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下葬那天 今年的冬天 ...

  •   清晨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时,解澄已经醒了。

      他平躺几秒,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深灰色的绒布袋,放在手心里掂了掂,没有打开。

      隔着布料,指尖能摸出那枚金属徽章的轮廓,边缘那些细微的磨损痕迹正沿着他的指纹一点点被辨认。

      解澄握了片刻,收好后把袋子放回原处。

      今天休息日,早饭的时候周声扬没有出现,管家说少爷起得很早,自去了厨房端了碗粥就走了,没有多说话。

      解澄坐在饭厅里,把那碗粥喝完了,然后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槽里。

      水流声在安静的饭厅里响了一下,然后关掉了。

      “解先生。”管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解澄回头。

      管家站在饭厅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还没有开始喝的茶,温热的水汽从杯口升起来,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淡淡的薄雾。

      “路上注意安全。”管家说。

      解澄愣了一秒,然后笑道:“您也是。”

      目送人远去,管家喝了一口手中的茶:“今年的冬天要比往年迟啊。”

      解澄出门的时候,风还没完全醒,天是灰白色的,像一张被反复洗过太多次的旧布,边缘泛着淡青色的光。

      路边的银杏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晨风里微微颤动。

      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沿着那条走熟了的巷子,朝孤儿院的方向走去。

      小路拐角的地方,有人站在那里。

      周声扬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双手插兜,衣摆刚好垂到膝盖上方,在晨风里被吹得微微翻动。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着,微微仰着头,头发比初见时要长了很多,碎发在风里微微晃动,有几缕被吹到额前,又落下来,反复了几次。

      整个人站在那里时,姿态松弛而沉静,和平日里那个插科打诨没个正形的样子完全不同。

      解澄的脚步放轻了一些,远远地看了一会儿,心里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可能是很少见着对方这副模样,他没有出声,而是继续走过去。

      周声扬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收回视线转过头来,看见解澄,嘴角弯了一下。

      “哥,来了。”

      “等很久了?”

      “没,刚刚好。”周声扬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孤儿院的铁门偏了偏头,“走吧。”

      铁门今天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两人侧身走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梧桐树的枝丫在头顶交错成一张稀疏的网,那几把塑料椅子还摆在树下,椅背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

      走廊比外面暗一些,沈浩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解澄在门口停了一下,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呼吸声。

      他推开门。

      沈浩躺在靠墙的那张小床上,被子盖到胸口,露出一张瘦得几乎透明的脸。

      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某个固定的位置。

      床头柜上摆着一只棕色的玩偶熊,耳朵的绒毛已经被磨得有些秃了,缝线的地方脱了一截线头,露出来的棉花被他用手指捻过很多次,已经变得有些灰。

      沈骁天不在,没有人能在旁边一直陪着他。

      他就那样安静地躺着。

      解澄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一只手搭在床沿上,没有碰到沈浩的手,但距离近到能感觉到那层薄被子下面透出来的微弱的温度。

      沈浩的睫毛动了一下,目光从天花板上慢慢移下来,落在解澄的脸上,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很慢地弯了一下嘴角。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轻。

      解澄点了点头:“嗯。”

      沈浩没有再说话,又慢慢移开视线。

      周声扬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靠在门框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安静地看着房间里的两个人。

      医生说沈浩已经没有治疗的必要了,身体内部的衰竭已经到了药物无法干预的阶段,继续住院也只是延长时间和痛苦,建议家属把人带回去,陪着度过最后的时光。

      盛明玉知道这件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让管家把沈浩接回了孤儿院,本来也考虑过在庄园里安置,但沈浩清醒的时候说过,想回去。

      他说想念自己的小床和小熊。

      那只玩偶熊后来被放在了枕头旁边,毛已经旧了,但被摆得很端正。

      盛明玉最初是想在庄园里给沈浩腾一个房间的,但沈浩自己不愿意。

      他清醒的时候很少,每次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但那些短暂的时间里,他的声音总是很清楚:“我想回去,我想睡自己的床。”

      解澄问过他为什么想回去。

      沈浩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把头偏向窗户的方向,看着外面的天空,说了一句:“在那里我才能睡得着。”

      后来解澄才隐约明白,沈浩说的睡得着,是指不再需要数着门外还有多少人要走过去,多少只脚步要在他的门口停留又离开。

      在孤儿院的那张小床上,他不需要去辨认那些脚步声属于谁。

      沈浩清醒的次数越来越少,有一次解澄坐在床边,听见他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些话。

      “不想……每天……做检查……”

      “……不想穿那些衣服……”

      “……太亮了……”

      “……什么都是白的……”

      沈浩的呼吸又轻又短,手抓着床单,指节泛白,眉头皱着,像还在和那些他无法摆脱的记忆对抗。

      解澄把他的手轻轻从床单上拿下来,放在自己掌心里。

      那只手瘦得像一把枯枝,手指的骨节硌人,皮肤在灯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沈浩的眉头在那之后慢慢松开了一些,呼吸也渐渐平稳了,像是终于被允许暂时离开那些围着他转的白大褂,和那道永远亮着的灯,回到了一个更暗也更安全的地方。

      但那种放松总是不会持续太久。

      偶尔午夜梦回,沈浩会毫无预兆地惊醒,蜷缩在被子里,小声地喊“不要”,声音短促而发颤。

      他有时候会问:“盛叔叔有来吗?”

