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花时》木九序

1、雨季 “

　　“ 清河姐，你在看什么？”
　　穆暄看着一旁往回望的女生，忍不住问道。
　　女生望着合欢树上的风铃，朝男生摇摇头，浅浅一笑:“没什么，想起了一些往事而已。”
　　今天是跨年夜，街道上到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一盏盏灯笼挂满枝头，喜气洋洋，街道像被打翻了的调色盘，霓虹灯管在楼宇间织成流光溢彩的网，把天空染得半明半暗。
　　行人们裹着厚实的大衣，呼出的白气刚飘到半空就被喧闹打散，手里的荧光棒和气球随着脚步轻轻晃，红的、金的、银的，像一串会移动的星星。
　　街角的甜品店飘出烤糖霜的甜香，和路边摊贩手里热红酒的肉桂味缠在一起，钻进每个人的鼻尖。穿玩偶服的人举着“新年快乐”的牌子，被一群笑着推搡的年轻人围住合影，毛茸茸的耳朵被揉得歪歪扭扭。
　　有人点燃了手持烟花，嗤啦一声，细小的金芒在人群里炸开，引得周围一阵欢呼。情侣们手牵着手，肩膀时不时碰到一起，男生低头在女生耳边说些什么，女生笑着捶他一下，眼里的光比头顶的彩灯还要亮。
　　云清河看着周遭的氛围，不自觉地笑了笑。
　　“马上就要到零点了。”穆暄看着她，爽朗一笑，“你准备好迎接新年了吗？”
　　云清河的眼睛突然暗淡了下来，她摇摇头，苦笑:“太快了，都还没准备好就已经开始新的一年了。”
　　穆暄闻言，挑眼看她：“你是被困在过去了吗，一年又一年，每年你都是这么说的。”
　　云清河声音轻柔：“不知道啊，或许……是吧。”
　　倒计时的声音从各个方向涌来，越来越齐，像浪潮慢慢涨起。
　　“倒计时了！”穆暄脸上露出欣喜。
　　“十、九、八……”
　　卖气球的老人把线绕在手腕上，也跟着念叨，皱纹里盛着暖融融的笑意。
　　“3”
　　“2”
　　“1”
　　“新年快乐！”
　　最后一秒落下时，远处的广场炸开盛大的烟花，紫色和粉色的光映在每个人仰起的脸上，欢呼声和汽笛声混在一起，把整条街的热闹推到了顶点。
　　“姐，新年快乐啊！”穆暄朝云清河笑道。
　　“新年快乐。”
　　“突突---”
　　云清河的手机振动了起来。
　　她从外衣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
　　几十条消息弹了出来。
　　【新年快乐呀，美女姐姐。】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云清河的指尖在触屏上滑动输入时，少了机械的碰撞声，只有屏幕轻微的震动伴着呼吸声，虚拟键盘的按键音“嘀嘀”轻响。
　　她一个个回复。
　　【你也是。】
　　挨个回复完后，她的指尖在一个头像上顿住。
　　是微信的原始头像。
　　这个账号在好久以前就停用了。
　　她鬼使神差地在对话栏里打了几个字。
　　【新年快乐。】
　　她看着那四个字，晃了神。
　　良久，又删掉。
　　她退出了聊天界面，将手机重新放回了口袋。
　　穆暄突然叫了起来：“卧槽！”
　　云清河朝他的发现看了过去。发现他也拿着手机，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什么，脸上全是震惊。
　　“怎么了？”云清河问。
　　“你看这个。”穆暄把手机屏幕举到她的面前。
　　“什么呀？”云清河接过手机。
　　当手机屏幕上的照片显现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她征住了。
　　那是一张大合照，照片上有密密麻麻的人，但是有一个人却显得格格不入。
　　其他人都是很明显的欧美深邃面孔，只有那个人，是唯一一个亚洲面孔。
　　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很好看。
　　“你哪来的照片？”
　　穆暄：“我一朋友的哥哥的外国老友的高中毕业照。”
