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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贵族学院】春之结 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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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正月十五,城区的秩序基本恢复正常。
其实不到十五,沈斫年已经被催着进公司,接手负责最新的项目。
卓越集团最新投资的研究项目是圣兰斯学院物理系一个研究议题,学术名称太长,滕萝记不住,悄悄在心里给它排到A号。
A号项目是研究生项目组的议题,沈斫年才大一,他的老师希望他目前阶段扎稳步伐,并没有推荐他进入项目。
得知公司投资该项目,沈斫年以投资者的身份旁观,成为半个参与者。
这对他来说是两全其美的好事,滕清衍不让,他只好作罢,将项目交接给别人。
交接尚未完成公司兴起沈少爷学术造假的谣言。
起初声势微小,沈父直接挥手让人处理,谁料A组一个名叫许放的成员在网上实名公开指认沈斫年霸占研究组名额,竞赛成绩作假。
沈父一开始的操作也被网友认定成了指控沈斫年的“证据”。
沈氏卓越集团投资、圣兰斯研究项目、学术成果……
再加上许放本人来自第三城区,权贵压迫,草根逆袭的故事自古大受关注,一时之间沈斫年成为众矢之的。
公关部放出律师函,沈父意图让沈斫年退出项目,由沈澜年接手,减少集团负面影响。
沈斫年不用猜都知道是谁搞的鬼,公司大会上直言,清者自清,不会接受沈父的安排,他情愿接受议会和警安署的调查。
不知道是谁将录音放出去,同时爆料A项目组的导师正是沈斫年的老师,同时也是闻缨——沈斫年母亲的师妹。
此番行为让谣言愈演愈烈,一时之间成为开工后的第一热料。
沈斫年本人没受影响,依旧计划滕萝的生日,但滕萝认为此时不宜张扬,几个人在家一起吃顿饭就好。
开学不久,沈斫年被议会请去谈话,直到春日降临,滕萝再没见过沈斫年。
滕清衍没想到对方先下手为强,在他的未来时间发展有这么快吗?
是他害得事情提前了吗?
学校偶遇闻樾,他对他们说了一句“安心”,此后也没有联系她。
滕萝行走在大学城内,不少人对其投去指指点点的视线,她面上不显,不紧不慢往宿舍走。
这几天她去哪滕清衍跟到哪,“姐。”
她平静摇头:“我没事。”
“听说沈斫年摊上事了,那滕萝还有好日子过吗?”
“他可是沈家的人,过几天就出来了。”
“沈家?他不就是被私生子大哥送进去的,他父亲偏疼私生子,指不定借此机会铲除沈斫年。某些人飞上枝头无望喽~”
他冲路过的滕萝扬长声调,一脸幸灾乐祸。
“你说什么?”滕清衍转头黑沉沉盯着他。
滕萝停下脚步,转身笑盈盈开口,“在说我吗?”
那人冷哼一声:“说谁自己心里有数。”
她低头轻笑一声,缓缓开口:“我记得你。”
男人眼底浮现出震惊,眼底影影约约浮现出自得与狂喜,不等他搔首弄姿展露风华,滕萝已然开口,“物理系隔壁班的学生,公示栏上有你的照片,我粗略瞧了一眼,好似与期末作弊有关吧?”
她歪头含笑,眼底不见笑意,男人恼羞成怒,刚想扬起手臂,被滕清衍拦下。
随即他被后背的冲击直接扑倒在地,滕清衍余光看见虞濯枝及时侧身,男人正面以脸触地。
虞濯枝站在身后不远处,直接将路盛手中的书包扔了出去。
路盛颦眉,出水芙蓉般的俏脸毫不在乎地翻了个白眼,“虞濯枝你有没有脑子?那么脏的东西你一会自己弄回去。”
“他先欺负人的。”
他从虞濯枝身上挪开目光,寻书包的落地点,“从哪来的癞蛤蟆在这乱叫。”
如花似水的面容冷峻,他扫过一眼几人,“还不快滚,要我送你们交给学生会处置吗?”
几人看了一眼路盛,最后剜了滕萝一眼落荒而逃。
“阿枝姐姐,路盛哥。”
路盛还是那一副不理人的架子。
滕萝向他们道谢,虞濯枝上前牵住她的手,圆圆的杏眼盈着水雾:“你放心,他不会有事的,路叔叔虽然卸任,但路家的旁支还有人在议会就任,他会照料斫年哥的。现在就是网上吵得有些厉害,事情查清楚,他很快就会出来了。”
其实她并不担心,显而易见沈斫年不会有事,四大家族的名号在第一城区不是说着玩的。
可所有人都跑到她面前关心她,这种体验真让人奇妙。
滕萝伸手揉滕清衍的头,“有清衍陪我,我没事的。”
虞濯枝点点头,“那就好。”
“多谢你们。”她含笑握住虞濯枝的手,感激的眼神让虞濯枝有些不好意思。
“我也没帮什么忙。”
“已经很多了,刚刚你也帮了我。这两天拍戏怎么样?剧组的人有没有欺负你?”
