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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二日 ...

  •   在北京待久了,纪疏都快忘了老家是什么样的气候,一下飞机她就将身上的黑色羽绒服脱掉。
      南宁是个南方的小城市,从前她读书时下了飞机还得再乘两班大巴才能到村口,不过如今她已经不用再省那一点路费,她随意拦下一辆出租车,给了司机一笔丰厚的报酬,让他将她送到目的地。
      待司机将她送到时已是日暮了,村口的老人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从车上下来的她,纪疏对那些探究的目光充耳不闻,拉着行李箱朝桥那头唯一一户人家走去。
      夜晚的村里路边没有灯光,纪疏庆幸天还没完全黑,她跨上石板桥听着耳边潺潺的流水声,望着水面上她的倒影,顿时激起了她对这座桥的回忆。
      那是她读小学的时候,平时都是爷爷去接她放学,但是那天学校安排了读书交流会要很晚才能放学,纪疏就不让爷爷来接。
      但是到了放学的时候,纪疏有点后悔了,因为路特别特别黑,她只能攥紧手里的书包带,大步往前。
      村里只有一条河,纪疏很喜欢这条河,因为取水方便,夏天还很凉快,但是到了夜晚,宁静的河流就变得幽深可怖,她站在桥对岸,始终迈不开脚步,好在纪昌明恰好出了门在不远处纳凉,纪疏像看见了救星一般大声地呼喊他。
      纪昌明往她这看来,只是眼里并没有丝毫情绪,哪怕她表现得那样害怕,哪怕她只有十岁,哪怕她是他的女儿,她的呐喊也没有激起他丝毫的波澜。
      纪疏在他冷漠的眼神中熄了声,眼泪决了堤。
      直到最后纪疏也没能独自跨过这条河,还是见她迟迟未归家的爷爷找了出来,她才在爷爷的带领下跨过了这稀松的青石板。
      从那天起,她学会了一个人走过那座桥,其实这条河也没那么可怕,它远没有有些人的漠然可怕。
      纪疏收回思绪,大步迈过记忆中熟悉的路。
      她的家跟她离开时没什么变化,大门敞着,纪疏盯着房屋看了许久,拖着行李进了门。
      “谁啊?”
      纪昌明听到了院中的动静,眼睛却没离开电视,他大概以为是来找他喝酒的老朋友。
      纪疏在他身后站定,“是我。”
      她的声音没什么情绪,纪昌明的背影明显僵硬了一下,才转过身来看她。
      纪疏与他对视,眼里没有流露任何情绪,也预想好了接受他的愤怒或是厌恶。
      但出乎她的意料,纪昌明见到她只有一瞬间的讶异就移开了目光。
      他站起来,问:“你怎么会在这?是爷爷他……”
      “你放心,爷爷他没事。”
      “没事啊,没事就行。”
      纪昌明又缓缓坐下,目光始终不看她。
      纪疏瞥了他一眼,自顾自在他面前坐下,“我这次来是有事跟你说,你放心,办完事我就走。”
      纪昌明神色有些奇怪,他关掉了电视,没有了电视背景音的嘈杂声,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令人无法适从。
      他终于抬头看了眼纪疏,“你说吧。”
      纪疏纳罕地看了他好几眼,眼前的中年男人变得更加陌生了,从前他们何曾这样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说过话。
      奇怪的情绪在屋内蔓延,他们就像两个陌生人,隔桌对视。
      纪疏收拾了心情,她转身从包里拿出几张纸,推到他面前。
      “签了吧,只要在这上面签了字,从今以后,你不会再见到我。”
      纪昌明垂下目光去看纸上写的内容,他只看了一眼就推开了纸张,“这什么东西?我看不懂。”
      纪疏盯着他的动作,又将东西推回去,“你可以把这理解为手术同意书,只要在这上面签下你的名字,往后我们便再不相干,之前我给你寄过一份,我就当你已经看过了,就直接签字吧。”
      纪昌明忽然冷笑道:“你想死?那就去死,还需要我同意做什么?”
      纪疏已经不会再被他口中的恶语所影响,淡然解释着:“一般情况下去国外安乐死需要亲人朋友陪同,我不会要求你做这些,但至少你在这同意书上签了字表明我生物学上的父亲并不反对我终止我的生命,届时我也好跟医生解释。”
      看着纪昌明不为所动,纪疏扯了唇,讥笑道:“还是说你已经恨我恨到连最后这一点体面都不愿意留给我了,你非要我被病痛折磨致死,你才舒心?”
      “你说什么?”
