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海焚天》十与七

22、第 22 章 闻

　　闻言，左泠舟的眸子骤然亮了一下，“化解？......如何化解？此举当真可以？”
　　“化解执念如同打散他们的魂魄，此举自然可行。”缙云往前一步，那如寒潭般的目光扫过所有的恶魂，“无惑的力量已被结界限制，如今他奈何不了我们，若要化解，唯有你才可以。”
　　左泠舟沉默了一下，却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这时涟上前问道，“若是化解掉了他们的执念，那这座庙宇岂不是也会崩塌？”
　　缙云没有说话，俨然默认了涟的解释。
　　涟又看向挽觅，“那挽觅姑娘可以跟我们离开吗？”
　　这番话无异于是涟对这个结界的不完全理解，挽觅是这个幻阵的阵眼，若是结界崩塌，挽觅会死还是活着？
　　他只下意识的觉得缙云是神，若是有了他的肯定，挽觅的命运那定然有了保证。
　　然而缙云没有说话，只是别过头去目光凝重的看着挽觅。
　　只见挽觅默默垂下头，双眉紧蹙，大黄带着满身的伤痕慢慢的爬过来她身边，僵硬的抬头面对着她，而后又慢慢低下头挪到她脚边抬手擦拭着脸上的血痕。
　　“挽觅姑娘，你阿爹阿娘一直都在找你，或许，你要跟我们走。”左泠舟看出了她的忧虑。
　　他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再去顾着儿女私情，无惑的怨气极大，随时都会再次冲破结界。
　　挽觅咬了咬唇，坚决的抬起头，“......不，姐姐，你们离开，我留下。”
　　“为什么？”涟不解，“你阿爹阿娘知道你不见了之后他们都快哭成泪人了，你就......”
　　“挽觅姑娘，你在害怕什么？”左泠舟打断涟的话。
　　挽觅上前握住了左泠舟的手，眼中含泪，“我......方才涟公子找到了生门位置时，我想起来了一切，我已与无惑经达成了协议，若是他能实现我的夙求，我便答应他用魂魄留住这个幻阵。”
　　“你是说，你是自愿的。”涟这下子都明白了过来，“这个阵也是一直由你来维持着，所以才不至于崩塌。”
　　无惑留她一缕生魂是让她成为了这个阵的阵眼，所以挽觅才会自愿离开她阿爹阿娘的身边，才没有被无惑作为养分吸收掉。
　　一个死物共情不了人世间的温暖，却觉得山神更应该帮助恶人，恶人的供奉能让他增强法力，所以，无惑一直想要取代山神，成了邪物。
　　挽觅却阴差阳错成了阴与阳之间的桥梁。
　　“......为...为什么？”涟又追问道，“此举是助纣为虐之举，你怎会……”
　　“我知此举不妥。可是……”挽觅抓着衣角哽咽的说着埋藏在心中的话，“......或许你们不会明白，我阿爹阿娘，一个做了半辈子的木匠，一个替人做了半辈子女红。我阿爹是生来便说不了话的，他用那双手养活了我和我娘，也替他说了半辈子的话，我真的于心不忍……就连我阿娘，她是为了救掉下河里的我才导致听不见声音。我时常在想，如若是没了我，她便是好好的一个人，可如今哪怕我说话再大声，她也听不到了，但尽管这样，阿娘的眼睛还是我见过的最亮堂最好看的眼睛，所以才给我做了很好看很好看的衣裳......”
