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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齿轮 开学第1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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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阳光带着未褪尽的燥热,斜斜地打在刚擦过的窗玻璃上,映得高二三班新贴的课程表边缘微微发亮。舒云把最后一摞新教材码进桌肚,指尖拂过崭新书页的油墨味,带着点新学期的仪式感。后门“哐当”一声被踹开,带起一阵微尘。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沈砚懒洋洋地晃进来,单肩挎着空荡荡的书包,校服拉链敞到胸口,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他径直往舒云旁边的空位走,动作间,裤兜里“叮当”一声脆响,一个黑乎乎的小玩意儿滚落出来,一路滑到舒云脚边。
是个生锈的齿轮,边缘带着磨损的毛刺,沾着点灰扑扑的机油。舒云弯腰捡起来,指尖传来金属的冰凉和粗糙感。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大概是这家伙又在哪捡的破烂。
“砚哥,你的东西掉了。”舒云把齿轮递过去,目光扫过他虎口那道熟悉的、颜色淡白的旧疤——去年暑假做物理模型,沈砚削竹子走神,刀尖差点戳进自己手心,是他下意识用手腕挡了一下留下的。疤痕很浅了,像一道被岁月冲淡的印记。
沈砚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揣进裤兜,动作快得有点神经质。“破玩意儿,扔了。”他声音有点闷,看都没看那齿轮一眼,拉开椅子坐下,带起一阵风,柠檬洗衣粉的味道浅浅飘过来——舒云家常用的那款。舒云没在意,顺手把那个看起来没什么价值的齿轮放在了自己桌角。
“老陈让去领竞赛班报名表,顺便搬教材。”舒云从自己桌肚里抽出两张表格,眼角余光瞥见沈砚压在物理书下露出一角的纸,上面好像画了只翻墙的乌龟?他没细看,直接抽了出来,“这个‘特长证明’也一起交了吧?”
沈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伸手就来抢:“还我!”
舒云手腕一翻,轻松避开他没什么章法的动作,顺手把那张涂鸦纸和自己的报名表叠在一起。“省得老孙不认识你。”他转身往门口走,衣摆擦过沈砚伸出的手背,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走廊里人声鼎沸,新生老生挤在公告栏前找班级。舒云刚走近,一个顶着炸毛头发、活力四射的男生炮弹似的冲过来,嘴里嚷嚷着:“让让!让让!哥们儿看看跟女神……哎哟!” 他猛地转身,手肘毫无预警地撞在旁边一个捧着调色盘和画笔的女生身上。
惊呼声和一声闷响同时响起。
舒云只觉得脚上一凉,低头一看,崭新的白色帆布鞋上,一片浓烈的钴蓝色油彩正肆无忌惮地晕染开,像被打翻的夜空泼在了雪地上。肇事男生(后来知道叫周洲)一脸惊慌失措,捧着调色盘的女生(苏晓)心疼地看着自己的颜料。旁边一个戴圆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生(陈晨)推了推滑落的眼镜,镜片反着光:“根据碰撞角度和液体粘稠度计算,扩散面积最小化路径……”
话音未落,“砰!砰!砰!”三声闷响,三本棱角分明的厚书(《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几乎同时拍在了陈晨的后脑勺上。一本是舒云下意识递出的,一本来自黑着脸挤过来的沈砚,还有一本……是那个闯祸的炸毛周洲?周洲拍完还一脸懵:“啊?不是要阻止他念经吗?”
舒云无奈地看着自己一片狼藉的鞋面,叹了口气。算了,开学第一天。
小卖部永远像刚被洗劫过。冰柜发出沉闷的嗡鸣。舒云刚挤过去,就看到沈砚的手正伸向冰柜里最后一袋挂着白霜的冰镇杨梅。几乎是同时,旁边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覆在了沈砚的手背上——是沈砚自己?不对,是他自己的手。舒云愣了一下,他本来只是想拿瓶水。
沈砚像是被针扎了,猛地缩回手,动作大得差点撞到旁边的人。舒云的手指碰到了冰凉的塑料袋,也碰到了沈砚虎口上一道新鲜的、细小的红痕,像是刚被什么锐利的东西划破的。
“伤口沾颜料还碰冰?”舒云皱眉,顺手把那袋杨梅抽了出来,目光扫过他虎口的伤,“小心感染。” 这家伙怎么开学第一天就挂彩?
沈砚把手揣进裤兜,语气硬邦邦的,带着点熟悉的别扭:“管好你自己那双‘星空鞋’吧,小云云。” 他又来了,每次被戳穿点什么就爱用这种称呼转移话题。
“咔嚓!”一声细微的快门声从薯片货架后传来。舒云循声望去,看到之前那个捧调色盘的女生(苏晓)正举着单反,镜头对着这边。
“再拍一张,”沈砚头也没回,声音不高却带着冷意,“我就把你相机里周洲写给隔壁班林薇的那封开头是‘你的眼睛像星星’的情书,贴到教学楼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
“卧槽砚哥!你你你怎么知道?!那是我……”货架后传来周洲惊恐的叫声,紧接着“哐当”一声巨响,伴随着薯片包装哗啦啦掉落的声响。陈晨的惊呼紧随其后:“我的年鉴!”然后是“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撞在了硬物上。
“咔嚓!” 冰柜那层厚重的玻璃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裂开了一张巨大的蛛网纹路。
老板娘尖锐的咆哮穿透嘈杂:“沈——砚——!又是你!扣你饭卡钱!”
