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遗物2【赵旻篇】 谁不同意晖 ...
-
子时,月明星稀。
我站在熟悉的墙角,听见背后一阵碎步声,转过头时撞进薛韵惊愕的眼睛。
她看着我的脸,犹豫道:“你今日……长得和先前又不一样了。”
“师父给我换了张新的面具。”
我来得匆忙,忘记摘下面具,坐在她身侧后将一张脸皮轻巧撕下,问道:“你近日如何?过得还好么?”
“很好,”她眼眸弯起,“你脖子上为何有道红印?”
“被剑气伤到了,”我满不在意,“前日去一户人家中取样宝贝,他家护卫有两下子。”
薛韵眉毛拧起,她皱眉的样子也美,我突然紧张起来,问她:“怎么了?”
“你一直做这些事么?”她顿了顿,似在斟酌,“容易丧命的事,你师父为何不管你?”
闻言,我忙不迭卖惨:“老头子才不管我,他主动想把我塞进风雨阁的。”
“我们也算同命相怜,我叔伯也不曾管我。”
见她惆怅,我隐约反应过来说错了话,一时想打个哈哈过去。
没办法,我委实不会安慰人。
思来想去,过了几天偷拎走师父一只烤好的鸡,光天化日之下翻进了薛府,摸了半天才也没摸到薛韵住在哪里。
最后,我瞥见了她贴身婢女,一路跟着到庵堂。
透过镂花的木窗,看见那张叫我冰天雪地里找了一个时辰的面庞,她白得像瓷器,又泛着一点鹅蛋青。
是极冷硬的白,像风雨阁屋檐垂下的那根白色冰锥,下一瞬就能刺破庵堂内浑浊的暖气。
我连名带姓地喊她:“薛晖容。”
她还未抬眸,便疑惑道:“赵旻?”
“你怎知是我?”我笑,“我分明用了另一道声线。”
“因为晖容是我自己给自己起的小字,只有你知道,”薛韵平静地看着我,旋即勾起一个嘲讽的笑,“我饱读诗书的叔伯们没空给小姑娘起字。”
我把烤鸡塞进去,打开木窗翻身一跃,听见她艳羡的声音。
“你们习武的人,是不是都身形高挑,胳膊长,腿也长?”
我仔细想了下,“不是,有的人就个子瘦小。”
再想一想,好似哪里不对,我问道:“你近来瞧见其他习武的人了?”
她抿了抿唇,摇头:“刚回薛府那会儿,在园子那远远瞧见个年轻公子,身上和你一样戴着武器,不过他带了把剑,我问堂兄那是何人,堂兄有些怕他,又有些忌惮的样子,让我别乱打听,后来架不住我问,便说那是顾家人,原来是朱衣台的人,定是会武。”
我恍然大悟,想了想师父那皮相,颔首道:“顾家的公子想必很俊俏了,你喜欢他么?”
她毫无扭捏之态,“或许有一点,他看起来气度不凡,往后也比卢家大公子仕途光明。”
一霎那,我觉得薛韵不像评价男子,像在找东家。
“我亦如此以为,”我连连点头,突然拍了拍她肩膀,“不若我现在杀了卢大公子,你嫁给那顾公子,如何?”
薛韵眼眸瞪得溜圆,“如何使得?”
“我逗你罢了,”我忍不住笑,“总得先将那人找到,再让他许诺娶你,我才好动手。”
薛韵是个颇有意思的姑娘,尤其是我语出惊人时,她沉稳娴静的眼会睁得极圆,像忽然被呲了一身水的狸猫。
我喜欢逗她玩儿,师父知道这事后,长吁短叹,许久猛地回头,质问道:“你莫不是有磨镜之好?”
“我没有。”我冷笑一声,“你老糊涂了,在这里胡言乱语?”
他舒口气,“那便好,卢家有些得罪不起。”
“噢……”我颇为轻松,“知道了,你得罪不起的人太多,百人里约莫有九十九罢。”
“你少这副欠揍的神色,”师父气得直喘气,指着我鼻头道:“你从小到大给我寻了多少仇家,你知道不知道?死孩子从小到大就知道摆臭脸,嘴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怎就没人把你打死?”
我伸手扒拉下眼皮,气得他抄起棍子就要挥过来,好在我身形灵敏,及时闪过去,一把攥住他手里的棍子,嬉皮笑脸回他:“你舍不得呗。”
“师父对我最好了,”我睁大眼睛看他,吐出一串惯用的词,“好师父,天底下最好的师父,给我梳辫子缝衣裳,兜里有几个子儿都花在我身上了,都没钱娶妻,我以后当牛做马报答你。”
先前总有瞎眼的漂亮姑娘看上他,一门心思当我师娘,见他家有个拖油瓶,纷纷作罢,只有一个猪油蒙了心,一分钱不要就想嫁给他。
“公子,阿旻太小了,她父母只给银钱,平素不闻不问的,没个女人照顾,她该怎么办?”
师父这个穷鬼估计被感动了,头回让外人进来用饭。
我那会十一二岁,满心思惦记老头子兜里的钱和宝贝剑,他说过死后这些东西都是我的,那他娶了妻有了子,哪还有我的份儿。
人之初性本恶在我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趁着吃饭的功夫,我狼吞虎咽后擦擦嘴,抱住师父大腿一边哭一边吐。
“阿翁说过,我们家收了你的钱,等我长大了就嫁给你,怎么忽然多了个人,我不想做妾。”
那姑娘惊怒交加,一碗汤泼在我师父脸上,破口大骂:“你家中有童养媳,还骗我这是你徒儿?你莫不是贪图我嫁妆?”
