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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偏心 偏你 ...

  •   “我......”
      话说得重了些,檀召忱应该被伤到了,眼里闪过不甘,水雾不出片刻就覆了上来,脸上又沾了灰。

      虽说依他现在,随便哪个几百年修为的妖都能要去他半条命,但武功什么的,也是一人辛辛苦苦从小练到大,是驰骋疆场快意江湖的立身之本,不当贬低得一无是处。

      九方衍把桦木转到手下,指背挑起檀召忱下巴,想让他借力爬起来。可孩子就是孩子,心性和火气都大到控不住,檀召忱脾气也上来了,他睫毛颤颤,掌心撑在被三尺朔风荡平的黄土地上,膝盖跪好,脊背弓起来,却把下颌敦敦实实地压在九方衍手上,湿漉漉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半天不作声。

      “嘶。”

      那个青年也被那道力震飞出去,整个人被树叶严实盖着,他吐出嘴里混着血的沙子,扒开干燥的叶子,缠着黑布的脑袋四处转转,还不等骇人的目光落到他身上,伸手一指先发制人,牢牢对准檀召忱,打破寂静,不管三七二十一大喊道:“是他!是他先弄坏了我的东西!”

      说着,还给出证据,从里兜拽出一块撕得不成样的布,在他抖了几下后彻底裂了,一半落在地上。

      青年愣了愣,像抓住檀召忱罪证一样,提起来朝九方衍喊:“你看你看你看!要不是他弄坏了我的东西,谁愿意和他打啊!”
      “......”
      “这是我哥哥给我的!我离家那么久,就靠这个思念亲人,我把它看得比我命还重!现在好了,这个疯子给我弄坏了,你叫我如何原谅?!”

      檀召忱和方才跟他打架一样,不甘示弱势均力敌,一把撸起袖子,把那道被勒出来的红痕塞到九方衍眼皮底下,比青年叫得更大声:“他胡说!是他先伤到了我!差点把我胳膊拧下来!”
      一声比一声大,眼泪刷刷往下掉,嗓子哑了一半,“那我也很疼啊,都快出血了......况且、况且,我都和他道歉了!我说对不起了!”

      那青年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对手,也没想到檀召忱能接这么快,更没想到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檀召忱还能蹦出几个词,“是他欺人太甚,是他不依不饶,是他胡搅蛮缠!”

      “胡说八道!”青年是真觉得委屈,那块黑布气得快掉下来了,“你哪里道歉了?打架都是冲着要人命去的,一不留神就立见高下亦决生死,你哪有功夫和我道歉?你扯谎也要有依据吧!”接着转向九方衍,身子抖了抖,使劲憋出两滴泪,斩钉截铁道:“他根本就没道歉!”

      “我道了!!!”檀召忱拿袖子擦了擦泪,谁承想越擦越多,他拽着九方衍,哭得厉害,声嘶力竭,“他还骂我,他说......他说我配不上你,说我一辈子都追不到你,我知道我现在无法与你比肩,你永远比我厉害,我们、我们是门楣悬殊云泥之别,乌鸦配凤凰瓦砾对珠玉,你不喜欢我也是应当的,他、他不是故意那么说的,也都是实话......但我就是不想听,我也会难过啊......”

      “靠?”青年僵住了,他下半张脸也很脏,其惨状能和檀召忱比上一二,他自恃绝非狷介崖岸的清高公子,厚颜无耻这么多年也不是浪得虚名,可那种框人话,就算他真喜欢九方衍也不好意思说出口。

      还没完,檀召忱松开九方衍,把他手拿开,眼眶让自己搓得通红,他故作坚强笑笑,像释怀了,“你废了我武功吧,反正我谁也打不过,而且你也不喜欢,那留着还有什么用,平遭别人嫌弃罢了。”
      他说得过火,跟数落谁似的,“你也不用教我,把我丢开让我自生自灭便好,不能在你身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是生是......唔!”

      话被堵住,他眼睛遽然瞪大了,九方衍见他不知休止,索性直接捏住檀召忱的脸,将后面的话通通掐在肚子里,他眼底生了寒冰,像最古老的天黑到深邃,九方衍开口道:“再敢往下说一个字,我让你这辈子说不了话。”

      随后起身,宽袖抚过檀召忱头顶,从他肩膀滑下。

      “你方才说,这布帛是你亲人所系,你每日拿着这个睹物思人,还比你命都珍贵?”

      那青年看不见,也能感到身边气压愈来愈重,腰上拴着的木牌子疯狂震动,九方衍在他身前站定时,硬槭牌子最后嗡嗡两下,从内里裂开口子粉碎了。

      “是......是啊,我兄长久经沙场,多年未曾归家,只给我留了这个。我平日里宝贝得很,旁人、旁人都见不得......”

