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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朝夕与共     青 ...

  •   青冥峰的晨钟还未响起,谢沧溟已经跪坐在静室外的石阶上。寒露浸透了他的素白弟子服,在衣摆处凝成细小的冰晶。他小心翼翼地捧着昨夜抄好的《清静经》,时不时呵气暖手。

      "进来。"

      清冷的声音让谢沧溟浑身一颤。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看见晏清绝端坐在云床之上,一袭雪色道袍纤尘不染,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师尊晨安。"谢沧溟跪坐在蒲团上,将经文双手奉上,"昨夜抄写的《清静经》,请师尊过目。"

      晏清绝接过竹简,指尖不经意相触的瞬间,谢沧溟的耳尖悄悄红了。

      他偷偷抬眼,发现师尊今日的脸色比往日更苍白,眉间朱砂却红得惊心。

      "第三十七字错了。"晏清绝忽然开口,玉白的指尖点在某个字上,"'虚'字少了一横。"

      谢沧溟慌忙凑近去看,发梢不经意扫过师尊的手背。淡淡的冷梅香萦绕鼻尖,他这才发现师尊今日束发的玉簪,正是前世自己送的那支。

      "弟子这就重抄。"

      "不必。"晏清绝将竹简放在案几上,"今日先诵经。"

      谢沧溟刚要开口,却见师尊忽然掩唇轻咳,指缝间漏出一丝金芒。那是元神受损的征兆!

      "师尊!"他膝行上前,却被一道结界拦住。

      "专心诵经。"

      谢沧溟咬紧下唇,开始一字一句诵读。当他念到"心若冰清,天塌不惊"时,余光瞥见晏清绝的手指微微颤抖,在衣袖上留下几道褶皱。

      药圃里的冰魄草在正午阳光下泛着莹蓝光泽。谢沧溟小心地采下最嫩的三片叶子,又去后山寒潭捞了一尾银鳞鱼。

      前世他直到师尊死后才知道,这些看似普通的食材,都是治疗元神损伤的良药。

      小厨房里,谢沧溟将鱼肉细细剔骨,加入灵米和冰魄草熬成粥。他特意多放了一味甘甜的雪蜜——前世偶然发现师尊其实嗜甜。

      "师尊,请用膳。"

      晏清绝正在批阅卷宗,闻言笔尖微顿。当看到食盒里晶莹剔透的鱼粥时,琉璃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

      "你怎知..."

      "弟子见师尊近日气色不佳。"谢沧溟将玉勺双手奉上,"问了药堂长老,说这粥最是养神。"

      晏清绝接过玉勺,指尖相触时谢沧溟故意多停留了一瞬。师尊的手还是那么凉,像是终年不化的雪。

      粥勺送到唇边时,晏清绝的长睫轻轻颤了颤。谢沧溟屏息凝视,看着那淡色的唇瓣微微开启,将粥含了进去。喉结上下滚动时,他竟也跟着咽了咽口水。

      "......太甜了。"

      "弟子下次少放些蜜。"谢沧溟嘴上应着,却眼尖地发现师尊多吃了两口。

      阳光透过窗纱,在晏清绝的侧脸投下细密的光斑。

      谢沧溟望着师尊小口啜粥的模样,忽然想起前世最后一次见到师尊时,那人嘴角的血迹比这朱砂还要艳。

      "发什么呆?"

      "弟子在想..."谢沧溟鬼使神差地伸手,拂去师尊唇边并不存在的粥渍,"师尊若是喜欢,弟子天天给您做。"

      指尖触到唇瓣的瞬间,两人同时僵住。晏清绝的瞳孔微微扩大,而谢沧溟的指尖还停留在那微凉的柔软上。

      "......放肆。"

      声音虽冷,却未见怒意。谢沧溟慌忙收手,却瞥见师尊耳后泛起极淡的粉色,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明显。

      "今日教你剑法。"

      谢沧溟心头一跳。

      前世,晏清绝是在他入门半年后才开始授剑的。如今竟提前了这么多?

      "此剑名为'沧溟'。"晏清绝指尖轻抚剑身,剑锋在晨光下泛着幽蓝寒芒,"与你的灵根同源。"

      谢沧溟怔住。

      这剑……竟是以混沌灵铁所铸?难怪他刚刚踏入静室时,腕间的灵根纹路便微微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取剑。"

      谢沧溟上前,伸手握住剑柄。

      ——刹那间,一股刺骨寒意顺着掌心直窜心脉!

