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从这里开始》竹桑sunshine

41、生日礼物 九月，

　　九月，暑气渐消，天高云淡。晨起微凉，阳光不再灼人，温吞地漫过树梢。午后的天空蓝得发脆，偶有薄云游过，像被撕散的棉絮。暮色来得早了，西边常泛起橘红的霞，转瞬又被青灰吞没。时有细雨斜落，沙沙地敲着梧桐，转眼又放晴，只剩檐角滴答声。

　　接莫邱回莫家，是莫邱爸爸的意思，听说他回来了。能惊动一个常年在国外的人回来，看来是有重要的事情。我扶莫邱进来，在客厅里就看见了围着餐桌坐的宋雅、莫弈和小雨。主位的那个人还没有来。莫邱看了一眼宋雅，低下头，跟着我的步伐在莫弈对面坐下。

　　旁边的小雨看着我，小声问道：“妈妈，奶奶今天的表情很严肃，大伯也是，是有什么大人物要回来了吗？”

　　我做了个“嘘”的动作，并小声回答：“爷爷要回来，待会你要见机行事。”

　　小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保姆摆好碗筷，端上八菜一汤，电视里的新闻兀自播报，无人在听。终于，楼梯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大家的背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宋雅转身盛汤，小心翼翼地把那碗汤放在主位上。
　　莫弈的秘书扶着他，他背着手缓步踱下楼梯，灰白的鬓角如刀裁般齐整，眉头习惯性微蹙，仿佛永远在思索什么大事。

　　“老公。”宋雅起身喊了句。

　　我们纷纷起身。他环视一下，秘书扶他坐下，我们才敢跟着落座。盛汤的勺子递过来，他接过时喉间"嗯"了一声，这便算是一家之主的开场白了。

　　可谁也没有动筷，包括小雨。我觉得这顿饭不好吃。

　　“爸，您怎么回来了？”莫弈问。

　　“你还敢说，我要是不回来，怎么知道你闯出这么大的祸！”莫年严肃说道。

　　宋雅生怕莫年生气，急忙劝导：“没事没事，老公，小弈都处理差不多了。”

　　“要是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他还配当我莫家继承人吗？”莫年反问了一句。这顿饭是兴师问罪吗？

　　“季小姐，好久不见啊。”老爷子突然把话锋转向我，我真不知道怎么回应。

　　“这是小雨吧。”他说。

　　小雨吓得一个激灵，像被揪住后颈皮的猫崽，手脚并用地站起来，谁知起得太急，打翻了面前的碗筷，"哐当——"一声脆响，瓷碗在青砖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汤水溅开一片。小雨僵在原地，手不知道往哪放。

　　“小雨，有没有烫着？”我立刻拉过小雨来瞅瞅。保姆闻声赶来，急忙收拾那一片狼藉。
　　“妈妈，我没事。”

　　气氛一下子更尴尬了。

　　“小雨，过来。”莫年对小雨摆摆手，示意小雨过去。小雨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

　　“爷爷好。”这软软糯糯的声音，谁听了不迷糊？

　　接着，莫年喊了一句“周秘书”，周秘书就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两本烫金证书，红绸带在孙子脖颈上绕了个滑稽的蝴蝶结。我定睛一看，房产证和股份文件！

　　房产证还带着印泥的朱砂味，股份文件上钢印凸起得能硌疼手指头。

　　我咽了咽口水。这是干什么？

　　“我听说小雨的生日快到了，爷爷刚回来，没有时间精心准备礼物，就先给小雨送一套别墅，还有莫氏百分之八的股份，就当爷爷送给你的生日礼物了。”莫年说。

　　我瞪大了难以置信的双眼，这怎么跟想象中的不一样啊！我日记里不是说是个可恶的糟老头子吗？不过，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小雨生日快到了？”莫弈惊讶道，“是哪天？我准备一份生日礼物。”

　　“是啊，我也准备准备。”宋雅说。

　　这怎么还搞起巴结的戏码？我嘴角不禁抽搐了一下。

　　“季小姐，我们到书房聊聊。”老爷子继续发话。

　　我好像也不能说不。跟上老爷子的步伐就进了书房。在老爷子坐下去的时候，我心里设想了两个话题：要么砸钱给我，让我离开莫家；要么砸钱给我，让我留在莫邱身边。好像怎么想，都是我划算。