　　“哦，对了。我那朋友的哥哥可牛逼了，美国留学生呢！”
　　“你看他。”穆暄将手指放在那个亚洲面孔的人身上
　　“听我那兄弟讲，他哥同旁边这位可是十分要好的朋友，读书的时候经常一起做学术报告，还有一些研究项目，你也知道，实力不匹配的两个人根本玩不到一块去。诶---牛就牛在，我朋友他哥是个天才，而且是不可多得的那种天才！小学会做奥数题，初中就拿了全国的物理一等奖，高中就更别提了，拿奖简直是拿到手软，还去美国当了一年的交换生，就照片上这个学校。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知道他后面保送到哪里去了吗？是国外！直接给人家保送到了麻省理工！全球顶尖的高校啊！”
　　“那你朋友的哥哥怎么不在这张照片里面？”
　　穆暄瞄了她一眼，“姐，亏你还是北大出来的，这都想不到啊？”
　　“不是一个班的呗。而且，毕业照毕业照，都说了是毕业照了，他哥是高二转过去的，高三就回国了，这怎么拍？”
　　“反正他们关系好到我想象不到的那种。就是可惜吧……”
　　“可惜什么？”
　　“听说大学毕业以后他们就再没见过了。”
　　没等云清河反应过来，紧接着他又说，“不过这照片都十来年了吧，而且这些话还是前几年我朋友和我说的，现在没准都碰面好几回呢。”
　　“你之前就看见过这张照片？”
　　穆暄瞥了她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多问题？”随后又回答：“见过。不过当时的我初中还是高中来着，对这张照片印象不深。”他说着说着，突然笑了起来：“你说我当时怎么就没注意到这帅哥呢，帅的这么突出，还是这里面唯一一个像我们东亚面孔的人。”
　　“他后面在麻省理工么……”云清河喃喃自语。
　　她又问：“你朋友的哥哥叫什么名字啊？”
　　“这个嘛……”穆暄的眉头微微皱起，“我还真不知道。”
　　“你朋友姓江吗？”
　　穆暄斜着眼看她：“你今天怎么这么多问题？”接着又说：“不过……确实姓江。”
　　“那就是了。”云清河低声说道。
　　“你该不会认识他哥吧？”穆暄狐疑地看着她。
　　云清河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或者……认识。”
　　穆暄瞪大了眼睛，微微张口，又闭上。
　　“不过也是，按年龄这么算下来，他哥好像确实和你是同一届的……”他小声说。
　　“他现在和你朋友的哥哥……还有联系吗？”
　　“他？”穆暄抓了抓头发，“哦，你是说那个亚洲帅哥？
　　“嗯。”
　　“不知道。太久了。后面我也没再去问过了。”他耸了耸肩，没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问她：“怎么了？”
　　云清河紧抿着唇，没有说话，眼睛却死死地盯着照片。
　　照片上的人样貌被拍的清清楚楚，她不会认错的。
　　那是江浔。
　　穆暄所说的那个朋友的哥哥，应该是江雲。
　　江雲居然认识江浔。
　　还是……
　　大学同学。
　　“姐？”穆暄见她没有说话，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云清河回过神，表情复杂。她淡淡一笑：“没事。”
　　江雲。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突然，一颗豆大的水珠砸在了她的眼尾处，顺着脸颊流下来，掉在地上开出了一朵花。
　　“下雨了。”她轻轻地抬起手臂，手心朝上，接住缓缓落下的雨滴。
　　雨滴落到她的掌心，一滴，两滴……就像是要点化掉她内心的最后那一丝孤寂惆怅，然后再汇成一摊湿水，从她指尖一淌而过。
　　“真是见鬼了，刚到零点就下雨。”穆暄连忙把手放到头上遮蔽，嘴里嘟囔着，“姐，我们快回去吧。”
　　她收回手，微微点头：“好。”
　　跨年夜的雨像是被谁猛地扯断了线，起初只是零星几点砸在地面上，转瞬间就变成倾盆之势。豆大的雨珠砸在柏油路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混着霓虹的光，在地面晕开一片模糊的彩。