      青年重重咽下唾沫,他松形鹤骨,胯部刚好,即使坐在一团枯叶上刻意降低身姿,从外也能瞧出他清癯挺拔,配上他露出的下半张脸倒像个玉貌绛唇的文人墨客。

      只是......长景绳尾落下,是周遭夜幕里唯一的琼霜,九方衍松垮握着鞭柄,他走近一步地上便凝出一层冰绡。
      檀召忱挪动身子靠在山石上,胸口起伏得厉害,那一击并非冲他来,但算上先前九方衍训得那一鞭子,还是令他皮肉崩开,鲜血淋漓。

      “你练的什么术法。”

      九方衍停住,靠近青年,从他手里抽走了那条破破烂烂的布,青年一开始不愿意给,一手紧紧攥着另一手去推九方衍,却在碰到他的前一刻缩回手指,向后蜷了下。

      “我......我没有什么传师,从前跟着兄长东学点西学点,但都是些长枪矛箭,我从小吃不好穿不暖,气力羸弱,扛着刀走几步就晕了,兄长也就不让我跟着学了。”

      他蒙着双目,不晓得九方衍干什么,檀召忱倒是看得清清楚楚,九方衍随意动动手指,那块差点把他勒死的布条恢复如初,面料上沾染的一点污渍也被卷走,他身板挺起来,不由自主地往前靠,这一弄就牵到了伤口,一时疼得他呲牙咧嘴。

      “后来战场的将士杀人,他们都是让人一刀毙命的!我小时候没什么用,被一个俘虏溅了一脸血,头还滚到我脚底下,以后每次睡觉都会叫梦魇住......兄长就把我送回徽州,找了个师傅带我......但是那个师傅不喜欢我,觉得我是拖油瓶,就命人、命人把我扔在荒郊野岭。”

      那人没在九方衍身上感到恶意,于是有了几分登堂入室的意味,他往前凑了凑,扬起一个温顺的笑容,“我被狼追,被虎咬,在乱葬岗里打滚摸爬和乞人抢饭吃,这一身功夫是那个时候练出来的,要是我什么都不会,早就叫别人打死了。”
      他脸不怀好意地偏偏,含沙射影:“如果......如果有人愿意教我,我一定拿命去珍惜,让我往东绝不往西,会好好侍奉那人,而且我很刻苦的,什么活都会干。”

      九方衍面上没什么动容,只是手挎住青年的胳膊,不算温柔地把他捞了起来,然后搭住他的肩膀,并不说话。

      “我真的很勤奋,”那男的豁然开朗,他感觉伤口不怎么疼了,力气回来,脸皮更是厚了一层,信誓旦旦道:“我也绝不会出言顶撞。”

      檀召忱悚然,他独独愣在原地,嘴里哑声,要说方才还有心思仗着年纪小跟九方衍闹一闹脾气,想让他哄哄自己,现在,一盆子冰水从头淋到脚,衣裳湿了个彻底,冻得直打哆嗦,九方衍却不再看他一眼。

      “我......”他仍不想放弃,也压根不会放弃,眼眶里重新蓄满水珠,一颗一颗掉下来,但现在却没人给他擦了,他一时间想不出什么比那男的还扯皮的身世,只能道:“我也很惨啊。”

      青年嘴唇如薄刃,那副膈应人的皮相天生带笑,但细瞧起来就是淬了毒的玉簪,长了毛的桃核,生了朽的弓弩,动一下就掉一地灰,装什么谦和恭谨,就是个卑鄙无耻的赖皮!

      见九方衍还没放手,檀召忱急得口不择言,情急之下竟失口喊道:“你偏心!!!”
      声音大得惊起一片暮鸦,几乎冲破苍穹。

      “偏心?”青年伤好了,他生龙活虎,精神矍铄了不少,人也支棱起来,嘴抹了蜜一舔能把人齁死,“哥哥哪里偏心,哥哥一身浩然正气光明磊落,这等明镜就该高悬!哪能被你牢牢锁在怀里禁锢于地?你还——啊——”

      青年难听的声音戛然而止,九方衍脚下未挪一步,他眼前闪过一道模糊的白光,来不及闷哼,衣物皮肉就应声翻卷。长景恍如白蛇出洞,乍地窜起,速度快到惊人,勃然掀起来的灵压荡平方圆几里山路,以仙草种子长出的杂树顷刻之间全部拦腰折断,要是有人埋头去看,就能发现所有的根系尽数摧毁,连同里面蛰伏已久的蛀虫。

      这一鞭子从九方衍身侧抽出,手掌一起一落,白鞭灵活地环绕在他身边,所到之处皆是木叶纷飞,石屑迸溅。

      待尘埃落定时,青年不见了,他身后的树劈开一道浑劲的口痕,露出里面乌褐色芯子。风如鹤唳,九方衍微微眯了下眼睛,随即淡定地收回长景,白蟒也重归冬眠。

      他回头,向檀召忱走过来,早在九方衍手腕倏然一振的那刻,他依着惯性用胳膊挡住了脸,还不等风平浪静,又急忙放下,铁了心去看九方衍,完全不顾碎屑可能会扎进瞳眸中。

      “你方才说什么?”九方衍问。

      “我说你偏心。”檀召忱把头扭过去,他居然不怕,那股劲儿又腾一下上来了,眼睛飘向别处,嘟嘟囔囔道:“你那会儿只对他好,不理我。”

