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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谢谢你,也好想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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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在这样看下去,檀召忱受不了,他转转眼珠,乱看一通,又低下头,有些气馁地将视线垂在九方衍的腰上。
然后征住了,自己的礼物被面前的人挂在腰侧上,皮革束住外袍,裹紧腹部。青蓝玉佩正垂下来,峰峦岚雾凝在方寸之间,回纹扣上系一根素白的绳,是檀召忱房间里唯一找到还没有被使用过、没被外人见过的绳扣,连接九方衍的腰际。
无聊的夜色忽然多了颜色,变得丰富多彩,生机盎然,绝不止因为玉。
脑袋放空了一会儿,台闻磔温暖的灵流热了山头,他没走......檀召忱反应过来,对自己把人晾在一旁的做法感到后悔和恼怒,也对自己胡乱跳动的心脏还有胡思乱想的亢奋感到可耻。
于是他慌忙抬头,但看到九方衍的一瞬间,紧接又空白了,晃神间,想到“怎么又受伤”这句话,自己好像还没给答复,喜欢的人问他——他居然没给答复。
檀召忱张了张嘴,接着就后悔了,什么都没想好,嘴却比脑子快,他说的是“对不起”。
这是什么回答啊檀召忱啊檀召忱你闭嘴吧!
那把足以刺穿躯体,搅碎魂灵的剑不动了。
剑是好剑,驾驭它的人一定会大有作为,没有伤害到别人,就没有折断的必要。
剑身净洁,灵流充沛,足够证明掌握它的人很爱惜它,他对让人间小孩痛失所爱的事情没兴趣,尽管以后未必不会成为敌人。
不过剑并不是眼前这个孩子的,虽然他看起来很适合握剑。
九方衍放下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他脸上没什么神色,这只不过是一件实在算不上事的小事。
可那孩子好像误会了什么,盯着他脸的面孔一下焦急起来,竟然追了两步,欺身而来,与他贴得极近。
檀召忱呼吸重了几分,他觉得自己的回答没有意义,简直就是一句废话,脸上没再痛了,那只妖把他的伤治好,两次了,他连声道谢也没有?一个将四肢百骸冻住的念头变得鲜明——这真的很不礼貌。
像是在证明什么似的,证明自己不是没有礼数的人,檀召忱上前一步,急切又私密地在他耳边说:“谢谢你。”
然后退回来,退到一个合适的距离,眼睛亮亮的,大抵是夜空里的繁星,遍布漫天,永不将熄。
长景卷风裂石的呼啸渐消,法器注入灵流,便可以自身察知外界威胁。
檀召忱相当小气,就给了一点点灵气,平日连给都不给,傻子才会为他豁上一切卖命。
青雾色的光最后装模作样亮了几下,掉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不过无伤大雅,污秽粘稠的黑雾散了大半,绕在周围的银丝也少了许多,光芒退去,那小人怪叫一声,吓得缩成了一个小球。
阚青梅支撑不住,脱离倒了下去,被华宗南稳稳地接在怀里,他深知没完,一双附着沧桑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那个伸出一只胳膊的黑雾。
台闻磔松了一口气,他滑下花坛,被风一吹,才发觉冷汗浸了全身。
他走过去,小人又恢复了原来的形状,好奇地看着长景,然后用爪子戳了一下。
“......”
鞭子没耐心哄孩子,绳尾动了动,勾住小孩,把它递到台闻磔手上。
那小鬼吧嗒挤出两只眼睛,其实也就在黑色的面饼上抠出两个洞,头转了一圈,揪住台闻磔的衣袖,顺着他胳膊,欲往上爬。
“别动。”
台闻磔面无表情,拎住它脊背,提到面前,手和黑雾之间拉出一道长条。
“啊呜啊呜哇哇哇。”叽里咕噜听不懂。
“别动,看着我。”台闻磔冲小鬼说。
“呀呜哇啊啊啊啊。”
小鬼觉得被提起来很好玩,就着那根长条在台闻磔手上转了一圈,然后傻笑两声。
“......观我。”
“不要不要。”
这下能听懂了,发音明确,口齿清晰。
“嘿嘿嘿我是小猪呼噜呼。”
“。”
台闻磔连最后的耐心都没了,他手心一紧,那小鬼不知中了什么邪,突然捂住嘴,哇地一声,黑洞变大了好几圈,从里面吐出一只通身火红、形似豕的符兽。
乌鬼学着小鬼的样子捂了一下嘴,但一缕邪气还是冒了出来。
自知没干什么好事,它蹬蹬腿,升到半空,拍拍台闻磔脑袋,说了句“好好干活”就头也不回地飞到自己下属身边。
就看见檀召忱既复杂又若有所思的神情,顿时气不打一出来,叫嚷道:“你干嘛!看什么看,妈的他有病你也有病啊!”