　　行人们刚还举着荧光棒说笑的手，此刻都抬到了脑袋上，肩膀往里缩着，脚步也乱了节奏。
　　原本慢悠悠晃荡的人群像被泼了冷水的蚁群，一下子慌乱起来。——情侣们手牵得更紧，男生把衣服脱下高举头顶，往女生那边偏了大半，自己半边肩膀很快湿透；结伴的朋友互相喊着名字，扯着对方的衣袖往地铁站的方向钻；卖气球的摊贩急得把剩下的气球往胳膊上缠，红的金的球被雨打得往下坠，拖着他踉跄着往街角的屋檐跑。
　　雨珠砸在地面上“啪啪”作响。没带伞的人抱着头在雨里狂奔，衣角很快湿透，贴在身上沉甸甸的。路边原本热闹的小摊主们也顾不上生意，手脚麻利地收着摊位，吆喝着让围观的人“快回吧快回吧，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不过片刻功夫，刚才还熙熙攘攘的街道就空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跑向归途的身影，在越来越汹涌的雨幕里，像被水流推着往回赶的叶片，急急忙忙，又带着点狼狈的仓促。
　　雨下的太突然，云清河和穆暄没有带伞，只能先跑到屋檐下躲雨。
　　雨淅淅沥沥地下，打湿了整个世界。
　　穆暄在一旁骂骂咧咧，云清河并没有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她只是安安静静的站着，没有说话。
　　不知道是内心作祟，还是其他什么，她又一次将手伸出了屋檐外，冰冷的雨水划过她指尖的那一刻，很是冰冷。但这次她并没有因此收回手，而是任由雨水打湿自己的掌心。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夏天，回到了那个雨夜……
　　沙沙声---
　　“下雨了！”
　　夏夜的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来，檐角挂了一串串的细珠，一颗接一颗往下坠，砸在梧桐叶上是“沙沙”的轻响，落在积着薄尘的路面，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又很快被下一滴雨覆盖。
　　街道上的路灯在雨雾里晕成毛茸茸的光球，穿堂风裹着湿意掠过，带着草木被淋透的清苦气。
　　“嗬……嗬……”
　　云清河抱着怀里的东西急匆匆地跑在南桦路上。
　　“噗叽”一声轻响，水花被她踩的溅起薄薄一层，很快又落回坑里。
　　她跑到屋檐底下，松了一口气，微微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缓了好一会儿。她抖掉衣服上的水珠，然后连忙查看怀里的学习资料。
　　还好，没怎么湿。
　　整个街道都被这淅淅沥沥的雨泡得软乎乎的，连喧嚣都被洗得淡了，只剩下安静的、湿漉漉的呼吸声。
　　她没有伞，只能一个人站在那里等雨停。
　　附近没有店铺，路上的行人也寥寥无几。
　　雨势越来越大，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见雨丝毫没有要减小的趋势，云清河觉得有些浪费时间，于是翻开手中的资料，靠着墙看了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云清河终于抬眼看向外面。
　　还在下雨。
　　她不能一直站在这里，再等下去云明正就该着急了。
　　她合上资料，将它紧紧抱在怀里，准备冲进大雨中。
　　“你没伞吗？”
　　一阵陌生的声音从她旁边传来。
　　云清河闻声看了过去。
　　那是一个少年。
　　雨帘把世界滤成黑白默片，少年从街角处走来，雨水顺着伞骨簌簌坠落，勾勒出他清瘦轮廓。湿发贴在额角，衣服外套泛着水泽。他抬眼时，眸光像藏了碎钻的潭，一步一水花，把孤寂的雨巷，走成了故事开场。
