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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端 仿佛突然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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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
空荡昏寂的小道上,高跟鞋的落地声越来越急促,混杂着道道粗重不一的喘息。
已是深夜,道路拐角处,唯一的一盏路灯忽明忽闪,噼啪几声,几只飞虫烧焦的尸体掉落飘尘,散落在路灯下的污水坑里。
快跑……
然而路灯像是听不到那句句无声绝望的诉求,两道零星电光冒闪,破落的街道归于尽暗。
一道颤弱的喘息声顿滞了一瞬,然而紧随其后,追赶恶声却是依旧未停。
“邪了门了,一个细皮嫩肉的女人,提着蛋糕穿着高跟鞋,老子还能追不上!”
“嘶!艹你会不会看路啊,踩我脚了!”
“这黑灯瞎火的谁他妈能看到,还不都是你小子没放好哨,车还他妈搞熄火,真他妈废物……”
几声窸窣声响过后,一道亮光忽起,照出了四五张油腻涨曲的各异面孔。
“都别吵了!我们哥儿几个看不清不要紧,要是让大小姐磕着绊着,那可要让人心疼了。”
光束在一阵哑砺的怪笑声往前送了送,光亮薄白,在几步之外的纤影上幽幽闪晃。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已经报警了,你们不要过来……”
女声掷地,然而尾音中剧烈喘息的余颤,还是令话语中的强撑暴露无遗。
头里拿着手机照明,脑门油亮的男人此时已是步伐松散嚣张,伸出汗毛杂浓的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吐了口唾沫。
“报警?”
“大小姐的手机怕不是早成板砖一块了吧。”
话音刚落,几道光亮齐刷刷抬起,投向那道正在不断后退的身影。
“要不要哥儿几个借你用用啊?”
这些人为什么会知道……
到底是谁……
听着身边此起彼伏的吞咽声,为首的男人胡噜了一把刺青的头,舔了舔起皮干涸的嘴巴。
妈的,真不愧是有钱人家养了二十多年的女人。
瞧着那身白得发光的细肉,那胸那腰那腿,真想让人摸一把。
这辈子还没玩过这么带劲的女人,这回这单算是让他拿着了。
反正去年砍死的女人也被警察捞出来了,被查到是迟早的事。
莘家的千金又如何,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懂事点儿让我们玩玩,老子就不打……我艹什么玩意儿!”
眼前一个东西忽然飞来,男人骂了一声,连忙侧身躲避,周遭光线也顿时暗乱。
待旁边小弟拾起来一看,原来是一个屏幕粉碎的手机。
在小弟们面前大失面子,男人抬头再看那逃离的背影,已是面目狰狞。
“妈的臭婊子还敢砸老子,看一会儿老子怎么收拾你,追!”
脚步声怒骂声在街道里此起彼伏,然而两边的住户却仍是窗门紧闭。
其中有三两个地方窗户灯光明亮,但也没有一个人探头理会,仿佛对这种事已经司空见惯。
很快小道濒临尽头,出现了一个南北两向的分岔路口。
北边……
他就住在北边……
她就快得救了……
救她……
思厌……
快救她……
一步,两步。
很快,路口已经近在咫尺。
然而,原本急促的高跟鞋声却是越来越缓慢。
仿佛突然被什么东西死死阻拦住了步伐,鞋跟在地上磨出一道长音。
粗砺嘶哑,终在一刻,逼于停止。
连带着血腥味的喘息,聒噪的虫鸣,接触皮肤的每一处知觉,像是陷入了永久的凝固和死寂。
却也只是一瞬。
“你他妈再给我跑啊!”