台闻磔静了一会儿,晃了晃小鬼,看着它脑袋,蓝光升腾,薄唇轻启:“陈昭。”
邪气大多为怨念凝聚而来,结合成祟,说白了,离开宿主,它们除了邪祟,也称“苦主”。
为非作歹,胡搅蛮缠,拆分过后,剩下的皆是不甘。
阚青梅第一胎孩儿还未成行就离开世间,生灵不存,有苦也道不出。但她的第二胎孩子,好生照料,小心爱护,还被不知情的原因夺了性命。
不知死因,便是大忌,就算点一万柱香烧一万次火祷告念破嘴皮子,游魂也是被封在原地,不得超生,不入轮回。
这五年,阚青梅照料那个拾来的哑儿有多久,它便在旁处看了多久。
五年,滴水穿透磐石,蚁穴压垮河坝,足以把一腔热血磨成寒冰,把牙牙学语的婴孩熬成困尸。
他蹲在暗处,看着炕头烧水热了又凉,凉了又热,看着养育了他十月的母亲在呵护别人,关心别人,听着自己的乳名落在别人身上......教他说话,教他吃饭,教他行走,教他穿衣,教他奔跑,教他写字教他念诗教他作画,对他笑对他温柔对他严厉,抱着他牵着他亲着他爱护、在意着他,但那都不是他。
时光转载,五年了了,他的母亲从来没有对他笑过,没有把他搂在怀里问伤口疼不疼,没有过问一句。
母亲认错了儿子,父亲没有勇气说出真相,那么多人,所有的人,都不敢。
都在怕,都在懦弱。
留我苦身独一人,困在屋檐下,夜夜煎熬。
台闻磔站在石榴树下,火红的花徒劳挣扎,还是落了下来,铺了他满身。
“陈昭。”再落一声。
雪白衣袖翻飞不止,强悍灵流糅合火红焰花,星河倾泻,烈焰焚天。
倘若把多年冤屈倾泄出来,邪祟作恶多端,所求不过让人知道它们存在,在人间留一个位置,暴露恨意的那刻便无人可以全身而退,但总希望有一条回头路可走。
莫怪我怨气缠满身,只恨物是与人非。
台闻磔把手放在黑影头上,青宗派与周遭潮水般退去,轰轰而来,又烈烈而去,腥咸海浪猛地回归大海,露出未经世事的沙砾。
“阿起,来,叫娘亲,娘——亲。”
彼时阚青梅一身素衣,靠着墙塌,脸上没什么血色,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眸心的喜悦与纯真还是遮也遮不住。
“青梅,他才出世不久呢,是个小娃娃,怎么会叫娘亲?”
华宗南笑着过去,眉心虽有疲倦,但老来得子,妻子平安,又得上天垂怜的喜事掩盖住了忧伤,勉强称上一句风光无限。
他把汤药搁在一边,侍女上前,把尚在襁褓中的少主慢慢抱起来,脸上亦是喜悦,“门主,夫人,小少主体弱,这里药重,蓉儿先带他下去。”
“哎,好。”
华宗南应了声,把药端起来,用勺子搅了搅,舀出来散了热,才送到阚青梅唇边,“青梅,熬的安神汤,趁热喝了吧?”
