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度》西皮皮

2、他的生活2 挣扎

　　秦简安从来都知道他只是一个会唱歌的人，并不能称为歌手。
　　歌手是需要专业素养的，而专业的意思是需要从小就开始系统性的学习，比如从小跟着名师学习乐器，学习唱歌，成为艺考生，然后顺理成章进入著名音乐学院。
　　他从来没有跟着任何专业老师学过，没有成为艺考生，也没有进入音乐学院。
　　他也不是生下来就能看懂乐谱，会弹吉他，电子琴，会唱歌。
　　他没有受过系统教学，但是他爹妈，一个地下摇滚乐队主唱，一个吉他手，他胎教听的都是小红莓乐队，在他尚且有限的二十一年的人生里，家人和生活，都和音乐紧紧联系着。

　　他三岁时，他爸给他的生日礼物，是一把吉他，但他本人还没吉他高呢，他爸痛心疾首，“崽，看来只有你爹我先弹几年，等你长得比吉他高了，爹就教你弹吉他。”

　　他妈选择果断揍了他爸一顿，然后带着他去了游乐场，他跟他爸在过山车下等着，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做贯穿耳膜的女高音。

　　后来他妈给他买了整个游乐场最大的冰淇淋，一共放了七个球，要不是实在到了叠的极限，他妈真准备给他买个十球的叠起来。
　　他像个杂技演员一样，小心翼翼地捧着，虽然最后还是没吃完，不过谁能在三岁的时候拥有一个七球的冰淇淋会不开心的呢？

　　当然，三岁的生日影响深刻，并不是因为他只有三岁的生日才是快乐的，在他十九岁之前的每一个生日，都挺快乐的。
　　四岁，他爸妈带着他一起巡演，他戴着降噪耳机，站在了舞台上，被爸妈牵着手一起和台下的观众一起蹦跶，五岁的时候，他爸重新给他买了一把34寸的吉他，开启了他每天跟着他爸练琴的日常。

　　十八岁的生日礼物，他妈给他买了一辆机车，谁家妈能酷到连崽驾照都没考下来，就先给他买辆机车的？连他爸都破防了，因为他爸已经被他妈压制多年不准骑车。

　　只有他妈，这个世界上最酷的老妈，一手抱着他妹，一手把车钥匙甩给他，让他驾照考下来，就自个儿出去旅游，庆祝他十八岁和高考结束，最后一个悠闲的暑假，前提是不准在外面惹事，遵守交通规则，保证自己和他人的生命安全。

　　十九岁生日后，他没了爸，二十岁生日还没到，他又没了妈。
　　他们家从四个人变成了两个人。

　　最近这一年，有时候，他只是说有时候，他会想，幸好他还是有遗传到他爸妈在音乐上面的一点点天赋，让他不至于带着他妹饿死在街头，成为别人怜悯的目光中，没有爹妈的可怜孤儿。

　　可只要他还在，他妹就不会是孤儿，他也不会是孤身一人。
　　这种时候，他就会开始思考，他爸妈是怎么把他养大的，他又该怎么把他妹养大。

　　但更多的时候，他为了生活而带着吉他，站在舞台上，手握着麦克风时，他并没有时间和力气思考他到底是对这一切仍有热爱，还只是为了生活挣扎着一口气，或者是两者都有。

　　一首歌唱完，他喘着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他瘦削的下颌滴落，他略微有些失神，酒吧的灯光不会太明亮，以至于总会有一种迷幻感，让他从中暂时分割出一部分可以忘记所有的时间。

　　从舞台上下来，回到后台的等待区，他拿出了手机，把秦简心小朋友发过来的语音，一条一条贴在耳边听完，现在都已经凌晨1点，小朋友早就进入了梦乡，最后一条是晚上九点的时候给他发的，“哥哥我要睡觉了，哥哥晚安！”
　　他听着就不自觉露出了一点笑意。

　　“是对象发的语音吧？”鼓手阿瑞走过来，调侃了他一句。

　　秦简安只笑了笑，眉眼柔和下来，略有些哑意，“不是，是我妹妹。”
　　等放完了语音，他开始专心卸妆，在台上蹦蹦跳跳唱了六首歌，白色背心已经湿透贴在身上，脸上的妆也要糊不糊的。

　　经理过来叫他，“TK，你好了吗？”