舒云看着玻璃裂痕里映出的、自己递还杨梅给沈砚的动作,像无数次收拾烂摊子的条件反射。他把冰袋塞回沈砚手里:“拿着。” 沈砚没接,也没拒绝,只是黑着脸盯着那裂痕。
篮球场像个巨大的蒸笼。舒云被闷热的校服裹得难受,随手扯开了领口最上面的两颗纽扣透气。他弯腰系紧被颜料弄脏的鞋带,刚起身,就听到周洲一声大吼:“砚哥!传球!”
紧接着,破空声袭来!
舒云下意识侧身,一个篮球带着惊人的力道,“哐当”一声巨响,狠狠砸在了他旁边的记分牌金属支架上!反弹回来的篮球像颗失控的炮弹,“嘭”地撞翻了苏晓刚支好的三脚架,镜头盖飞了出去,最后那球又余势未减地撞上了抱着一摞书的陈晨!
“哗啦——!” 陈晨手里的冰可乐脱手飞出,褐色的液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兜头浇了他自己一身,也彻底泡透了他怀里那本饱经磨难的《天体物理年鉴》。陈晨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和滴滴答答的可乐,整个人僵在原地,散发着甜腻的怨气,眼镜片上糊满水珠,嘴唇动了动……
就在这时,一阵沁骨的冰凉毫无预兆地贴上舒云的后颈。他微微一激灵,回头,看到沈砚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那袋已经半化的冰杨梅,正按在他脖子上。沈砚的脸色很臭,眼神也有些奇怪地躲闪。
“报复我塞你杨梅?”舒云挑眉,这举动有点莫名其妙。
“手拿开!痒死了!”沈砚猛地甩开手,力道之大,差点把冰袋甩飞出去。化开的冰水顺着他甩手的动作溅了几滴在舒云脸上,凉凉的。舒云看着他近乎炸毛的反应,更加莫名其妙了。这家伙今天吃错药了?甩开时,沈砚校服后领湿了一片,水珠沿着脊背往下滑,他似乎更烦躁了,胡乱扯了下衣领。
陈晨终于找回了声音,拎着那本正在滴着褐色液体的、彻底没救了的《五三》,幽幽开口:“根据牛顿第三定律……”
“闭嘴!”三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带着破空声,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沈砚、舒云、以及刚扶起相机的苏晓?)同时砸向他脚边的水洼!“哗啦!”巨大的水花彻底淹没了陈晨和他后半句的物理控诉。
班会课,老孙(班主任兼物理老师)站在讲台前,吊扇嗡嗡地切割着阳光。当老孙提到竞赛班选拔时,舒云看着黑板上那道复杂的几何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这道题,需要构造三条辅助线,连接外心和垂足。”
他话音刚落,旁边就响起沈砚懒洋洋、带着点故意抬杠的声音:“麻烦。直接上群论降维打击,拆成五个子问题迭代,更快。”
“咻——啪!”一支粉笔头精准地在两人课桌中间的空地上炸开。
“哟?思路这么合拍?”老孙的镜片反射出犀利的光,嘴角似笑非笑,“行,下个月市里的数竞双人赛,就你俩组队了。名字我拿红笔圈上,502粘死。”他真拿起红笔在报名表上重重画了个圈。
舒云侧头看了沈砚一眼,那家伙正臭着脸转笔,一副“谁TM想跟你组队”的表情。斜前方,苏晓低着头,肩膀可疑地耸动,速写本唰唰作响。周洲叼着快化完的冰棍,探头探脑。
沈砚突然抬腿踹了一下舒云的椅子腿。舒云早有准备,纹丝不动。沈砚大概用力过猛,身体失去平衡,手肘猛地撞在舒云堆满书的桌角——
“哗啦!”笔筒应声而倒,各色笔滚落一地。一支圆柱形的涂改液在混乱中被精准踩中,“咔哒”一声脆响,瓶身裂开,粘稠的白色浓浆像压抑已久的火山熔岩,“噗”地喷溅出来,糊了沈砚满手满袖,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弥漫开来。
舒云看着沈砚瞬间变得惨不忍睹的手和袖子,再看看地上那滩狼藉,简直哭笑不得。他拿起一包纸巾递过去,语气带着点无奈和久远的熟悉感:“啧,又来了?六年级暑假打翻我妈指甲油的历史重演?沈砚砚,你这毛手毛脚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那次他俩也是搞得一团糟,最后一起顶着大太阳在花园里铲草皮赎罪。
沈砚没接纸巾,只是盯着自己糊满白浆的手掌,脸色变幻不定,不知道又在犯什么别扭。
放学时,天空飘起了细密的雨丝。车棚里弥漫着潮湿的铁锈味。舒云推着自己那辆半旧自行车往外走,车轴发出“吱呀——吱呀——”有节奏的、熟悉的异响。路过靠墙站着的沈砚时,他注意到沈砚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被揉得不成样子的纸团,脚下还踩着一张被雨水浸湿的、画着乱七八糟演算的废纸,上面似乎有几个字被狠狠涂黑了。
“走了。”舒云随口招呼了一声。
沈砚没应声,像根钉子似的钉在那里,低着头,雨水顺着他有些凌乱的发梢滴落,侧脸的线条绷得死紧,仿佛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舒云推着车走出几步,香樟树叶混着雨水的气息钻进鼻腔。一片湿漉漉的深绿色叶子旋转着飘落,粘在他推着车的右肩上。
他下意识地,像很久以前做过的那样,伸手想替沈砚拍掉头发上的雨水和可能沾上的叶子。可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沈砚那副生人勿近、自己跟自己较劲的样子,让他觉得有点陌生,也有点……烦。
算了。舒云收回手,推着吱呀作响的自行车,走进了渐渐密实的雨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