虞濯枝失落低头,声音低落,“没有人欺负我,他们才不是来找我的,我原以为真有人能发现我,他们只是看中路家,借着我弄名头罢了,是我连累路叔叔和夫人了,害得他们又被大众提及。”
路盛站在树下的阴影里,无聊地数树上的叶子,轻咳两声,“谢够了没有?非要在太阳底下挨晒。”
虞濯枝:“谁让你出门不带伞?”
“我那不是忘了吗?”
“忘了你还理直气壮的,你说你带,我才不带的,还不是都怪你!”
滕萝抿唇一笑,“我不打扰你们了,洛宁她们正催着我过去呢。”
“那你快去吧,有消息了我再联系你。”
她点点头,朝虞濯枝两人挥手告别,路盛懒洋洋歪着身子站着阖眼养神,被虞濯枝拍醒,“人家要走了。”
“哦,拜拜。”
“拜拜。”
苏盈月被闻樾单方面切断关系再加上挽回无果,天天抱着商洛宁和五百万哭。
这回沈斫年又出事,商洛宁决定把人拉去她家酒庄去散心。
商家的切尔顿酒庄在第一城区无人不晓,午后的阳光像打翻的蜂蜜罐泼洒在巍峨复古的酒庄,蒙上一层安逸和宁静。
“来来来,等下我们可以在湖边野餐。”商洛宁招呼她们,苏盈月仿佛失去精气,愣愣被白叶牵着走,俨然陷入重度失恋期。
“酒……他对酒了解很多。”
苏盈月站在酒庄门前回想起晚间酒吧里肆意的闻樾,他与旁人碰杯,谈笑风生,一举一动都散发着成熟贵公子的魅力。
“所以今天带你来呀,把他的记忆全部都冲刷掉!我这儿的酒,保准比他给你说过的多,你今天看上哪个,我就给你开哪个。”商洛宁听不得苏盈月伤春悲秋,从白叶手里抢过人就往里面推。
白叶缓缓走到滕萝身旁,抬了抬眼镜,“我们也走吧。”
滕萝微笑颔首,滕清衍一言不发跟在她身后,余光时刻关注她的动静,可滕萝脸上只有淡淡的笑。
“你这学期还是不住宿舍吗?”
大一的时候滕萝和她们一起坐在宿舍,上学期因为滕清衍基本和沈斫年一起住在金域华府。
“可能吧,现在还说不好。”
白叶清楚是沈斫年的原因,不再提这件事。
他们走在后面,商洛宁突然过来拉着人往后面走,“往这边走,我姐今天还有客户招待。”
白叶:“你不是说今天没人吗?”
“谁知道?突然冒出来的,貌似派头不小,我姐让我们在后面玩。”
滕萝无所谓,她今日来此不过是不想辜负商洛宁一片心意,她在哪里都行,她对派头不小的客户也不感兴趣。
春日来临,切尔顿酒庄后园的鲜花争先恐后盛开,迎春花环绕住野餐的位置,娇俏的花朵从滕萝身后探出头,她侧了侧身子,生怕不小心折断了它们。
“你们在这待着,我去酒窖里挑几瓶。”
她得背着姐姐。
商洛宁亲自去酒窖里挑酒,苏盈月跪坐在野餐布望着滕萝失神,嘴里念叨着闻樾一定是喜欢滕萝……
什么乱七八糟的鬼话?
听得白叶一脸懵。
滕清衍神色僵硬,瞟了滕萝一眼,被滕萝打了脑光子一巴掌。
“嗷,好痛。”
苏盈月注意到滕清衍,问,“不是亲姐弟也可以长得这么像吗?”
滕萝:“缘分吧。”
苏盈月又要哭了,怎么就她弟弟是个混蛋,他们没有一天不打架的。
呜呜呜……
她的命怎么这么惨!
苏盈月嚎啕大哭,吓滕萝一跳。
“你们在这,我去逛逛。”她决定先远离苏盈月,等商洛宁回来再来。
“好好好。”白叶对她颇为头疼,在她印象中闻樾和滕萝没见过几面,怎么就喜欢上了,更别说滕萝是沈斫年的女朋友,哥哥喜欢弟弟的女朋友吗?
苏盈月一定昏头了,分不清幻觉和现实。
“姐,你等等我。”
“你跟着我做什么?”