      九方衍无言,以往他出手就代表此时他并不高兴,谈不上怎么生气,也不会迁怒别人,哪怕生气的缘由那人三停占了两成,就是接下来几天没人烦他便好。
      不像现在,半柱香时候没过,这人偏要出言招惹。

      “刚刚那一鞭子把你脑子甩出去了?”
      他沉下语气反问。

      别看他一觉醒来忘记了很多事,人是清清凉凉的,这也在没触到他逆鳞的基础上,他懒得管那些是非。
      九方衍从来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主,更不会什么宠人惯人,以往都是别人好生纵着他。

      而不是如今......他把檀召忱胳膊挪开,想着如果檀召忱再躲一下,他决不姑息,可手指刚勾进他的前襟立马蹭到一片粘腻,他皱皱眉,也不管檀召忱溢出的闷哼,手按进他肌肤,温热的暖流淌进胸腔里,被鞭子劈出来的口子缓缓愈合。

      光很充盈,发出浓浓云辉,把九方衍照得更好看了,檀唇乍起,兰情他喜,让人千昭回盼,怎么如何都挪不开眼。

      两人相视良久,谁也无言。

      檀召忱舔舔唇角,拎得清自己现在什么样子,无疑是口干舌燥,心中郁热,他重重喘出几口气,不能......不能再这样待下去,手心已经涨了薄汗,心脏乱到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跳不跳了,还有那种焦渴的麻......

      “檀召忱。”九方衍冷冷地看着他,叫了他的名字。

      “啊?”已经好久没有听到这三个字被那人唤出,檀召忱倏地僵住了,条件反射地应了声,却全然没反应过来。

      自己的名字被心悦的人毫无保留毫无防备地叫出,这种事如果世间情圣在此,应该会欣喜、激动、愉悦,会高兴得合不拢嘴,会高高吟诗一首,说世界上最动听的情话,说不定还会一把抱住眼前无比喜欢的人,然后言语错乱词不达意地告出自己由衷的情意,一遍遍唤另一人的名字,用力把这份馋了好久的认可揉进骨血......

      檀召忱呆呆的,他思绪全在九方衍脸上,眸光下滑到他唇边,又愣愣地看他眼睛。

      要说现在心情,他什么都说不出来。这是在往后每一夜反复回忆遍遍咀嚼的,要说就是,他此时此刻,看阴天蔚蓝,看浑水清澈,看枯树逢春,看黑夜仿如白昼,看没有一颗星的夜幕耀眼夺目,看所有狰狞悲怖都温柔可人......而他自己,恨不得长了翅膀飞了天上去,把那轮皓月摘下来塞到那人怀里,把最最甘甜的果肉喂到那人嘴里,他会马不停蹄地跑去台闻磔的书房,把所有卷宗书籍翻个遍,找出所有所有美好的诗词字眼,全部认下来记到腹中,诶个背给他听,背给九方衍听。

      然后每天对他笑,每时对他好,永远,永远。

      “我给他疗伤,是因为我下一鞭子他受不住,他兄长在疆场征战,他不当死。”

      九方衍摸了摸檀召忱侧颈,替他擦去那一滴血,没停,继续摸上他嘴角,“我在这里谁都不识,你们小孩子吵闹我也不会管,在我们山海,只要不谈上生死,两个人之间怎样都不过火,而且总要见些血。我知道那一击你能避开,那个孩子也不会轻易结束自己性命,但我还是出手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檀召忱清晰地听见了每一个字,脑袋却跟被人踹了一脚似的,伶牙俐齿也成了一团浆糊。

      但九方衍言下之意不难猜,他突然觉得好紧张,手微微颤动,更多是麻,很热,很麻。
      有期待就会有紧张,他不敢猜,也不敢想。
      尽管九方衍的声音是那么令人安心。

      “因为我在人间,只认识你,只与你相熟,我不希望看到你做出任何一点不珍视自己性命的行为,也不希望你在别人那里受无缘无故的伤,流不该流的泪。所以看你为了一场打架豁出去那么多,我并不开心,我很生气,但更多是担心,这些放在山海里任何一只妖身上我都不会有如此心境。”

      “他们尊敬我,我庇护他们,只要不死,那么同类相残我不会多加在乎。”他一句接着一句,仿佛永远不会说完,“而你不一样。”

      “你是特别的。”

      时辰过得久了,天边渐渐升起一点曙光,和九方衍的衣裳一个颜色,蓝朦白透,是新生的黎明。

      “我要是偏心,也只会偏你。”
      九方衍最后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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