝重起来。他闷哼一声,捂住胸口,身子一晃便无力地跪倒在地,幸得及时撑住了自己的身子。
缙云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他的身子,“你怎么了?”
没得到应声,却见涟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濒临涣散。
见状不对,缙云当即运转灵力,掌心泛起凛寒蓝芒,缓缓朝着涟的心口渡去。真气渡入的瞬间,似心中焚烧之火忽遇寒泉,刹那便被湮灭。
周身经脉的翻腾之力得到遏制,涟才逐渐缓过神来,“怎么……我方才,是……是怎么回事……”
“你体内似封着一股狂躁狠戾的力量。这股力量绝非寻常,我法力受限,无法探查得知,但你似乎一直在压制着它。”
话音一落,涟胸口骤然传来一阵炽烈灼痛,他一把扯开衣襟——只见一道繁复的金色纹路正从心口蔓延开来。这纹路如同燃烧着的溪流,淌着流动的金光从中间逐渐往上延伸。
涟目光慌乱,死死地盯着自己胸前蔓延的金色脉络,声音从喉间挤出,带着压不住的颤意,“这……这是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看着这金色脉络,缙云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似认得这灵力。
但还未等他开口,那山神庙中骤然传来一缕如冰泉漱石般清冷女声。
“缙云,且带他进来吧。你们想知道的,都在里面。”
这是,神女的声音。
语音渐落,缙云便二话不说将人扶起来,正要带他进去,涟却拉住了他,“神君,你,这……怎么回事?刚才谁在说话?她要你带我进去你就带我进去啊?”
缙云语气沉重地应道,“方才的声音,若我没听错,是神女弥留左泠舟的记忆当中的。没想到她的记忆力竟有着神女的灵力,想来你应与这山神庙也脱不了干系。你若想弄清楚身上这股莫名的力量是从何而来,便随我进去。若不想,便不进。”
缙云刚要松手,却被涟一把抓住,“想!我想!我很想!”
自上次被那无惑拉进幻境里的山神庙一通折磨,涟被搀扶着进去后也是下意识地往那庙堂中看去。
此处香火依旧旺盛,每个角落都弥漫着人间的烟火气息,耳畔声声祷告与祈求络绎不绝。
——那是人们的夙愿。
就连他们曾经见过的那棵系满红绳的古树,如今也依然静静立在角落。只是此刻它生机勃勃、枝叶扶疏,与他们记忆中那残败枯朽的模样全然不同。
“这就是樾的真身吗。”涟凝视着那棵树,“他能看得见我们吗?”
缙云只搀扶着他往前走去,头也没回地道,“巧了,他不在,六百年前的今日应是被上界召上去了。”
“啊……可惜了,见不到他。”
随着指引,缙云带着他越过庙堂,往后山去了。
这时他们才发现,山神庙后有一道结界。眼前看似被高山挡住了去路,实则,只是一道障眼法。
他们踏过结界的那一瞬,脚下已是残旧斑驳的石阶。再往上看去,一座古塔赫然映入眼帘。
只刚走上两步,涟突觉心口灼烧越加严重。见他额头冷汗直冒,五指死死揪紧衣襟,缙云再次将那纯寒之力渡去助他缓解。
“谢……谢谢。”
“且再坚持一下。”
就在他们步履艰辛,就要登上最后几级台阶时,还未见塔门,却先听见一名女子的哀泣之声。
“神女慈悲!求求神女救救我的孩子吧……我族世代涤荡邪祟,维护尘世,护佑万民,只为换得人间清平,为此从未有过半分退却,但我的孩儿不应落得一个夭折的下场啊——”
听到这个声音,涟心头骤然一沉,顾不上心口灼烧之痛,直接挣开了缙云的手连跑带爬地走了上去。
高塔之下,跪伏着一个怀抱婴孩的凄楚身影。她的怀中抱着一个尚在襁褓的孩子,早已声嘶泪尽,前额也因凄绝叩拜而皮破血流。
缙云在身后走来之时,看到眼前之人,他眸光骤然凝肃。那女子身上穿着的明明是无垠素白的深衣,却犹如华丽翎羽般蕴含着暗金与赭红的流光。明明周身涌流神辉,可此刻她却一身尘土,宛如珠玉蒙尘。
“重明鸟……”
看着这个女子跪在泥地中,哭声哀彻,涟的心中顿时涌上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难过。
“神女,曜灵求求你了,求求你显现吧。曜灵求求你了,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儿……”
话音刚落的一瞬,古塔前,一道素白朦胧的身影渐显,随着那脚步往前,那光辉星点逐渐凝聚成人形。
直到她在女子身前停下,那一直低头哀求的女子才抬起头来。见到眼前之人,她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神女……曜灵求求神女救救我的孩儿……”
见到神女,缙云也愣了一下。
妫妶消逝后散落的那部分神元,竟原来一直都弥留在左泠舟的记忆中。
难怪那只狐狸踏遍世间角落怎么也寻不到,原来,是这样。
妫妶目光凝视着她,轻声道,“我早已身归天地,如今这缕残存的神元纵使凝聚,亦也渺茫难寻……你又是如何找到我的?”
曜灵看着她,唇畔轻颤,欲言又止。
见她默然,妫妶似也看出了什么,随即才把目光放在那襁褓中呼吸微弱的孩子身上。
“曜灵,若我没感知错,你是重明鸟之后。重明一族与我之间本互不干涉,我本就无法涉手你们一族之事,为何要来寻我救你的孩子?”
