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头他被迫重开》却泱泱

11、澜城 也许

　　也许是因为日有所想，于是这日夜晚，早已离开的白衣修士，悄入梦来。

　　依旧是雪白无瑕的白衣，随意提剑的手，衣上点缀着清华细银，唯一不同的是那原本遮住的面纱，被挽了上去。
　　面前的男子，露出了真容。
　　梦中，晏祈看他，心中却澎湃汹涌。
　　世上怎会有人，长着一张与宋玦玄几乎一模一样的眼？
　　明明是两张完全不一样的脸，却因那双无比相像的眼，硬是多出了几分与那人一样的凉薄无情，却又潋滟无边的神韵来。
　　就连眼角下方那两枚不易察觉的血红小痣，都相差不大。
　　那双眼睛中唯一与宋玦玄不同的，是那双透明如清澈坚冷的冰面，明明清晰映照着一切，仿佛一眼就将人看得通透的冰蓝眼瞳。
　　而宋玦玄是黑曜石般深不见底的黑。
　　晏祈正因为这一点，没有怀疑过宋问和宋玦玄间有什么关系。

　　眼睛是凝神观物之中心 ，是直通心灵的窗口 ，在这个世界有着不可撼动的地位 。
　　亲眼所视之物不会骗你，同样 ，你的眼睛也骗不了别人 。
　　因此，修行中观其眼，便可知其为人 。眼睛是玄妙的心灵窗口，是不含阴谋欺诈的心识之源 。

　　所以其实像晏祈这样刻意遮住眼睛的，其实挺反常 。通常有人问起，他就会解释说眼睛见不得光 ，或者有眼疾之类的。

　　而此刻，眼前的宋问正用清明的眸子看着他 。
　　清幽平淡，深不见底 。
　　不知为什么，晏祈感到莫名的心虚 。
　　但转念一想 ，这是他的梦 ，他心虚什么 ？

　　这时，宋问动了 。他抬步朝他走来 ，衣袖轻拽，乌发轻拂。

　　这个梦境空间有的其实只有虚无 ，无边无尽的黑夜 ，头顶上繁密的星辰 ，脚下微波荡漾的湖面 ，走起路来，便一动一涟漪。
　　宋玦玄脚下步步生莲。

　　晏祈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走近，毫不设防。
　　毕竟这是他的梦 ，他在里面无所不能 。
　　于是在他全然没有防备中，宋问很快走到他面前 ，在离他两步的距离停下 。
　　晏祈疑惑歪头，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而眼前的宋问突然抬手，在他没有反应过来前，一把扯下他眼上的白绫，并再他眼角一抹——
　　指腹热意划过。

　　晏祈：“……！！”
　　他瞳孔增大 ，心中惊涛骇浪 ，如同有一万匹草泥马飞驰而过 。
　　干什么？这是干什么！？
　　他大惊，暴露了的赤瞳睁大 ，飞速后撤。脚尖点地，在平静的湖面上荡起一阵慌乱的波浪。
　　“你这是做什么？”拉开一段距离后，他稳住身形，红琉璃般的赤瞳清澈幽深，直视眼前人。

　　他满心疑惑，他不明白这人在他梦中为什么会做出这么出乎意料的事情。
　　但好在这是在梦中，不然要是在现实，他一定不会放过那人。
　　但他自己也很好奇，他和宋问连萍水相逢都算不上，为什么会梦见被他扯白绫？

　　而眼前的宋问一言不发，只是直直地看着他。
　　晏祈一头雾水，心想这梦真是一反常态。

　　但就在他想要强行醒来脱了梦境时，眼角那处被宋问碰到过的地方突然泛起阵阵暖意。
　　是很明显且越来越剧烈的暖意，到后面，甚至可以说得算是烫。

　　奇怪，这不是梦吗，怎么还有感官？

　　这时，眼前的人终于说话了：“记住，镜中之物，肉眼所见不一定为真实，识深处，需灵眼。”
　　他话音刚落下 ，梦境中广阔无边的蔚蓝星空，突然开始如同蜘蛛丝般，出现寸寸裂痕 ，如同碎裂的镜子般 ，轰然崩塌。而脚下的湖面震荡不已 ，涟漪阵阵泛起 。
　　梦境将要坍塌 。
　　最后，他听见宋问说：“到澜城来。 ”