　　雨幕里少年身影就这样撞进了她的视线，她嘴巴微张着，有些愣住，眨眼都慢了半拍，甚至连他手里的伞骨 “咔嗒” 轻响都没听见。直到少年擦身而过，雨丝飘进领口的凉意，才惊得她猛地回神。
　　少年停在她面前，开口：“你没带伞吗？”
　　云清河愣了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少年露出了一抹明朗的笑，把手里的伞递到她面前：“给你吧。你先撑着回家，别让家里人担心了。”
　　云清河没有接过，只是望着少年：“我们并不认识，你…为什么会借我伞？”
　　少年笑笑，“我没有恶意。只是看你站在这里好久了，时间也挺晚的，你一个女孩子这么晚还在外面，很危险。”他又把伞递了过来，“伞给你先回家吧。”
　　“你怎么知道我站这里很久了？”
　　“我前面路过这边的时候你就站在这里，现在我都要回去了，可你还是站在这里，而且你刚才的姿势，分明就是打算冲出去，这么大雨，有伞的人都会撑伞的。”
　　云清河眼睛直盯着他，她看着少年认真的神情，内心再三衡量了一下，缓缓伸出手，接过。
　　“谢谢。”
　　少年浅浅一笑，“不客气。”
　　“我拿走了你的伞，那你怎么回去？”
　　“办法总比困难多。”
　　云清河想了想，又把伞递还给他：“谢谢你。但是这样好像不太好，我等一会儿就可以回去了。”
　　少年没有接过她手里的伞，而是垂眸看她，嘴角漫出极淡的笑，像春日溪面漾开的涟漪，清浅又柔软。睫毛在眼下扫出细细的影，虎牙若隐若现，灯光溜进他笑纹里，把整个世界都烘得暖烘烘的，连风都跟着放缓脚步，偷尝这抹笑里的甜。
　　“没关系的，我家就在附近，你不用担心这么多。”
　　云清河还想说什么，然而少年又开口打断她的话：
　　“你快回去吧。”
　　云清河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收回了手，看着他，“那我等会儿就把雨伞给你送回来，你可以等一等我吗？”
　　“不用还了。给你。”
　　“给我？”
　　“嗯，给你。一把伞而已。”
　　云清河抿了抿嘴，说道：“一把伞也是要还的，我不能平白无故的占别人便宜。”
　　“不用了。那把雨伞的骨架本来就有些坏了，就算不给你，我也会扔掉的。”少年说。
　　“快回去吧。”
　　云清河正犹豫着，嘴巴微张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像是想到了什么，留下一句“你等一下”，随后打开了雨伞，踏进了大雨中。
　　她找到一家便利店，拿出了身上仅剩的五块钱，买了一瓶牛奶，然后又匆匆往回赶。
　　她不能就这样拿了人家的伞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送一瓶牛奶当做报答吧。
　　她跑回那个街角，有些累。
　　接着她又看向刚才的那个檐角。
　　那个少年早已没有了踪影。
　　“走了？”她喃喃自语，又看了看手里的那瓶牛奶。
　　有点傻。
　　可是，他怎么回去的？
　　淋雨吗？
　　还是有人来接他了？
　　她不知道。
　　云清河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看到少年的身影。
　　“应该是回去了吧。”
　　她紧紧握着手里的伞，扫视四周，又等了好一会儿，再三确定没有人后便转身离开了。
　　与此同时，少年又从街角处拐了进来。他的怀里有着一只橘黄色的小猫。
　　湿漉漉的。
　　很小。
　　少年眼眸清亮，身上带了些许温柔。
　　“你下雨天怎么不躲起来啊？”他摸了摸小猫的头，语气温柔地说道。
　　小猫“喵”了几声。
　　他轻轻一笑，挑逗完小猫，他又抬起头。
　　他抬起眸子的那一刻，突然看见了她的背影，
　　瘦瘦小小，身上还带有几分孤寂清冷。然后她就这么一点一点的消失在了倾盆大雨中。
　　这场雨，还真是下的没完没了。
　　少年看着怀里的猫，笑了。
　　他轻轻地说：
　　“我刚到这里就遇见你了，你说，这是不是我们之间的缘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