滕萝慢悠悠地走,闲来无事走到长廊眺望远处风景。
微风和煦,春拂走冬的讯息,带来暖阳与万物生长。
她靠在柱子上愣神,脑袋放空,目光落在空中某处。
“我担心你,都怪我,要不是我,沈澜年不会狗急跳墙,这么快动手。”
“迟早都要动手的,是他技不如人。”
滕清衍:“啊。”
他觉得有些看不透妈妈对爸爸的心,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假意掺杂的真心究竟有几分?
“阿萝。”
熟悉的嗓音响起,她胸膛缓缓起伏,闭么闭眼,哀叹一气转身。
梁砚修独自一人站在不远处,方才从侧面看,她呆滞的眼神一片空洞,身影单薄而纤弱,仿佛下一秒便被风吹走。
上次见面他们之间算不上愉快,他想起她掩面哭泣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
他是见不得她哭的。
见到他便哭,说他又欺负她,好说歹说才叫人加回联系方式。
如今不哭不闹,平静无波。却惹得他眉头更为紧锁,他眼底浮现出难言的心疼,走上前站在她面前,望进她平静的眼眸,“你瘦了。”
滕清衍左看右看,显然梁砚修自动忽略了他。
他轻咳了两声,寻了个由头离开。
见妈妈和以前的爸爸说话好奇怪。
梁砚修淡淡瞥过滕清衍,目光平淡转到滕萝身上。
“我吗?”
滕萝眼见他走进,没有举动。
平心而论,觉得最近的日子还不错,无非没有了沈斫年吵闹的声音,多了其他嘈杂的声响。
说起来沈斫年被议会调查,连个电话都不给她打,不给她打,她干嘛要关心他。
她和铃铛以及莉莉丝两人一狗很好。
年纪轻轻就过上守寡养娃的日子。
梁砚修望进她平静的眼眸,眼底情绪翻涌,他稳住声线,“沈斫年人没多大事,你无需担心,有关举报一事已经查清,不久便会明示,不过此事背后牵扯到的人太多,一时半会不能放他出来。学校遇见麻烦,可以来找我。”
话音落下,他从怀中拿出首饰盒递到她面前,“生日礼物。”
她伸手接过,珊瑚绒的盒子打开,入目是一枚镶嵌红宝石的蝴蝶胸针,钻石翅膀晶莹剔透,纹路清晰可见,阳光投射其上,宝石璀璨的光芒划过她清冷的面庞。
彩色的光落在她鸦黑的睫毛上,梁砚修注视她的面庞,惊奇她已经不是当年他捡回来的小姑娘了。
她已经长大了。
滕萝眼底闪过诧异,嘴唇轻启,“这个胸针……”
“当初你说你想要。”
她合上盖子,推回,“我当年不过是随口一提,未成年时的玩笑话,劳烦先生记在心里。先生不必如此破费,你和我现在的关系,还是收回去为好。”
梁砚修抿唇不语,嘴角拉平,不见一点弧度。
滕萝成年那年他将第二城区那套房子过户给了她,以做生日礼物。
当时她很开心,说自己又有家了。
她明明收到喜欢的东西会开心,可为什么今年收到胸针却很平静。
从前一直在他耳边念叨,说喜欢它。
离开他之后,便不喜欢了吗?
“不喜欢了吗?”
“我不缺这一枚胸针,先生送给有需要的人吧。”
不缺……
梁砚修心中默念这两个字眼,掀开眼皮看她,她一身简单的浅杏色长裙,眼如横波,清冷冷的气质平静安宁,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霎时间他觉得这抹笑扎眼极了。
他最熟悉的作风,他教导的人身上沾染了他的习性,如今反过来堵他。
“为什么会选择沈斫年?沈家家庭复杂,并不是你向往的。沈澜年表里不一,你决心和沈斫年在一起,必会与其交锋,他做事不择手段,为了目的不惜将池水搅浑,浑水摸鱼。现下的场景有一半是他的推手。”梁砚修话说出口,闭了闭眼。
他这是……
在干什么?
她转头将视线从外面的阳光下的草地挪到他身上,他身姿高挑,灰黑色的西装衣领规整,勾勒出他优越的身材曲线。
曾几何时,滕萝只能看着他的身影,从来没有和他站在同一条线上看过风景。
“为什么?”滕萝嘴角溢出一丝略显嘲讽的笑,“你觉得我为什么?”
她不需要他的回答。
她深呼吸看向远方,“我已经成年,不需要你替我做选择。我知道我在干什么,先生好自为之。”
再多说一句,滕萝真就忍不住脾气了。
沈斫年还在里面,不能受她牵连。
话音刚落,她转身离去,浅杏色的长裙在空中旋转出飞扬的弧度,梁砚修只能捕捉到她的裙角。
滕萝在酒庄待的时间不长,随意找了个借口离开,不想再与梁砚修碰面。
西郊别墅里,崔姨正打算做晚饭,滕清衍回来先让她离开,晚上他们自己处理。
“妈妈。”
见崔姨离开,滕萝道,“让崔姨先走,晚上谁做饭?”