　　奈何人家老爷子不按套路出牌，出口惊人：“既然你回来了，也跟小邱和好了，那么你们是不是应该抓紧时间生二胎了？”

　　我愣是不知道怎么回话，我甚至怀疑自己幻听了，都没怀疑老爷子会说这话。

　　“我们莫家到了我这里膝下就两个孩子，我也知道我指望不上小弈给我传宗接代了。之前以为让他跟林氏千金联姻他就会安分守己，没想到搞得两家成这个样子。当初接小邱回来是正确的……”

　　老爷子的嘴巴一直在那说个不停，每个字都听懂了，可连起来的意思听得稀里糊涂的。大概意思可能是：莫弈生不了孩子，莫邱就多生几个，让莫家人丁兴旺。

　　不是，你莫家有皇位要继承啊？还真是有皇位要继承，毕竟那么大的一个莫氏集团呢！这老爷子满脑子想的都是肥水不流外人田，还真像我日记里说的那样，他很重视血脉。那他是不是应该给我点钱啊？

　　“不是，你怎么不给我支票啊？”我一下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莫年可能没料到我会这么说，微微愣了一下，而后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我以为他生气了要动手打我，我慌忙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脑袋，喊了一句：“对不起，我错了！”

　　不料，他恨铁不成钢地说：“你怎么不换个脑回路呢？比如放长线钓大鱼。”

　　“哈？”我听错了？我缓缓把手放下来双眼疑惑地看向他。

　　这老爷子刚刚说什么？

　　“那个……爷爷，您刚刚说什么？”我弱弱问一句。

　　“爷爷？”莫年挑眉质疑，叫爷爷差辈分了！

　　“哦！爸爸。”我慌忙改口，下意识不对，又换了，“啊……叔叔。”

　　他莫名其妙地叹了口气，接着坐下来说：“我说你怎么不会放长线钓大鱼呢？在我莫家，谁敢亏待你？相比现在的支票，手里握着长期饭票不好？”

　　这老爷子说话怎么这么讨喜？好像跟我日记里的不是一个样，难道是当时的我误会了？就事论事，我可不是叛变。

　　“所以，您的意思是……”我实在不确定。

　　“当我莫家的儿媳。”

　　好了，我确定了。反正现在也不可能抽身离开，不如顺其自然，静观其变。

　　我从书房出来，看见莫邱站在书房门口，客厅里已经没人了。

　　两双相似的眼睛在门槛内外相撞，火星四溅。老的那个腮帮子抽搐，小的那个鼻孔翕张。刚刚没怎么注意到，这两父子一见面，莫邱就像急红了眼，难道就因为是私生子？可也接回来了呀。莫邱跟莫弈和宋雅都能和睦相处，怎么到了亲生父亲这，就像仇人？

　　“你伤怎样了？”莫年还是软下来问。

　　“没事。”莫邱答。

　　“下次少跟着你哥瞎折腾。”莫年叮嘱道。

　　“我知道了。”

　　莫邱拉上我就走，对莫年的态度极其冷淡。

　　“你为什么这么讨厌你爸爸？”我问。

　　莫邱在楼梯口站住，头也没有回就反问道：“如果你爸爸在你一出生的时候就抛弃了你，后来因为各种逼不得已的理由要接你回来，你会开心吗？如果你爸爸用尽手段，就为了逼迫你的爱人跟你结婚生孩子，你会原谅他吗？如果你妈妈因为你爸爸惨死，他却毫不作为，你还会叫他爸爸吗？如果……”

　　“别说了！”

　　如果我不出口阻止，莫邱大概能说出个十万个如果。而在我耳中听来，件件都让我于心不忍。我开始在意那场阴谋的真相。我敢肯定，那场阴谋与莫邱息息相关。

　　我越过莫邱，站在比他高一阶的楼梯，手指触到他颤抖的肩头，轻轻一拍，"都过去了。"我说。

　　他猛地抬头，眼睛里翻涌着太多我读不懂的情绪。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生疼，仿佛我是这摇摇欲坠的世界里，最后一截能抓住的栏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