一道吼声刺入耳中。
空气瞬间流动。
几乎是同时地,纤影像是猛地挣开了什么束缚,鞋尖终于从裙摆下再次探出——
留下方向相反的残影。
空狭的道路上,和着杂噪稀疏的虫鸣声,几道流线光泽沿着暗色车身,在昏黄的灯光下静静漫淌。
驾驶座上,一个眉间宽正,双目黑亮的男人正聚着心神看向前方。
看着看着,突然眉头一皱。
这不是……
“先生,好像是……”
眼看暗影中又跑出来一帮流里流气面容凶煞的人,陈矩话音微提。
“是莘小姐。”
车后座的昏影中,几点幽蓝的火星若隐若现。
不知道第几次隐灭后,那抹沾灰的月影忽然被什么东西绊倒,手里的东西也摔落在地。
火星两个明暗之间,那些庞重的爪牙已经抓住了银散的尾辉,就要拆吞入腹。
“收拾了。”
一道磁凉男声将落,驾驶座上的人便瞬间出了车门。
不愧是在磨砺多年的筋骨奇才,等到将那帮人一个个堆到墙角收拾利落,也只不到一支烟的时间。
被搀扶起时,那道纤弱的身影只手扶着胸口,似乎还心有余悸。
然而那已经摔得破烂的蛋糕盒,却仍是被那白得晃眼的胳膊紧紧抱在怀里。
车内又渐冒出几星萤色。
虚抚着身边人的胳膊,方才打完群架脸不红气不喘的新管家,此刻鼻尖上却是不觉冒出了细汗。
陈矩眼观鼻鼻观心。
入温家之后被教诫的各种礼仪,身为脑子里不知累了多少招数的人,全部记住自然是不在话下的。
这种时候怎么伸扶,怎么间距,眼睛该放在哪儿,老管家考核他时,他一字未错过。
但是眼下,他好像突然有些模糊了。
那常年碰铁的手,几乎是分毫控着距离,像是碰着娇嫩的肌肤就会留下一道印子似的。
聚着精神来到车边,陈矩几步上前打开后车门,抬手请人进去。
南边这条街道上的路灯似乎并没有受电路影响,仍然敬业地发挥着作用。
女人一身银灰色抹胸绸裙,乌黑浓密的鬈发衬得那张本就出尘的面庞更加莹透。
脆弱细颈间,钻石项链熠熠生彩,在简陋的路灯灯光环绕下,整个边缘都朦胧着柔光。
即使不久前已经在宴会上有过惊鸿一瞥,现在这么近距离看到,多年苛铸的心还是不免重重一跳。
然而璧玉微瑕,应该是因为刚才忙于逃脱,配套的耳环只在右边单挂着一只,裙身也沾染上了格格不入的脏污水渍。
此时此刻,本应该在宴会上跟在莘家家主旁边举止从容的高岭之花,现在却是独身被一伙流氓追堵,一身狼狈,脸色苍白地抱着一盒不成形的蛋糕。
宛若神坠,让旁窥的凡人生出逾矩的怜惜。
“……我坐副驾驶就好。”
说话间,气息还有些不稳,但语调依稀透着软柔,还带着一股不知名的香味。
然而就算此刻看上去姿态孱弱,却仍是宴会上对外一般的疏离。
瞬间回神,陈矩下意识看向车内。
昏暗的车厢后座,轻薄迷绕的烟雾渐淡。
带着眼尾未散的薄意,一双蕴芒的深瞳徐徐抬起。
片刻,回落在被女人紧抱在怀中,碎了一角的蛋糕盒上。
气氛近乎诡异的凝稠,扶在后车门上的手犹豫着松动了些。
“莘小姐。”
车内声音出来的一瞬间,陈矩猛地再次把住手。
是他的错觉吗,怎么感觉先生一开口,莘小姐的脸色倒像是比刚才还苍白了些。
先生家和莘家,不是世交吗。
车厢内一缕烟雾蜿蜒绕升,一只大手掌心侧上,向着门外的女人,定格在光影明暗之间,似作邀请一般。
指节修长,筋脉微凸,宛若造物者的蓬勃热力。
然而在映入眼瞳的无边昏暖中,却只让人觉出一种——
怪异的冷。
车门关响,炽夏的夜风起来了。
云层渐薄,月光慢泄,墙角的人堆已经消失不见,周围也完全看不出方才的打斗痕迹。
而不远处的车厢内,隔板早已升起,后座一片寂静。
忽地耳边传来响动,原本怔怔看着腿上蛋糕的女人终于被惊醒,略带滞涩地转过脸,看向窗外。
像是掩饰什么似的,不经意抬起右手,抚过微乱的发丝。
只是没多久,左边胳膊上,似乎被什么东西碰上了。
滑凉,却柔软。
长睫微掩,女人缓缓匀息,转头看去。
却是看向那丝帕的主人。
似乎还是宴会上那副绅雅矜贵的模样。
除了那浸了些酒气的西装外套,歪斜搭在座椅扶手,丝绸领结也被扯下,丢在了一旁。
不知道什么时候,男人已经按灭了手中香烟,衬衫袖口被随意挽至肘间,露出紧实分明的线条,翻着腿上的文件夹。
似乎是为了照顾淑女此时的情态,男人并没有看过来。
女人垂下沾湿泛红的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后唇间轻动,道了声谢。
“不用谢我。”