师父深深看了我一眼,摸了把脸,一声不吭送客,不知跟那姑娘说了什么,回来时神色还算轻松。
因这一遭,娶妻二字本万万不能提,我却忘了。
果然,他神色复杂。
坏了坏了,看起来更想打我,我连一口饭也没吃,慌慌张张躲回风雨阁。
趴在案几上,听着肚子不停地叫,一碗热饭摆在面前。
青衫女似笑非笑,“你师父送来的。”
她托腮,好奇的看着我狼吞虎咽,问道:“你师父怎么把你教成这样?”
“江湖客打打杀杀,挨几顿饿是家常便饭,我就是饿个两天,肚子也不会像你这样,叫得震天响。”
我嘴巴扁了下,忽然很想哭。
我师父杀人很快,天不亮时做好一天的饭,寅时出门,最迟傍晚便能回来陪我吃饭。
除了逃命那几个月,我就没挨过饿。
该死的谢元彻,该死的扒手。
我扒了几口饭,听见青衫女悠悠叹了口气,劝道:“你近来莫要同你师父犟,他忙得焦头烂额。”
“他忙什么?他不是早就隐退了。”我大怒,“他又偷偷接了杀人的活?我早就说过,让他别接别接,他为何不听,一把老骨头又在瞎折腾什么。”
“他想走,仇家却记得他,”青衫女笑吟吟的,“徒儿都这样关心师父么,我也想收个徒儿养着玩玩儿了,不若过几日,我问一问玉面扇,能否将你送给我,咱两轮流养着你。”
“……我没有关心他。”
跟风雨阁的同僚没话说,我又去找薛韵了,窝进她房中塞了几块能噎死人的糕点,涨得肚子疼。
我撑得脑袋发晕,靠在墙边听薛韵诉说心事。
“阿旻,卢家到现在没有提亲的意思。”
“还早呢,京中贵女嫁得迟,都想多留一阵子,许是卢家觉得你还小。”
“他们想悔婚,”薛韵喃喃,沉吟片刻,“我要见那卢大公子一面,早早过门,不……不……”
她忽然摇头,“卢家大公子花天酒地,想必无甚出息,老夫人管着家,也不会将大权交给我。”
我看着她忽然起身,在逼仄的内室踱步。
“但嫁去卢家,总比退婚后被叔伯随意塞给谁做续弦好,”薛韵脸越来越白,自顾自念叨着,最后恨恨道:“我若是个男儿,我若是个男儿……岂会如此困窘。”
我揉着肚子,满不在乎道:“晖容为何要做男儿,做女子才好呢。”
“男儿能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我若是男儿,必能封侯拜相,每逢朝会站在百官前面,做那离帝王最近的人。”她紧抿着唇,“但我是女儿身,此生无望了。”
“为何不可?”我打了个呵欠,吃饱便开始犯困,笑嘻嘻没个正形,“谁不同意晖容上朝,我宰了他。”
我当然知道女子不能上朝为官,这不是哄薛韵开心么。
杀一个人,杀两个人,杀三个人……都不可能让女人封侯拜相,何况要杀的是达官贵人。
我在风雨阁从没接过杀人的差事,因为师父和他们说我胆子很小,不适合打打杀杀。
我的确不敢杀朝廷命官。
薛韵心知肚明,却突然笑得开怀,一阵子后蓦然安静下来,双眸幽幽地盯着远处,心平气和道:“我有主意了。”
她攥着我的手,又冷又冰,脸上却跃动着喜色,犹如抓住浮木的溺水之人,稍冷静后嘴唇动了动:“陛下还未选妃。”
我懵了一瞬,薛韵想入宫?
脑中顿时浮现一道暴虐无情的身影,谢元彻能是好人么?跟在他身边八成不得善终。
我连连摇头,想说服她,却只剩一句苍白无力的“你怎知他会选妃”。
“他后宫妃嫔屈指可数,近来朝中又因他过分好战消耗民力国库而抱怨频频,甚至原先支持他登位的太傅也隐约不满。”
我心里乐了下,谢元彻活该!
薛韵继续道:“他登位时太过年少并无结发妻子,现下不少老臣意欲将女儿推上后位,他原先一心征伐无意于女色,皆推拒了,估摸着在等太傅独女长大,直接立为皇后。”
太傅独女再过半年及笄,我连忙道:“皇帝三宫六院,他现下后宫便有高位妃嫔,你进去便矮了一截,做小伏低有什么好?待太傅的女儿做了皇后,更是要日日给她请安,往后那些老臣的女儿入宫至少位居九嫔,你头上又多了一圈儿人。”
“皇后之位难道便稳当?”薛韵说出口后,沉默一瞬,“罢了,你说的亦有道理,让我再想一想。”
我长舒口气,离去的路上总归放下点心。
我当真怕薛韵进宫,那样美的一张脸,我从不怀疑她是否会得宠,但君恩如流水。
*
薛韵的想法似乎转瞬即逝,此后半个多月再未提及。
我将那日对谈抛之脑后,接了个远离京城的差事,去安州刺史府上偷一封信。
临行前,师父长吁短叹,给我易容时一连“唉”十几回。
我烦不胜烦,只想快些走,嘴里嘀咕道:“老头子就是老头子,一天到晚的唉声叹气,把我霉运都叹过来了。”
他轻“啧”一声,手在我唇边落下,却突然顿住。
我脸上绒毛感受到危险,忽然开始作痒。
这人方才想打我嘴巴,就像小时候那样,不知为何良心发现收了手。
师父挂着脸,没再叹息,只是絮絮叨叨叮嘱:“我仇家太多,你一路上小心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