莉莉丝摇摇尾巴,脑袋去拱滕萝的手,她叹了口气,将手指插入它蓬松的毛发里。
“我做,我和他们学了。”
自动喂水器的水桶里没多少水了,滕清衍自觉去换水。
莉莉丝和滕萝玩了会,绕着滕清衍走了两圈,满头喝水。
滕清衍摸了摸它的头,扭头对滕萝道,“爸他会没事的。”
梁砚修不知道怎么找到他的联系方式,说找到初志华的消息了。
发现了沈澜年的人手。
当初沈澜年提及的就是初志华。
滕清衍叹了口气,“我先去做饭。”
“嗯。”
滕萝躺在沙发角沉思,有人故意借许放生事,大肆掀起网络舆论,针对沈斫年。还在网上爆料A组导师和沈斫年母亲闻缨的师门关系,引导众人以为沈斫年走后门进入研究组。
若只是许放实名举报沈斫年竞赛作假,霸占研究所名额,事情未免过于简单。
沈斫年实力在此,很容易打破竞赛作假的谣言,至于研究所名额,他以负责人身份投资项目,有合同白纸黑字明确表明。
舆论混乱,浑水摸鱼。
今日梁砚修的话提醒她,议会、第七机关还有执委会三者互相牵制统领城区。
值得议会和第七机关关注,牵扯大批人手的也只有执委会了。
可沈斫年从前同执委会没有牵扯。
电话铃声响起,滕萝从沙发捞出手机接通,“喂。”
郑助理:“小姐,按照您的要求将资料发给您了。”
“嗯,我知道了。”
滕萝抱住热烘烘的大狗,打开笔记本,翻看资料,一则信息引起她的注意,最近有人匿名给三大部门投放邮件。
“于老师调查情况如何?”
于瑾是沈斫年的老师,A组研究项目的主要导师。沈斫年没有和执委会有关系,那便剩下于瑾了。
“还在调查。”
她往下翻于瑾的个人信息,看见了一个特殊的名字,脑中闪过片段,她手指轻扣桌面,缓慢而又有节奏。
滕萝又和他客套几句,挂断电话,神色一片冰冷。
“铃铛!”
滕清衍正在洗菜,耳畔是客厅传来声音,他擦干手上的水出来,“怎么了?”
“顾菁教授是不是和你楚姥姥认识。”
“她两吗?平常喜欢过过嘴瘾,但看得出来她们关系不错,听楚姥姥说她们很久之前就认识了。”
很好。
梁砚修,你又拿我当幌子。
……
最开始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她跑到医院去找妈妈,春节的余温延续到了新春,家家户户门口崭新的春联和她的心情一样鲜艳。
她满腹牢骚想说给她听,妈妈不知道圣兰斯,她可以给她介绍,推荐她进学的老师是很了不起的人。他们当年送她跟着老师学音乐是有用的,虽然现在老师不知所踪,但万一她以后可以像顾教授一样有自己的演奏会,老师一定会看到她的……
她想说很多很多,可临踏进病房又开始心生胆怯。
她认识到一点,她做的好像和妈妈希望的不一样。
妈妈希望她好好学习,考上好的大学,拥有稳定体面的工作,拥有美好的未来。
比如像医生、老师……
而不是像抛弃她们的爸爸一样,太没有束缚。
他年轻时曾是酒吧的驻唱,靠着一副好嗓音和音乐天赋自学成才。
攒下钱有了一间小屋,两人结婚又有了她。年纪上来他跑去经商,他欣赏老师,让妈妈带着她去找老师拜师求学。
生活的拮据让她很难面对楚绯这种艺术家,一场交谈,反而是滕萝和楚绯的交流最多。
回到家后,她不免小声抱怨,“音乐哪里是咱们能学的?”
“月亮喜欢吗?”
她声音突然软下来,转头瞧小小的身影,“我看她是喜欢的。”
“喜欢不就好啦,大不了我多跑出去几趟。第四城区难得能遇见这么好的音乐老师,她拉小提琴和弹琵琶的手法很成熟,很有可能是上面城区的贵人落了难。月亮跟着她不亏。”
“怪我……”
“怪妈妈什么?”幼时的自己打断了她的谈话,此后她再也不得而知。
……
他把钱全部卷走的那个夜晚,她听见动静恍然起身,看着曾经的父亲持刀冲她喊问,满脸狰狞。与在外跑生意,兴致盎然之时弹起破旧吉他的人全然不同。
她怔愣在原地,“爸爸……”
“要走就走!拿着所有的钱走!不要拿刀对着月亮。”
妈妈抱住她的身子,两个人的泪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他破开大门,扬长而去,留下空荡荡的屋子和累累债务。
“怪我……都怪我……”
桌上刚摘的丁香花不受影响,斜插在花瓶之中,紫得耀眼,也紫得多愁。
滕萝此刻有些后悔,她为什么要顺着梁砚修的建议行事,她怎么向母亲说,她要走音乐,学器乐表演。
一个在她眼里充满风险与不稳定的行业。
她一定会认为她去给人拉拉曲子,得几个辛苦钱。
病床前花瓶里的一束丁香花,淡紫色的花束随风摇曳,点缀了病房的空白。
“滕小姐?”