      "唔!"他闷哼一声,差点松手。

      这剑竟像是活物一般,贪婪地吞噬着他的灵力,剑身上的纹路泛起暗红光芒,宛如血管般跳动。

      "沧溟剑认主。"晏清绝的声音淡淡响起,"它嗜血,也嗜混沌之力。"

      谢沧溟咬牙握紧剑柄,任由剑锋汲取自己的灵力。黑红雾气从腕间蔓延至剑身,剑锋渐渐泛起妖异的暗芒。

      "很好。"晏清绝微微颔首,"现在,跟我学第一式——'青锋照影'。"

      晏清绝站在谢沧溟身后,抬手覆上他握剑的手。

      谢沧溟呼吸一滞。

      师尊的体温向来偏低,手指如玉般冰凉,可此刻贴在他的手背上,却莫名烫得他心尖发颤。

      "手腕放松。"晏清绝的声音近在耳畔,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剑随心动,不可强求。"

      谢沧溟喉结滚动,努力集中注意力。

      晏清绝引着他的手腕,剑锋斜挑,一道寒芒划破晨雾。谢沧溟只觉灵根骤然沸腾,黑红雾气缠绕剑身,竟在空气中凝成实质的剑气!

      "……混沌灵根与剑共鸣时,可化灵力为刃。"晏清绝的声音低缓,"再试一次。"

      谢沧溟点头,可当他独自挥剑时,却总是记不住下一式的转折。

      "错了。"晏清绝蹙眉,"这一式该回锋,而非直刺。"

      谢沧溟懊恼地抿唇,正要重来,晏清绝却忽然从身后贴近,一手握住他的手腕,另一手扶住他的腰,带着他重新摆出起手式。

      "……师、师尊?"谢沧溟耳尖发烫。

      "别分心。"晏清绝的声音依旧清冷,可掌心温度却透过衣料传来,"感受剑势。"

      谢沧溟浑身僵硬,心跳如擂鼓。

      师尊的胸膛几乎贴着他的后背,冷梅香混着药苦气萦绕在鼻尖。他稍稍侧头,就能看见晏清绝低垂的睫羽,在晨光中镀上一层淡金。

      "看剑,不是看我。"

      "……是。"

      晏清绝引着他的手腕,剑锋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这一次,谢沧溟清晰地感受到剑势的走向——如流水般自然,却又暗藏锋芒。

      "记住了?"

      "……记住了。"

      "自己试一次。"

      谢沧溟深吸一口气,回忆着师尊引导时的力道,挥剑——

      剑锋所过之处,霜雪凝结又碎裂,仿佛时间被短暂地切割开来。

      "……时间法则?"他震惊地看向剑锋。

      晏清绝静默片刻,忽然抬手,指尖轻轻点在他眉心。

      "记住这种感觉。"

      刹那间,谢沧溟的识海被强行侵入,无数剑招如洪流般涌入——不是招式,而是剑意!晏清绝竟直接以神识传授他毕生所悟!

      "师尊!这样您的灵力会——"

      "闭嘴,凝神。"

      谢沧溟咬牙承受着神识交融的剧痛,恍惚间,他看见晏清绝的过去:

      ——少年时的师尊独自在雪夜练剑,剑锋所向,千山寂寥。

      ——后来的晏清绝站在尸山血海中,手中沧溟剑滴血,身后是无数修士的尸骸。

      ——最后的画面里,晏清绝跪在血阵中央,亲手将自己的剑骨一寸寸折断……

      谢沧溟如坠冰窟,怔怔望着晏清绝后心处狰狞的旧伤。那些交错的金色疤痕,分明是......

      "……为什么?"谢沧溟声音发抖,"您明明可以……"

      "剑骨与混沌灵根同源。"晏清绝突然开口,指尖抚过沧溟剑上的纹路,"若灵根暴走,唯剑骨可镇。"

      谢沧溟浑身一震。这个说法与前世师尊临终时的解释一字不差!

      "师尊怎知...混沌灵根会暴走?"

      晏清绝执剑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霜雪般的面容浮现一丝裂纹:"古籍有载。"

      不对。谢沧溟敏锐地捕捉到师尊避开的视线。前世他在藏书阁翻遍典籍,从未见过相关记载。除非...

      "那您背后的伤..."

      "旧疾。"晏清绝突然转身,衣袂翻飞间已走出三丈,"今日到此为止。"

      谢沧溟盯着师尊挺拔如松的背影,忽然注意到一个可怕的细节——晏清绝执剑的右手腕内侧,有一道新鲜的割伤。伤口形状,与前世血阵中取剑骨时的切口一模一样。

      "今日到此为止。"晏清绝转身,袖口却突然被拽住。

      谢沧溟红着眼眶,哑声道:"……再教我一招。"

      "……"

      "就一招。"他执拗地不肯松手,"我想学……能保护师尊的剑法。"

      风雪骤停。

      晏清绝回眸,琥珀色的瞳孔映着晨光,像是冰封的湖面终于裂开一道细痕。

      "……好。"

      他抬手,指尖轻点谢沧溟的眉心。

      刹那间,谢沧溟的识海如坠星河,无数剑影在眼前交织,最终凝成一道清冷的剑意——不是杀伐之剑,而是守护之剑。

      "此剑无名。"晏清绝的声音在识海中回荡,"唯守一人。"

      谢沧溟心神震颤。

      这剑意太熟悉了……分明是前世最后时刻,晏清绝燃烧元神为他挡下万箭时所用的最后一剑!