闻言,这个名叫曜灵的女子才开口道,“我知神女执掌万物平衡,司世间善终之力,我的孩子……”
话至此处,她却顿住了,妫妶却替她道来,“你的孩子本就不该出生,而今能活到现在本就逆命而活。你清楚他已至大限,并非我能救之人。我虽执掌万物善终,但你应也知晓,维护万物平衡才是我的天职所在。如今你让我救这个孩子,便是让我逆天而行。”
“不!不是的,我知道,我知道他应一出生便会夭折,所以我将自己的生机渡去给他,维续他的性命,我以为这样至少能让他活下去。可我……可我没想到,此举更会害了他……”
原来是,一命换一命。
但没想到弄巧成拙。
妫妶伸手探向那婴儿,指腹才触及眉间,一道纯阳之力骤然迸发,似在抵抗着万物的触碰。
“他本就生机全无,你又属纯阳之力,生机相续,无异于灼烧这山间枯草,如今还是这孩子尚在抵抗着不属于他的灵力,所以才不至使他夭折。”
听到这话,曜灵顿悟,那么说,她误打误撞,竟成就了她的孩儿。
妫妶缓缓收回了手,目光静落在那微弱起伏的襁褓上,片刻才道,“我想,我可以救他。”
“我的孩儿,我的孩儿真的可以活下去!多谢,多谢神女……”曜灵抱着怀中孩子朝着身前之人就要磕头,却被一道灵力先行制止。
“慢,世间万物如汛,生于潮起死于潮落,可却又有多少生灵于日升月落间,存无声殁无息,你的孩子,莫若于此。你想他活,我可以救,但此之举,你应清楚何为逆天而行。”
曜灵哪里听不出来此言外之意,她几乎是想也没想,“只要神女愿救我的孩儿,无论是何代价,哪怕豁出性命,弥散世间,曜灵皆无怨无悔。”
妫妶接过她怀中孩子,看着曜灵那依依不舍地目光,便问道,“他可有名字?”
曜灵轻声道,“有,重晞,我的孩儿,重晞……”
“重,晞。”妫妶看着怀中襁褓婴儿,“若我告诉你,若他能活下来,他便再也没有名字,亦不再身负你重明一族之力,你可会悔?”
“不悔!只要他还能活着,我便不悔,只要神女愿意救他,我便不悔。神女慈悲,曜灵无以为报,只求让我的孩儿替我报答神女恩德。”
话语俨尽,她便是认了。
只见妫妶右手轻抬,腕如挽风,双指并拢于虚空点去,一道宛如清风的流光徐徐渡往曜灵的眉额。刹那间,纯阳灼烧之力与此清灵之力悍然相冲,一道无形的气环挟着一股斥力猛然迸开。
罡风无怒,席卷四野,周边草木生物骤然因此倾动。
然而,这股气流穿过涟的身体时,身上那股灼烧之力瞬间荡然无存。
看着眼前此形此景,他怔怔立着,视线早已被泪水沁糊,而脑海中也不断涌现这六百年来被封存的记忆。
妫妶收力的瞬间,风即止,则四野再寂,而那阴云满布的苍穹骤然响起几道闷雷之声。
似在怒斥妫妶违背天道,逆天而行。
与此,曜灵的身体竟也随此而逐渐弥散。
妫妶也不多说什么,伴随着曜灵那不舍的目光,转身便抱着孩子往那古塔而去。只走了两步,她忽轻叹了口气,蓦然侧首看去,那一瞬,便对上了缙云的目光。
再见故人,何不感叹?
但缙云没有说话,只朝着她颔首示以敬畏。
继而妫妶的目光又落到了正注视着曜灵的涟身上,开口道,“看来,这孩子如你,生性坚毅,可以平安长大。”
说完,她便随风散去。
听到这话的曜灵忽愣了一下,顺着方才妫妶的视线缓缓看去。
当眼前掠过一阵风时,涟的身影逐渐在她眼前显现。
同时上方苍穹的雷之声再次响起。
妫妶终究还是心软了。
也只这一眼,她便认出来了眼前之人便是她的孩儿。
母子连心,莫过于此。
“母亲……”涟步履沉重地一步一步往前,泪水无声滑落,声音颤抖着。
看到自己的孩儿平安长成,那眼中蕴藏着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流落。因欣慰而喜极泣,却也因不舍而泪两行。
苍穹依旧雷声翻涌,仿佛天道震怒。
曜灵不敢再奢求什么,至少她不能再让妫妶因这片刻的相逢而受天罚。
于是她狠下心,她霍然转头,面向古塔的方向,双手合十,深深跪伏下去。
“谢神女慈悲……”
哽咽被压在喉间,只有虔诚的低语在风中颤着。
“让我得见吾儿最后一面……多谢神女慈悲!”
她叩首,尚在流血的额头再次贴上那冰冷的泥地。
直到身形即将弥散殆尽,她却在那最后一瞬,回过头来,神情释怀,“吾儿重晞,阿娘能再见到你,我死而无憾……”
“母亲——!”
嘶喊破碎在风里。涟连滚带爬地扑上前,伸手想要抓住那片正在消散的光——
可指尖触及的,却只有那一抹微温的余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