滕萝被护士唤回神,将录取通知书收起来。
“我妈妈最近还好吗?”
她和护士说了一阵话,才坐在母亲病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
“是不是……上学了?”
“嗯。”她甚至不知道现在说什么,胡乱找话题,“今年冬天过去了。”
她在说什么?
现在已经是春天了。
滕小芸抓住她的手,目光温柔细腻,“怎么了?”
“没……没事,我只是觉得……”滕萝欲言又止,吞吞吐吐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垂眸低头,泪水滚落在虎口,“我只是觉得我很没用。”
梁砚修将她从第四城区带出来,给她优越的学习环境,让她不用担心母亲的医药费,还为她请了那么多优秀的老师,可她还是不争气。
如果不是她不争气,他也不会想找其他的门路,她也不会害怕妈妈会生气。
日子越来越短了。
床上的人手臂枯瘦,长时间缠绵病榻,她力气不多,颤颤巍巍抚上她的面庞,为她拭去泪珠。
“月亮……怎么会没用?”她的眼神和从前一样,跨越时间的隔阂,滕萝仿佛回到了儿时的午后,一样的,温柔的凝视。
滕萝什么都不想说,她已经将母亲拖了很久很久了,她的身体哪怕在第一城区高端的仪器和顶尖的照料下还是快撑不住了。
死亡。
最终还是会迎来死亡。
“我……是不是再早一点,你就可以陪我再久一点。”
是不是我那天没有出门,我就可以救下你?
或者再早一些,我不让他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拿走,你就可以更早接受治疗。
她躺在病床上嘴角勾起,轻笑着将手放在滕萝的头上,“傻孩子。”
滕萝抬眸看病床上的人,她的容颜在病痛下消瘦苍老,她的躯体变得无力。
她突然想到,每一个日日夜夜她都可能在遭受自己体会不到的痛苦,一切都是她的强求。
“睡会吧,像小时候一样。”滕小芸一点点抚摸她的发丝,让她趴在自己身边,一下又一下拍打她的背。
她不想睡,可不知道为什么,意识一点点消失,灵魂被扯入无尽的漩涡,每一次旋转都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梦中,那双温暖的手接小小的人上下学,只要顺着记忆中的巷子拐弯就能回家。
你的臂弯可以将我整个人拎起来,我抱着你的胳膊一遍遍喊你,而你也一遍遍回我。
院子里的丁香花每年都会开花,我常常躲在开满淡紫色小花的花丛下,说这是我的“秘密基地”。
每次捉迷藏你都会来这里找我。
花开得正盛,你会摘下一束丁香花放到屋子里,我总是问你为什么放进来?
浅紫色小花簇成一团,放在透明瓶子里,室内都被它衬得幽静温柔起来。
你说你喜欢丁香花一团团簇在一起,就像给午后编织了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
我听不懂,你笑着说我还小。
你还会给我编花环,将一串紫丁香缠绕在枝条上编变成环形戴在我头上。
“妈妈好厉害!”我高兴地扶住头上的花环,绕着你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第一次见老师,你就在那里局促地站着,我牵着你的手,头一次站在你面前。
你有太多时候都站在我的面前,以至于独留我一人后,无尽漫长黑夜都感叹幼时的自己根本不知道穷富,不知道钱多钱少的区别,只以为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听姥姥讲你从前险些要考到上面的城区,可是家里没有钱,你只能放弃,去纺织厂里做女工。
你喜欢种花,喜欢窝在藤椅上读书,喜欢在傍晚的时候听爸爸弹曲。
爸爸说你们相遇的时间是命中注定,三十多岁的年纪一见倾心,男未婚女未嫁。
我听他们描述你,可你却从未向我袒露过一次自己。
我不想要团圆了,我想让你离婚。
为什么要改变自己一开始的意愿?
他到底对你说了什么?你为什么从来不肯对我说?
“为什么?我不明白为什么?”
“怪我。”妈妈你只是这样说,堵住我所有的话,“去找你老师练琴吧。”
他想骗我,骗我说他带回来的女人只是朋友,之后又继续对我好。
骗子!便利店老板娘说肯定是他生不出来别的孩子,将来只有靠她养老。
可我也从来没有想过他会拿着刀对准我,凛冽的寒光照在我的眼眶上,我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这是我记忆里的人吗?