“多谢夫君。”
“药有问题。”
台闻磔向后瞥了眼,雾蓝妖气从九方衍的手指上翻涌而出,滑过身子,从他脚下散开,一直蔓延到屋外栽植的蓝绣球上,秋千晃了几下便被扼住缰绳,彻底安静了。
檀召忱话音未落,就被他吸引视线,于是呆呆地盯着九方衍的手。
指节修长,皓如凝脂,宛如玉簪,手背凸起的骨骼恰到好处,没在皮肤下的青筋因用力微微贲张,清晰可见,本就宽松的宽袖随着动作滑落,露出一段结实、绷紧的小臂。
檀召忱胸膛用力起伏了几下,顿时心痒难耐,九方衍的手并没有纤细轻柔的感觉,要是握过来,一定很有张力很有力量......定能完全罩住。
“在想什么?”
清冷嗓音凉了面门,瞬间把他拉回现实,檀召忱眨眨眼睛,妄图挤掉升起来红晕,他立刻反应过来,很小声地对他说:“没有......没什么。”
好想说“在想你”。
好想好想对你说。
干涩的生痛欺压喉咙,又席卷心脏,他竟然在想那些东西,在光天化日里,在小磔升起来的结界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在......亵渎神明。
意识到自己变态一样的想法,他恨不得即刻上去,一把把那碗不对劲的药抢过来,喝个精光。
最好当场毒发,挤压五脏,毙命而亡。
檀召忱缓了几下,低头擦擦眼睛,第一次希望九方衍对他视而不见,以此来忽略眼中翻滚似海的欲望,与想念。
那模样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哭了?”
九方衍走过去,对定在原地的华宗南阚青梅视若无睹,又仿佛对檀召忱变得极为上心,他握住檀召忱手腕,手心立刻沾了火源,变得滚烫。
完美无瑕的脸离自己这么近,薄唇朱红,轩然霞举,一双桃花眼看不见星点多情媚气,永远清净黯然......啊啊啊啊啊啊,檀召忱怪叫了一声,当即蹲下身子,头埋进臂弯里装鸵鸟,闷闷开口:“你们聊,我不舒服。”
“......”
台闻磔无力,抿紧的唇动了动,面向九方衍,礼数周全,“敢问前辈,方才是不是察觉出什么。”
他听见到了那句话是檀召忱说的,但话音未落九方衍就停了陈昭,一切戛然而止。
再加上之前对他身世的猜测,很难不能发觉他是不是看出什么。
手被挣脱,檀召忱倒也没用力,与其挣开,不如说自己没握紧,否则他绝对不可能蹲下,除非舍去一条胳膊。
九方衍还是盯着那颗微微发抖的脑袋看了一会儿,才转向台闻磔。
那孩子眉目有些眼熟。
他面庞与他们一般无二,像极了弱冠之年,乍一看也是二十出头,但眉宇间含的威严与深沉无人可及。
无垠草原一碧万顷,百木争荣,光波粼粼,彻照的是荒榛断梗的临渊空谷。
所以一声前辈倒也名副其实。
他活了几百年,沉睡许久又突然醒来,对许多事并没有那么明了清晰。
一睁眼就看到枯竭的云中树,荒芜一人的山海云野,也没有多惊讶。
沧海桑田,物与人非,白衣苍狗,不过一瞬。
须臾多年,他并不知道也并不探究,更不想,弄清自己为何消失三百年,这无尽岁月里又发生过什么,什么变了什么没变,哪些人走了哪些人还在,而是很平和的接受,再去拯救。
很多都是与他无关的。
说是满目疮痍他冷眼旁观也不为过,独身一人站在浩渺天地间,面前是渺无人迹的红尘初蒙,地上的草和琼枝长了又长,衰了又衰,土壤疯了一般结梗变硬,没有温度没有温情,只有冰冷的风一下下刮过皮肤,冲破心脉,溃烂血肉。
忽然生出一种苍凉,又转瞬即逝。
抓不住,也懒得抓。
他抬步,往前走,广袖猎猎,抚过赤地千里,经过阒无人声,靠着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与责任去找回丢失的东西。
尽管他也不知道失去的是什么,又该怎么拿回。
他的职责,是滋养神树,本固枝荣,令其重新生长,回到盛况。
九方衍没说什么,绕过檀召忱,用微微泛红的手指从碗里沾了点汤药,放在唇边抿了一下,聚拢山川的眉第一次蹙紧,不过很快松开,他回头,平静地对两个孩子说:“是蓇蓉,食之无子,断情绝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