      剑招极简,只有三式——

      第一式,凝雪。剑锋所向,万物迟滞,如陷深冬。

      第二式,回风。剑气成壁,化敌之力为己之盾。

      第三式,归寂。以身作障,护身后之人周全。

      这不是取胜的剑法,而是赴死的剑法。

      谢沧溟猛然睁眼,发现自己的手正不自觉地模仿着剑势,而晏清绝就站在他身后,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他一寸寸修正角度。

      "手腕再沉三分。"师尊的呼吸拂过他的耳畔,"守剑不求快,求稳。"

      谢沧溟咬牙,努力压下喉间的酸涩。

      这一世,他绝不会让师尊再用出第三式。

      谢沧溟捧着古籍凑到灯下,故意指着个生僻字发问。他跪坐在晏清绝身侧,近得能数清师尊垂落的睫毛。

      "师尊,这个字念什么?"

      "霰,雨雪杂下之意。"

      晏清绝并未抬头,继续批注手中的竹简。谢沧溟却不肯罢休,又往师尊身边挪了半寸。

      "那这个呢?"

      "雰,霜雪盛貌。"

      "师尊好厉害。"谢沧溟托着腮,目光流连在晏清绝的侧脸,"那这个..."

      "谢沧溟。"晏清绝终于抬眸,"你是三岁蒙童吗?"

      烛光下,师尊的眸子像是融化的琥珀,倒映着跳动的火焰。谢沧溟望得出神,竟忘了回话。

      "看够了?"

      "没......"谢沧溟脱口而出,随即涨红了脸,"弟子是说,师尊教得比书上的注解清楚多了。"

      晏清绝轻轻合上竹简,这个动作让一缕青丝从肩头滑落。谢沧溟下意识伸手去接,发丝却从指缝间溜走,只留下冰凉的触感。

      "今日就到这里。"

      "弟子再抄一遍经书可好?"谢沧溟急忙道,"就在这儿抄,绝不打扰师尊。"

      晏清绝静静看了他片刻,竟真的重新展开竹简。谢沧溟欣喜若狂,连忙铺开宣纸。他故意将砚台放得远些,每次蘸墨都要倾身越过师尊。

      第三次"不小心"碰到师尊衣袖时,晏清绝忽然抬手,亲自为他磨起墨来。

      "专心。"

      "......是。"

      谢沧溟低头抄经,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余光里,师尊修长的手指握着墨锭,腕骨在烛光下如同玉雕。前世这双手曾为他挡过万千剑雨,如今却在为他磨墨。

      一滴墨汁溅在宣纸上,晕开成小小的圆。谢沧溟忽然想起前世某个雪夜,师尊手把手教他写字时,也曾有这样一滴墨落在纸上。

      那时师尊说:"字如人生,错笔亦可成画。"

      如今这滴墨,是不是也能成为他们新的人生?

      夜风穿堂而过,烛火摇曳,在宣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谢沧溟盯着那滴晕开的墨,忽然想起前世晏清绝握着他的手,在雪白的纸上写下——

      "沧溟。"

      那时他懵懂无知,只觉得师尊的字迹清冷如霜,却不知那两个字里藏了多少未尽之言。

      "发什么呆?"

      晏清绝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谢沧溟抬眼,发现师尊正望着他,烛光在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跳动,像是冰封的湖面下藏着一簇不灭的火。

      "弟子只是在想……"谢沧溟轻声开口,"若是墨迹晕染,是否还能补救?"

      晏清绝垂眸看向那滴墨,忽而伸手,指尖在砚台里蘸了一点新墨,就着晕开的痕迹,寥寥几笔勾出一枝寒梅。

      "错笔亦可成画。"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话。

      谢沧溟心头一颤,几乎控制不住要脱口而出的质问。师尊是否也记得前世?是否也曾在无数个夜晚,像他一样辗转反侧,回忆着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师尊。"他声音微哑,"若有一人明知前路是错,却仍执意前行……您觉得,他是愚钝,还是执着?"

      晏清绝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良久,他淡淡道:"世间对错,本就难断。"

      谢沧溟凝视着师尊的侧脸,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晏清绝的手腕。

      "那若弟子执意要改命呢?"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晏清绝抬眸,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似要穿透他的魂魄。谢沧溟不退不避,指尖微微收紧,像是要抓住某种即将消散的东西。

      "……痴儿。"

      最终,晏清绝只是轻轻抽回手,指尖在他眉心一点。

      "今日已晚,回去歇着吧。"

      谢沧溟抿唇,却不敢再纠缠。他恭敬行礼,转身退出静室,却在关门的一瞬,听见师尊低不可闻的叹息——

      "……为师陪你改。"

      夜风骤起,吹散了这句低语。

      谢沧溟站在廊下,望着满天星斗,忽然笑了。

      这一世的墨痕,终究会写成不同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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