      解澄说:“他来过几次,你睡着了。”

      沈浩“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只是把脸转向窗户的方向,但有时候又对盛明玉的看望表现出一种细微的回避。

      有一次盛明玉在他睡着的时候坐在床边,沈浩醒来看见了他,没有叫出声,也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只玩偶熊抱进怀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盛明玉也没有多待。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处,轻声走出了房间。

      那些短暂的清醒时间里,沈浩说的话越来越少,更多的时候只是躺着。

      有时候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节省力气来记住窗外的光,风吹动窗帘的弧度,自己呼吸的声音。

      后来的一天,沈浩在睡梦中离开的。

      王阿姨是第一个发现的人。

      她每天早晨都会先去沈浩的房间看一眼再开始其他工作,那天推开门时,对方和平时一样安静,但躺在床上的人已经没了呼吸。

      被子还好好地盖着,那只玩偶熊被他抱在怀里,下巴搁在熊的头顶上,姿态很安静,看不出任何挣扎的痕迹,像是在深夜的某个时刻,终于走完了那条对他来说太长的路,没有再回头。

      下葬那天,盛明玉赶到的时候还是迟了一些。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马甲,臂弯里夹着西装外套,领带有些歪,像是从公司直接赶过来的,气息还有些紊乱。

      骨灰盒被放在一块灰色的绒布上,不大,浅浅的色调,边缘平整。

      盛明玉站在它前面,没有弯腰,也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出来的是一声很短很轻的叹息。

      解澄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走近。

      他听清楚了那两个字。

      “抱歉。”

      解澄站在离盛明玉几步远的位置,看着他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微微垂着。

      您在抱歉什么?

      是为沈浩的命运抱歉?

      还是为那些救一个人而造出的所有孩子抱歉?

      或者为您自己走到这一步之后,发现已经回不了头了这件事抱歉?

      解澄很想直接问当事人,也想不顾一切,全盘托出,然后告诉队长,我很想见队长。

      但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愿意说出一切,那自己去问又能得到什么结果?

      这个有着队长基因的孩子已经死了。

      他也无法再等待。

      一周后的深夜,解澄拨出了那串记在心里的号码。

      他坐在床边,夜灯的光落在他垂着的手背上,电话接通了。

      沈骁天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夹着细微的电流声:“你想好了?”

      解澄:“我要见他。”

      盛明玉坐在书房那把深色的皮椅里,桌面上摊着几份打开的文件,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眼底那层薄薄的倦意照得比平时更清楚。

      他捏了捏鼻梁,指腹在眉骨上方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等那阵从太阳穴深处泛上来的酸胀自己退下去。

      等盛明玉再抬起脸的时候,看见周声扬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书桌对面。

      对方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就那样安静地站着哪儿,好像在等待他发现一样。

      盛明玉微微一怔,但很快便收回了那点意外,脸上浮起一层温和得体的笑:“难得这个时候找我,有什么事吗?”

      周声扬沉默着,拉过书桌对面的那把椅子坐下来,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姿态端正得不像平时的他。

      “爸。”他看着盛明玉的眼睛,那双眼底映着电脑屏幕微弱的冷光,“你是不是知道他——”

      周声扬停了一下:“知道他在哪里?”

      “谁?”盛明玉明知故问。

      周声扬:“周昊,我的的生物学父亲,你一直在找的人。”他顿了一下,“还是说,你其实一直知道他在哪里。”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盛明玉的手从鼠标上松开,两手交叠放在腿上,背往后靠了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孤儿院那些孩子,”周声扬没有接他的话茬,“是怎么回事?”

      盛明玉看着他,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

      “你都这么问了,”他说,“看样子也该是查到这一步了。”

      周声扬的呼吸沉了一瞬:“这是在犯罪,盛明玉。”

      如果沈浩是周昊的克隆体,那这些孩子的存在,不管盛明玉是用什么方法制造出来的,都是不被任何一条道德线所允许的。

      面前这个人是知道这一点的,他也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不该做的事,但他还在继续。

      盛明玉似乎轻叹了口气:“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吗?”

      “我呢?”周声扬垂下眼帘,“我也是这样诞生的?”

      他确信自己是盛明玉怀胎十月生下来的。

      那些童年照片里,有几张是盛明玉挺着孕肚站在花园里,手搭在凸起的腹上,对镜头笑得很温柔。

      周声扬见过那些照片,但此刻他忽然又有点不太确定,那个笑容是为他而生的,还是为那个他本应该成为的人,一个可以拯救周昊的向导而生的?

      “是我的问题,”盛明玉一脸无奈,“一个孩子如果来问父母我被生出来是为了什么,那说明这个孩子没有从父母那里得到足够的安全感。”

      周声扬抬眼:“小时候你对我的关注并不多,大多数时间你都很忙,反倒是黄叔更像是我父亲。”

      盛明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对我而言,他也是我的父亲,声扬,我和你一样,都是没有从父母那里得到过很多爱的人。我所获得的那些爱,多数是你爸教我的,但在我还没学会的时候,他却要离开了。”

      他停了一下,放在腿上的手微微松开,又握上,“感性告诉我不惜一切代价留住他,但理性一直提醒我,不要再错下去了。”

      盛明玉的语气充满了疲惫:“我对你和解先生之间的事,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并不希望你们去探究那些过去的事,然后拿着不放,给我留点最后的体面吧,别掀开我的遮羞布。”

      窗外的光已经暗下来了,书房的灯在周声扬脸上投下暖黄色的光:“你……能停止吗?”

      盛明玉无奈地弯了一下嘴角:“我已经停止了。”

      周声扬直直地看着他:“我想去看他,可以吗?”

      盛明玉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那把深色的皮椅里,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过了很长时间才开口。

      “容我想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下葬那天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已完结文 《小猫咪是不用穿衣服的!!》 下本预收【开收藏多的那个】 《我是主角戏份里的吃瓜路人》 《老实人,但挺着孕肚》 《高危AI饲养指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