谁才是我记忆中的父亲?
或许爸爸早就死了,死在了外面,活下来的是吃人的恶鬼。
你又说:“怪我……”
他走后,你脾性大变。变得泼辣蛮横、焦躁不安,任何风吹草动都能惊起你的神经,触动你的敏感。
贫穷拮据的生活会限制人的内心,限制情感的连接。
我们也开始对彼此恶语相向,你指责我的成绩,“你怎么就是不争气!你这样永远都会留在第四城区,留在这个贫民窟,一辈子过像我一样的生活!”
……
我抨击你的婚姻,“你当初为什么不离婚?你难道要把一切罪责怪到我的头上来吗?明明是你又被他哄骗得团团转,现在还要我们替他还债!难道不应该怪你吗!!”
说完的一刻,我怔愣在原地,“我没有想怪你……我……”
我要说什么?
我不知道说什么。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明明不想这么说,这不是我的本意。
我们……又彼此道歉落泪。
日复一日,直到你躺在病床上,真的只剩我一个人。
漫长无尽的黑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冬天太冷了,春天会有好消息吗?
后来我发现没有。
命运像是一场雨,毫无征兆地落下,风穿针引线贯穿我的心脏。
妈妈……妈妈……妈妈……
你站在我前面,也要走在我前面,让我看着你的离别吗?
机器发出一声极长的“滴——”,滕萝睁开双眼,床上的人突然不见了。
她猛然起身,见她站在病房门口微笑着朝她挥手。
“妈妈!”
滕萝扑过去抱住她,她的身影和从前一样,身上还有淡淡的花香。
“病了好长时间,都没能好好看看我的月亮。月亮长大了。”
“我……我不要长大,你带我回到小时候好不好?”
滕小芸捂嘴轻笑,“傻孩子,人怎么能活回去呢?”
她的手搓搓滕萝的小脸,看着和自己相似的脸,缓缓开口,“我累了,该停在这里了。妈妈一辈子不信命,你姥姥叫我嫁人我偏不,上不了学我就自己读,他们都说第四城区是贫民窟,我偏要种花。有了你,想把世上最好的一切给你,但最后信了他的蠢话,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月亮,我的孩子,我不要将你托付给任何人。你可以犟、可以孤注一掷、可以谈情说爱,但到最后相信的人必须是你自己。我见过那个人,妈妈这辈子没见过大富大贵,但我也知晓他来历不简单,你要小心。”
“你要是累了,想休息了,就栽株花吧,随便什么都可以,种在哪里也可以,春夏秋冬,一年四季我一直都在。”
“没有!妈妈没有让我受苦!我从来都没有怪你!”滕萝哭喊着抱住她,“我不想让你走,不要留我一个人。”
她的眼流露出不舍与爱意,可她还是摇了摇头,“对不起……好好活下去。”
“嘀——”
拉长的机器声将滕萝唤醒,她偏头去看床上的人,枯瘦的面庞没有半分精气。
护士和值班医生连忙赶来,“快!除颤仪呢?”
滕萝被请出门外,她坐在走廊里,想冷静下来,可半天找不到心神的开端,脑中乱成一团。
眼前只剩下手术室扎眼的灯光。
半个小时之后手术室的门被打开,医生摘下口罩,“抱歉,我们尽力了。”
滕萝嘴唇蠕动:“谢谢,我知道了。”
她此行是来做什么的?哦,对,她拿到了顾菁教授的推荐入学圣兰斯学院,妈妈……妈妈不在了。
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眼前一黑,扶住墙壁走进去,只见她平静躺在那张病床上,没有任何痛苦了,这下她可以有平静的夜晚了。
不带有她的贪念与私欲,安静地睡下去吧。
那天晚上她不知道怎么回的半山公馆,她想要找一个人陪陪她,哪怕不说话,只要单纯陪陪她就好。
书房的门缝透露出几丝明亮,不等滕萝敲门,一道低沉略显苍老的声音传来,“处理好你养的玩意,不要耽误公司的事以及日后的安排。”
谁?
她吗?
“权当养只猫逗乐,费不了多少心思,不劳父亲多心。”
她张嘴想要呼吸,一瞬间喉咙被扼住,难以正常呼吸,她像是一台坏掉的机子,最后也只是喘出几道赫赫的响声,再也没了声响。
她跌跌撞撞跑回自己的屋子,蒙在几重纱帐之内。
她想起正月十五过后他回来的夜晚,他避开的侧脸,他说过的话。
“我们没有恋爱关系。”
她将自己蜷缩在被子里,像婴儿最原始待在母亲肚子里的姿势,寻找自己的慰藉。
“妈妈……”
“妈妈……”
一声比一声弱,门外的蝴蝶珠帘剧烈摇晃,发出清脆的响声,遮盖住她的声音,也惊动了不远处书房里的人。
他走出书房,问管家,“小姐回来了?”