　　来了，今晚演出效果的审判时刻到了。
　　他拉上了外套的拉链，一直拉到底，抓了下挑染了蓝色的头发让它变得齐整一些，提上了他的吉他包，跟着经理走去。
　　今晚是他在前度的试场，但毕竟是他一个人接外活，和前度的乐队成员是第一次合作。
　　今晚的歌单，六首歌都是前度的经理发给他的，基本都是他平时会演唱的歌，唯一的难度就是和乐队是第一次配合，而且他们一共就只彩排了一次就上台。
　　他自己觉得和乐队配合的还行。
　　接下来，就看前度的老板满意不满意了。

　　经理带着他七拐八拐，走到了一间挂了休息室的房间。

　　经理敲了敲门才推开，里头没人在，“老板好像出去了，不然你先进去等一会儿？”

　　“没事儿，我就在外面等。”秦简安淡淡的回应着，他靠着墙，头略低着，闭着眼睛，休息，这里的隔音做的很好，几乎听不到舞池的任何声音了。

　　以至于其他声音都过于清晰，所以他听见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睁开眼顺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看去，但又没看见人，长廊空空荡荡的。

　　总不能是闹鬼了吧？他打了个哈欠，是鬼也没事，他现在穷鬼一个，算得上同类了。

　　下一秒，经理从走廊尽头推开门走回来，手里拿着合同，“老板刚好有急事先走了，他说他看完了你所有的表演，很满意，合同他已经签字了，你带回去看下没问题你也可以签了。”
　　“下周你们练团的时候，带过来交给我就可以了。”

　　凌晨1点的夜晚，能有什么急事要办？秦简安懒得去猜，他接过了文件袋，言简意赅的回答，“行。”

　　他背着吉他包从后门离开，虽然是凌晨了，可这里人反而更多了，后门的空地上，随处可见三三两两围在一起抽烟，喝酒的人群，或者是勾肩搭背，互相啃嘴子的男男，女女。

　　他掏着外套口袋，没能摸到烟，压了压帽子，刚要走，后门又被人推开，对方身上带着酒气还有香水，身形修长，五官分明，简单的白色衬衣被他穿的像要上T台，往他面前一站，还比他高一点，勾起了一抹好看的笑容，一双桃花眼看着他，不必多认真就表露出一分深情，“你这就要回去了吗？要不要和我喝一杯？”

　　“不用了，我不喝酒。”秦简安只想要离开，他看了公交app，还有五分钟，公交就到了，夜间公交间隔很长，错过了这一班，他就得多等四十分钟。

　　被冷淡的拒绝，对方也没放弃，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靠近他，低语，“那我们先认识一下总可以吧？”

　　只觉得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起了一片，还有那不容拒绝侵略而来的香水味道，秦简安果断推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直白道：“我对男人没兴趣，所以我想你的酒还是请别人喝吧。”

　　他想要走，却又被对方抓住了手腕，对方笑得意味深长，“我们以后会常常见面的，你现在不感兴趣……也没关系。”

　　秦简安眉头紧皱，怒气值已经在爆发边缘。

　　对方确有所预料一般，适时松开了手，朝他挥手道别，挑眉一笑，“那就下次见咯。”说完他也不再纠缠，转身推门回了酒吧。

　　秦简安回到家洗了澡，倒在床上，脑海中天人交战中。
　　凌晨三点，万籁俱寂，他思考着要不还是放弃这个工作算了，像今晚这种被男人暧昧搭讪的事情，他不想每次去都经历一次，或者是好几次。

　　他也不是对别人的性取向有歧视，在这个时代，喜欢异性也好，喜欢同性也好，甚至喜欢外星人都没差，所以别人要怎么样都和他没关系，他只是不想自己牵扯其中，牵扯进一些混乱的，不稳定关系之中。

　　但是他的银行卡已经空了，下个月的生活费都还没有着落。
　　他真的有底气拒绝前度的工作吗？
　　医院的费用结清了，这个季度的债务还清了，还下个月未还清的债务，幼儿园学费，生活开销……
　　活着，是连呼吸都得花钱的一件事。
　　所以，他不是找不到答案，他只是不想承认，他的答案已经别无选择。
　　他需要钱去支撑稳定的生活。

　　外头天刚亮不久，他就起了，关掉并没有响起的闹钟，他起了身做了一组俯卧撑，去厨房准备早餐，蒸好鸡蛋羹，热了牛奶，还有他睡前焖煮着的小米粥，通通打包装进保温盒，戴上鸭舌帽遮住他头上的挑染，出发去医院。

　　他基本，只要他的时间充足，都会自己做好早餐，送去医院，而且医院离得不远，走路十分钟也就到了。
　　剩下几份早餐钱，聊胜于无。

　　他到的时候，秦简心小朋友已经醒了，一个人站在小板凳上认真地对着镜子刷牙。

　　他站在门口看着，心情沉重，却又在小朋友转身看见他时，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