自然得体。
像是完全不在意一开始她上车时,拒绝搭手的失礼。
女人轻抿唇角。
只是还不等她再多反应,腿上忽然一重。
愣怔低头,那团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的蛋糕已经被蓝色的文件夹尽数掩盖,彻底消失在了视线中。
“这次收购能成功,还要多谢莘伯父信任。”
没有关于其它的只言片语。
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在深更半夜出现在这里。
也没有对她刚才经历的惊险混乱作任何关心。
仿佛他只是碰巧出现在这里,又碰巧救了她。
女人却是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好像他们两人之间,本来就该如此。
一声金属碰撞声落,烟雾又升了起来,却似乎没有寻常烟草的味道。
不过车内另一人此时显然也没有什么探究的心思。
那份文件夹引走了她全部的注意。
笼淡的薄烟在空气中袅袅上升,模糊了女人那张无暇的侧颜。
那深浅的曲线曼影,仿佛也随着弥漫的雾色摇曳不定,晃动人眼。
男人向后打理的发型已经松散了几缕,在清利眉骨处投下细碎的灰暗阴影,透出几分不常见于人前的慵弛。
香烟在长指间静静燃烧,灰白的烟灰将落未落。
“这就是思厌……没有被邀请参加宴会的理由吗。”
女人不觉喃喃出声,尾音微颤。
原来如此。
按在薄纸上的细嫩指尖渐渐泛白。
“我以为,莘小姐已经在宴会上知道了。”
慢收回视线,男人嘴角弧度温淡。
“莘伯父也是为大局着想。”
一句礼节性的安慰,女人却是手指紧握。
大局。
可明明,爸爸答应过她的。
明明,思厌就要赢了。
明明——
她就可以嫁给他了。
“我知道了。”
女声气息已然平稳,像是又回到了平常那副不可触近的清冷模样。
然而文件夹被纤手合上的一瞬,空中滑落的两滴晶莹,却将那话中隐藏的不平静暴露无遗。
“下个月的收购会,我会劝说爸爸的。”
就在半年前,没有人会想到,在R市积脉累势数十年的莘家会在短短时间内濒临溃败。
如今怕是没有人不想在这场高楼坍塌中夺一块石。
更不用说那颗在顶楼珍藏多年的,莘家明珠了。
宴会上各色各样的视线,耳边恶糟混浊的气息,手臂上残留的糙腻触感,仿佛仍然围绕在周身未退。
腿上磨破的伤口似乎已经麻木,指尖抚过破碎的蛋糕盒,女人只觉得脑中杂乱一片。
车内沉寂了几息。
“看来莘小姐这次很认真。”
像是象征性的客套辞令,男声语气里是一贯的磁雅。
玻璃棱角上纤指微顿。
似乎是在说收购的事。
毕竟在以前,除了她主动提出的项目,公司里其它事宜她现在还不会深入参与。
但在听过无数次类似话语的有心人耳中,总是不免多思多想的。
莘氏大小姐的恋情,在圈内是心照不宣的事情。
一个没什么背景的孤儿,即便就读于圣林大学,也不见得后面会有那么好的资源。
而原因,后来似乎也显而易见了。
身份太过悬殊,不论人们明面怎么避而不谈,私底下的议论总是不绝的。
当然最后的结束语,都是不看好的。
似乎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女人偏向车窗,抬手抚去了眸底垂挂的泪珠。
那是思厌和她之间的事,与其他人有什么关系。
女人无意识抱臂,粉白的指尖不觉陷入软肉。
这是一种警惕防御的动作。
不管是与不是,她都不想提起这个话题。
尤其是,对方是他的情况下。
她也不知道温家为什么会入场,但爸爸不会无缘无故改变主意。
女人粉唇微抿,下次她会再多一点准备。
“莘氏下个月……”
“我对莘氏很感兴趣。”
男人突然有些失礼地打断。
莘倾眉间微蹙。
他这是什么意思,温氏要是继续,那事情就更麻烦了。
只是不等女人开口再试探,下巴上一抹凉意偏抬,纤白手臂上的指尖猛地蜷缩。
下一瞬,一股透骨的清冽,便擅自侵入了女人周身那已经小得可怜的私人距离。
不紧不慢,却尽是无声的强势。
“所以莘小姐倒不如想一想,”
视线掠过那双微缩颤动的瞳孔,男人嘴角似寻常微起。
是一贯的温礼,却又像是骤然生出了另一种,完全割裂的颠覆。
“该怎么劝说我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