管家擦了擦额头的虚汗,低声道,“疗养院那边出事了,滕小姐的母亲去了。”
崔姨跟着开口:“小姐在那待了很久,许是心情不好,晚饭也没吃。”
“怎么不早说?”
“下午小姐给少爷打过电话,您当时正在开会,晚上您和司令对话,一直没来得及。”
梁砚修颦眉,眸光冷淡,“后续手续办好了吗?”
崔姨:“办好了,我陪小姐办的。”
滕萝跟失了魂一样,医生叫她去办手续,她愣了好几分钟才缓过来问什么手续。
翌日晚上梁砚修回来问起滕萝的情况,崔姨摇头,“小姐把房门锁上了,已经一天没吃过饭了。”
第二天也是如此。
不管崔姨怎么喊,里面人都不吭声,几人急得团团转。
“小姐在里面不会出事吧?”
“小姐!”崔姨持续敲门,门内没有一点声响。
她的叫声染上焦急与担忧,半晌,门内的人光脚打开房门,眸光死一般的沉寂。长到脚踝的荷叶边杏色睡裙皱皱巴巴贴着身子,仔细瞧,胸前不少水痕。
崔姨惊呼一声:“小姐。”
“出去。”
她声音极微,崔姨没有听清,下意识反问:“什么?”
“我要……出去,离开这里。”
“小姐离开这里又能去哪?今日清明,满城风雨,小姐一个人若是淋了雨又该发烧了。”
崔姨劝阻她,没说一句话,滕萝的脸色更苍白几分,原就毫无血色的脸显得更加病态,淡淡的神情中含着莫大的悲伤。
“让开。”
管家拦住滕萝:“……小姐,我们先等少爷回来吧。”
“等……又让我等,我能等来什么呢?他又不会在乎我,没有人会在乎我。我有什么理由留下来?”
管家跑去给梁砚修打电话,电话接通,手机那端传来清冷的声音,“喂,出什么事了?有事等我回去再说。”
不等管家说明,滕萝以极大的力气抢过手机,努力平静道,“我要离开这里,我们没有恋爱关系,我没有理由留在这里,你的钱我会还给你,我不想等你回来!”
“关于这件事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你吃饭了吗?先去吃饭,如果不愿意待在半山公馆,第二城区那套房子崔姨知道在哪,透过窗户可以看见杜鹃大道的各色杜鹃,阳台可以用来养花。阿萝,先去那里住着吧,那套房子本来就是你的。”
滕萝再也撑不住瘫坐在地上,脑袋歪倒在门框上,满面泪痕。
为什么要对她好?却又看不起她。
对一个人好的同时也可以看不起她,轻视她吗?
“我讨厌你……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
滕小芸没有太多亲眷,殡仪馆的灵堂人烟稀少,稀稀拉拉摆了几天。
滕萝联系不上老师,她局促,羡慕的人来不了了。
之后是火葬,她按照流程依次走下去。她从来不知道原来人死后还有这种流程。
妈妈,你当年跑去给姥姥下葬是不是也这么想过?
姥姥年轻被卖去舞厅,都不知道妈妈的父亲是谁。
她想让你有安稳的婚姻,你想让我好好活下去。
我们为什么都在期待无法拥有的未来?
车在雨里走,雨滴成线滑过车窗,她没有哭,只是从窗外看,雨滴流淌过她的脸颊。
她怀里抱着母亲,原来人死后会成为长方体的盒子,盒子不重,比当年她干杂活搬的东西都要轻。
小小的盒子变成了她的妈妈。
四月紫丁香繁花锦簇,第二城区鲜花遍野,行驶至杜鹃大街,街道两旁的花瓣娇艳欲滴,美不胜收。
“你要是累了,想休息了,就栽株花吧,随便什么都可以,种在哪里也可以,春夏秋冬,一年四季我一直都在。”
车停了,滕萝望着窗外失神。司机座位的崔姨不敢催促此刻的滕萝,只静静等她。
夜风清冽,刮得雨中的花枝乱颤,有的花被雨打落了。
滕萝弯腰紧紧抱紧怀中的盒子,她不要花,不要。
她只要妈妈。
她难道不知足吗?