      纪昌明很用力地拍了下桌子,又恢复了纪疏记忆中熟悉的面庞。
      “既然你还没那么恨我,就成全我吧,你不是一直以来都很想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吗?那就签了它,你很快就能如愿了。”
      纪疏像在诉说旁人的事一般冷漠,纪昌明望着她脸色决绝的神色,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慌了神,他移开眼,举起手边的杯子,杯子放到嘴边又放下,如此两次才说:“看来你真的得了绝症。”
      “你以为我是拿这个骗取你的同情心吗?”纪疏到如今眼里才泛出几分悲凉,“我早就死心了,或许像你说的那样,从一开始我就不该活下来,如果二十五年前死的是我不是妈就好了。”
      纪昌明脸色骤变,“你没资格叫她妈,要不是为了你,她怎么会死?”
      他动作太大,还打翻了手边的水杯,杯中的水全都洒在了桌上的纸张上。
      水很快渗透了整张纸,没给人补救的机会。
      纪昌明看着被泡烂的纸张,变得悻悻,顿时沉默下来。
      纪疏不计较他口中的话,这番话她从小到大不知道听了多少遍,奶奶还在时,她总会用手捂住她的耳朵,然后告诉她:“她不是累赘,就是因为她很珍贵,所以妈妈才会拼了命也要生下她,这不是她的错。”
      可是连跟她说这些话的人也不在了。
      纪疏忍住眼底的涩意,从包里拿出一份新的,“没关系,我多打印了几份,签了吧,算是我最后一次求你。”
      纪昌明盯着她固执地递到他面前的纸和笔,像是也下了决心,他一把接过纸笔,将双腿作为支撑。
      就在鼻尖落在纸面的瞬间,他抬头看她,问:“你死了,那爷爷呢?你打算怎么安排他?”
      纪疏垂眸,缓慢说着她的计划:“爷爷在北京的一所疗养院里,他还不知道我生病的事情,等我不在了之后,会有人告诉他真相,我希望你能去北京陪他,到时候,如果他想继续待在疗养院,我已经交代了我一个朋友,他会帮忙处理,如果他不想待在北京,你就带他回来吧。”
      “既然你都安排好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纪昌明顺从地签下了他的名字,将纸丢到她怀里,他看着她,“我承认,这些年我讨厌你,对你不好,如果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情,我就成全你,如果有下辈子,我们不要再做父女了,我们没有这个缘分。”
      “没有下辈子了,如果可以,我情愿这辈子都不曾有。”
      纪疏说完这番决绝的话,拿上东西,头也不回地就离开了。
      留下望着她背影陷入沉思的纪昌明。
      从前,她总是被他狠绝的话赶走,而现在,她主动地从他的世界中离开,他却觉得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抽离了。
      纪疏本就没打算久留,司机还在门口等她,她坐上车,径直去了机场。
      她定的飞机是第二天一早的,她没有找一家酒店先睡一觉,而是打算在机场等天亮。
      接连的奔波让她精疲力尽,她蜷缩在机场等候区的椅子上,可她一闭上眼,那些熟悉的人就一直往她脑中钻。
      纪昌明,爷爷,奶奶,方彦,还有……宋简。
      她想,宋简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他会不会恨透了她?
      应该会吧。
      他对自己那么好,可是她连当面告别的勇气都没有,她是个胆小鬼。
      宋简,原谅我。
      不,宋简,忘了我吧。
      纪疏抱紧了自己,放任自己想他,也放任自己此刻的脆弱,等天亮,她就要收起眼泪。
      ……
      而她思念的人此时正乘着飞机去了B市。
      宋简根本不可能睡着,与其在原地苦等,还不如做点什么,他想清楚后就立马定了最早一班飞往B市的航班。
      黄朝在凌晨四点见到出现在他面前的宋简时,瞪大了睡眼惺忪的眼睛,他往他身后探了探,确认他是一个人来的,便问:“宋简,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纪疏呢?”
      宋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你对纪疏了解多少?”
      “什么意思?”黄朝被他弄得一脸蒙,他迅速思考眼前发生的一切,“你们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你们分开了?”
      宋简面对他一连串的问题,只言简意赅地回了一句:“她走了。”
      “走了是什么意思?她……”
      黄朝还要追问,宋简打断了他,“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她之前住在这的时候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关于她的事情?”
      黄朝看着他略显着急的神色,正色道:“你别急,先坐下喝口水,让我好好想想。”
      顶着宋简期待的视线,黄朝觉得有些紧张,他避开那灼灼的目光,回想起她住在这的那些日子。
      可惜,他没想出什么有用的事情,黄朝只能一脸无奈地回他:“好像……没什么,她好像从来都不说她自己的事情,我知道的还没你知道的多呢。”
      宋简好似早有所预料,听到这个回答,也没有太过失望。
      “知道了,还有房间吗?我想先睡一觉。”
      “你之前住的那间还没人住。”
      宋简拿了房卡上楼,只是在路过纪疏曾经住过的房间时,他微微慢了脚步,看了一眼门牌号,便收回目光。
      他该先好好睡上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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