　　生门被封的那一刻如同堵住的泉眼被打开，那失去的记忆就像泉水般涌入了她的脑海之中。
　　痛苦的记忆清澈见底。
　　“……他们本可以无忧无虑地，好好地生活下去，但我的出现却成了他们半辈子的累赘，我知我无法为其尽孝，我不能还要让我那年过半百的爹娘来照顾我的余生......不……不可以。姐姐，我这样活着真的很痛苦，你就成全我吧。”
　　挽觅泪眼婆娑地看向缙云，看向涟，“两位神君，姐姐，你们成全我吧，就当作是我这个做女儿的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
　　这番话无异于就是她心中的执念，无惑虽困住了她，却困不住她对爹娘的思念，也困不住她爹娘对她那无终止的亲情爱意。
　　所以尽管挽觅被困在此处不得离去，日日看着这些冤魂日复一日地在山神庙徘徊，听着每一个冤魂都向着无惑重复诉说着嗔痴贪念，也不曾想过离开山神庙。
　　听到这话，一向多话的涟也瞬间沉默，只吸了吸鼻子，转过身去。
　　左泠舟也只是抿了抿唇，“挽觅姑娘，你当真是这般想的吗？或许是我太过高看了自己，我只知道若是我爹娘失去了我，或是我失去了我的爹娘，无论是何人，这都是最为痛苦的，若是你去意已决，那我便也遵从你的意愿。”
　　“谢谢……谢谢......”挽觅笑了笑，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三位的大恩大德，挽觅只能来世再报。”
　　涟刚想要说话，却被缙云拉住了手臂，他回头就立马对上缙云那嫌弃的目光，便只好将满上口中的话再次咽回肚子里。
　　“神君，我需要怎么做？”左泠舟问道。
　　“做你所想，便可。”缙云应道。
　　左泠舟想要沉静下来，却感觉到脚边似乎有个什么东西，她低头看去，却见大黄不知何时已经跑到她脚边，就这样蹲在她旁边，仰起头望着她。
　　“若是你的眼睛还在，或许，你也是个很好看的孩子。”左泠舟笑着说道。
　　“你怎么知道，他的眼睛不在了呢。”缙云忽得来了那么一句。
　　闻言，左泠舟怔了一下。
　　但很快明白了缙云的弦外之音，随即她踏出了一步，将手中的剑举至身前，双指凝聚一道白光对着剑柄，那如寒冰一般的剑身瞬间迸发强烈的光芒，那双异瞳随着法力的极限再次出现。
　　“……阵！破！”
　　随着话音落下，她霍然紧握剑柄，翻转手腕的同时半跪在地上，双手握着那长剑将其用力地刺入地面，白光顺着地面的裂痕迸发。刹那间，一阵如海啸般的罡风从四面八方刮来，而那狂风中带着那恶魂被撕裂消散的惨叫，如雷贯耳般涌进耳畔直击脑海。
　　这般混着痛苦与绝望的尖叫嘶吼，左泠舟那握着剑柄的手不自觉的加重了力气，她目光凝重，双眉紧皱，看似无事的神情，那嘴角竟慢慢地渗出了一抹鲜血。
　　涟也受不住这混着痛苦的邪念，连忙捂住了耳朵，狂风混着嘶叫，就连缙云也不由得皱起了眉。
　　挽觅站在左泠舟身后，从容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她自身魂魄被那强大的神力撕裂，然而预料之内的痛苦却没有到来。
　　她睁开眼想看个究竟时，身边的大黄却已经失去了身影。
　　只见大黄慢慢踏进那幻阵中，那断缺的腿不知何时已经重新长了出来，他似乎感觉到了身后递来的目光，他慢慢的回头，陡然对上了挽觅和左泠舟的目光。
　　在左泠舟眸子里倒映的是那孩童的身影，那两个血窟窿也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如墨色般明亮，带着解脱之色的双眸。
　　似乎在说着，谢谢。
　　但挽觅眼中却是那自幼伴在她身边的大黄狗，它回过头，那嘴筒子慢慢张开对着她笑，一哈一哈的吐着舌头，身后的尾巴摇的欢快，恍若儿时它与她一块追逐打闹的模样，很快它那嘴筒子便合了起来，那双狗狗眼里满含着不舍，继而又坚决的把头转了回去，毅然决然地往前走去。
　　“大黄！不要！”挽觅想要冲过去抱住它，然而左泠舟先抓住了她的手，体内的力量在严重消耗，她决不能让挽觅踏入破魂阵中。
　　“你不要走，大黄，你别走！不要啊！不要——”
　　破阵前，缙云通过意念传音告知了她，大黄属纯阳之灵，它那双眼睛能看破世间一切浑浊，无惑取了它的双目与挽觅两魂一魄结成了幻阵，所以大黄能活着，是因为大黄也是阵眼之一。
　　无铎还尚有一丝生魂在幻阵之中，但受无惑执念所困，永世不得出来。
　　无惑的邪念他们做不到彻底消除，可若是她想，无铎和挽觅可以永远留在这幻阵中困住无惑再次害人。
　　哪怕只是一刻，也好。
　　此罪难免，天道自当需要有人赎罪，只有这样，山神方能再现。
　　若没了山神镇压，无惑将会再次出来为非作歹。
　　左泠舟别无他法，挽觅和无铎还不能离开。
　　“......对不住，很快，事情就结束了。”
　　挽觅哭着喊着，直到大黄摇着尾巴走进了光阵中，身影逐渐被光芒湮没。
　　“不要！大黄，你回来，你回来啊……”
　　这是我的罪孽，你为什么要替我赎罪，你明明还有机会活下去，为什么......
　　“大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