　　……

　　晏祈猛的睁开眼 ，从床上坐起 。
　　胸口如同有一块气噎在喉咙，压的他喘不上气 ，冷汗直流 。
　　眼角的热意还没散去，他疑惑，走下床，赤脚来到梳妆镜前 ，发现眼尾果然有异样 。
　　一道赤色的符文在眼下隐隐发烫 。并且，这诡异繁复的符文还在慢慢淡去，最后隐于皮下 。
　　晏祈对其下的情况有些不明所以，束手无策。
　　他抬手，轻轻抚上眼角 。

　　这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会出现在他上眼下？
　　刚刚那也明显不是梦了，自己应该是神识被拉入了另一个空间。

　　但如果真的不是梦，那么那个宋问……

　　思及这，他的眼神暗了暗，没有了白绫遮挡的绯红的眼中杀意暗藏。

　　如果真是这样，看来宋问已经知道自己是魔修的身份。

　　倘若他要是有意对自己不利，那么自己也不介意将他做掉。
　　既然能将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拉入幻境，看来这人不简单。
　　晏祈单手拖腮，眺望窗外月亮。
　　重新回来后，他第一次感到有危机感。

　　他心说，这个宋问，又是一个变数。
　　……

　　第二日，商队整装待发，从休息的驿站再次出发 。按照行程，再使半日，便可到达澜城。
　　洛拂晓依旧争着和晏祈同乘一辆马车。他现在已经将晏祈当做天上星辰般的存在。
　　这位可是实力强劲，并且救他于水火中两侧的大恩人 ！

　　其实自洛拂晓记事起就一直有个武侠梦，他觉得自己应该生来就适合腾云驾雾，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但10岁那年，有幸被云游天下的绝世高人楚北君看过根骨，楚北君说他六神皆闭，根骨散乱，天生就不得修炼 。
　　洛拂晓的大侠梦就此破灭 。
　　俗话说的好，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想要。至此，他便越发钦佩修行中人。

　　于是这几日，他就如同小尾巴似的跟着晏祈，晏祈走到哪，他就跟着哪。
　　晏祈表示，甩不掉，根本甩不掉。

　　而此刻的马车中，晏祈又与路九和洛拂晓两人同坐。
　　洛拂晓说：“眼下快到澜城了，路大伯，要不带着商队去我家中坐坐。 ”
　　路九摆摆手：“多谢小公子好意，但还是不多叨扰贵府了，我们也还需赶路呢，不会在澜城停留多久。”
　　洛拂晓面露遗憾，平日里亮晶晶的眼睛都耷拉了下来，但他又实在不想与大伙分开。
　　这一路来，商队都对这位活泼讨喜的小少年很喜爱，对他照顾有加，他也难免生出了些情谊来。
　　“这样啊 ，那接下来的路，我可否再一同前往 ？”洛拂晓小心翼翼，试探着的问。
　　晏祈看他一脸可怜兮兮，也丝毫不心慈手软 ：“这可不行，我们此行的目的是在封岚城，魔界边境，这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若你也一同前去，我们不一定能顾得上你的安危。”
　　顿了顿，他又接着补充 ：“况且你离家这么多日，想必你家少爷也一定很着急 。你若再随我们前去这么远的地方，他定不会放心。”
　　而且我对你也不放心 。晏祈在心里面偷偷补了一句 。

　　他到目前为止都没搞懂，自己的修灵术什么唯独会在洛拂晓这里失效，这是史无前例的 。
　　虽然这几日相处下来发现，这位洛小公子本性不坏，甚至过于天真无邪 。
　　但于他来说是变数，晏祈自己现在的处境本来就尴尬，且自身难保，是不会再把一个变数放在身边的 。

　　洛拂晓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强求 ，瘪了瘪嘴，焉巴巴地嗯了一声 。
　　但接着他又看向晏祈，道：“但是晏公子，请你一定要来我家一趟 ，你是我的大恩人 ，我还没谢过你呢 ！”
　　晏祈看他放光的双目 ，有些不忍拒绝 ，思量再三 ，最后道：“……好吧，我会去的 。”

　　况且，澜城洛家吗？
　　这地方和他还有些渊源 ，他不介意趁此机会去看看 。

　　……

　　他们在黄昏时分来到了澜城。澜城是漓国边境的一个大城，两面环河，背靠山脉，其中穿过漓国最大最繁荣的商道。地理位置十分优越，所以虽远离首都临泊城，但也依旧往来商品交易络绎不绝 ，富庶和乐。
　　而城池后的群山上还有漓国三大宗门之一的泽川宗，帮忙着抵御外患，守卫城池 。

　　澜城还有一特色名满天下 ，叫青烟锦。

　　这是一种颜色素雅清净 ，明丽清新的一种布匹 。颜色如同青天烟雨 ，飘渺淡雅 ，因此而得名 。

　　商队一行人步入城门，放眼望去 ，便如同到了书中才有的青石板木，烟雨人家 。
　　雨过天晴 ，整座城池笼罩在朦胧雾霭中 。穿过临街小巷 ，处处都是百姓摆放在家门前晾晒的青烟锦。
　　烟雨水乡，布曳声轻，回头从致高点望去，满目都是青蓝 。如同身临平静海底 ，成群的青鱼遨游于身边 ，伸手，便能抓住一缕青蓝飘带。
　　恰逢小雨停歇 ，妇女儿童争相鱼入家门 ，怀抱着青烟锦，晾在高高的架子上 。
　　而侧身让过晏祈一行人 ，还不忘好奇的瞧上一眼 。
　　晏祈轻抚了一下刚好从面前游过的青烟锦，布身丝滑 ，柔和细腻 。

　　青石板路，烟雨帛锦，熙攘人家。

　　这青烟锦在澜城常见 ，但于临泊城却是上等人才穿得起的。青烟锦价值千金 ，但极少外流 。
　　因为往往只有真正的澜城人，才会拥有一件由家人亲手制作的青烟裳。
　　这是独属于澜城的传统——孩童15岁时，便会裁下一截布帛，制作成衣 ，于束发礼上 赠予，届时少年便会拥有人生中第一件属于自己的华服 ，寓意着平安喜乐 ，日有所成 。
　　而一件青烟华服制作耗时颇长 ，从材料染色到制作成衣，至少需要四年 。
　　因此，物以稀为贵 ，青烟锦在繁华的临泊城 ，也是价值难求 。
　　这是承载着美好寓意的衣服 ，澜城人是不会轻易将其传人的。

　　但其实，晏祈曾经就有一套 ，不是花大价钱买的 ，而是年少时在澜城，由洛家送的 。

　　恰逢三月多雨季节 ，明明才放晴不久，雨水又毫无征兆的落了下来 ，越下越大 。
　　一旁不知哪家种着荷花的大水缸 ，被细针似的雨水打得清波荡漾 ，叮叮铃铃的 ，在朦胧雨天奏响乐曲。
　　晏祈看着那如城墙般屹立不倒的水中荷花，罕见的出的神。
　　水缸中金鱼摇曳，涟漪与清水，一起冲刷着它的黄金战甲，它慌了神，躲到了荷花下 。
　　晏祈瞧见狼狈的游鱼，难得失神一笑 ，走过去，掬起一捧水，浇落在开放的浪漫的荷花上。雨水顺着花瓣一股脑的冲进水缸中，被惊扰到的游鱼四处逃窜。
　　而晏祈乐了。

　　不远处的洛拂晓朝他招手，喊道 ：“晏公子，下雨啦，快回来躲躲！”
　　晏祈轻点了一下荷花，将聚积在花瓣中的雨水尽数倾出，粉嫩茂盛的花朵又娇贵的挺直了腰。
　　游鱼摇曳，姿势轻盈。
　　他最后才借着雨水冲了冲手，往回走去。

　　洛拂晓正撑着青天色的油纸伞等他，与背景的雾霭朦胧仿佛融为一体。
　　晏祈接过伞，道了一声谢。

　　雨越下越大，细腻的雨水和雾霭的青色铺满来时的路，整座澜城，也虚渺得如同漂浮在池水中的荷花。抬眼望去，竟也是一派的烟雨水色，茫然似幻。

　　这是一座轻灵得如同蒙了一层纱的城。
　　烟雨笼罩着的城 。

　　而此刻，洛拂晓在前头领路，回眸，少年眉眼轻巧，笑着对他们说话，眼中也浸满了无尽清灵。

　　“欢迎大家，来到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