人就是不知足啊,死亡是一定会发生的事,可偏偏留下来的人有执念,贪念,强行挽留。
滕萝离开半山公馆,单方面切断了和梁砚修的联系方式。梁砚修让崔姨收拾好滕萝的衣服,跟着她。
他拿捏的很准,崔姨性子温柔,发自内心关心滕萝,她拒绝不了。
半山公馆的佣人很多,有关滕萝的每一项事务都要专门的人为她准备,现在只剩下崔姨一个人,兼职多项。
崔姨担心滕萝,她身子不算好,到了半山公馆养出点肉,这两天下去全都没了。
她想着法子给滕萝做些可口的饭菜,滕萝看得出来,勉强吃了几口。
“我过几天要出去一趟。”
“小姐一个人吗?”崔姨心里有些不安,她下意识想说要不还是给少爷打电话再派几个保镖过来,可转念一想,现在的滕萝不想听到梁砚修的任何消息。
“嗯。”她不愿多说。
执念散了。
住到哪里都无所谓,只要看不见梁砚修就好。
反正她要死了。
滕萝失去所有的力气,平静淡然写下遗书放在卧室的床头柜,崔姨进来打扫卫生一定能看见。
难得的晴天,她开车驶往第四城区,凭借第二城区的ID卡畅通无阻。
盒子坐在副驾驶座,滕萝拿下驾驶证没上过几次路,妈妈当然也是第一次坐她的副驾驶。
她开得很慢,和从第四城区离开的心境不同。她想也是,春天当然和秋天不同。
春天一片盎然,四处都洋溢着绿意,微风穿过车窗扬起她的发丝,她嗅到了来自外面的花香。
滕萝的内心一片平静,她没有看副驾驶的盒子,一路向前。
从前的家已经卖掉了,出租屋称不上家,兜兜转转,滕小芸的家竟然还是当年的老舞厅。
她觉得挺好的,问舞厅的老人姥姥的坟被当年的妈妈安置在哪里?
舞厅的老人神志不清楚,问半天说不出具体的位置。滕萝掏钱找人打听,有钱能使鬼推磨,很容易打听到下落,坟在山上。
她从后备箱掏出一把铁锹,一手拎着铁锹,一手将盒子抱在怀里上山。
崔姨、管家还有梁砚修,以及半山公馆的人总认为她营养不良,身体不好,力气应该很小。
怎么会呢?
从幼时怀抱比自己大的琵琶,长大到处跑谋求生计。尤其在第四城区这种混乱的地方,她无数次从讨债的人手里逃出来,总归有些力气,有活命的法子。
后背的伤疤被手术祛除,可第四城区的经历深深刻在骨子里。
山上的坟一座接着一座,第四城区和上面不一样,上面的人会把骨灰放在专门的墓地,立碑。
而在这里一场暴动就能带走无数人的生命,一场疾病也会带走人,穷也能饿死人……
死亡无处不在。
在这个混乱、拉帮结派、被上层几乎抛弃的贫民窟,死去的人能完整地有安身之所已经是庆幸。
一座座坟连成一片,有的连碑也没有。滕萝按照那个人说的位置找到姥姥的坟,雕刻的墓碑早已就风吹雨打,深深镶嵌在土里。
滕萝仔细擦拭上面的泥土和树叶。
姥姥去世时她还小,听妈妈说姥姥生前留下遗言,不要人祭拜她,她不要人记得,说她的一生没什么好被人记得的。
滕萝擦拭上面尘埃,抚摸滕淑君三个字,熟悉的笔迹,是妈妈刻上去的。姥姥的名字还是被写下来了。
她拿起铁锹挖坑,将盒子放进去,再一点点用土填住,填平。
两代人隔着薄薄的一层土埋在一起,一代人站在故乡的泥土上望向她们的名字。
土地是人的归宿吗?
来日她也会变成一捧土,如果是待在妈妈身边,感觉也不错。
不用在乎灵堂前有多少人吊唁,不用在乎有没有人签死亡证明,她就一个人。
卧室床头柜还有一份房屋转让协议,她还给梁砚修。
不过妈妈的医药费,她应该还是还不了了。
守灵的夜,她一直在想人为什么要活着?
活的意义是什么?
人活着一定要失去吗?失去所爱,失去曾经的幸福。
终究要死的,成为一捧土。或者连一捧土都没有。
她仰头望头上的枝桠,它们纵横交错,遮天蔽日。她盯着树杈之间的缝隙出神,为什么树会分出枝杈朝四面八方而去?
苍天巨树,想来它也有几百年。
失神中她抚上树的主干,沉积了几百年的风霜,它的纹理粗糙沧桑,向上的枝桠今年又是那么雄浑磅礴,盛大的绿意笼罩住山间,也笼罩住树下的滕萝。
撞树而死好像对它不太好。
来世她也想当一棵树,就让她在这里跳下去吧,这里很少有人来,她会成为这些树的养分,和它们融为一体,扎根在母亲的土壤里。
对不起妈妈,她已经没有勇气活下去了,哪怕有了富足的物质生活,不用再东奔西走找工作,她依旧惴惴不安,她全然忘记了自己原本是怎么样的人,脑中只剩下她需要这样做。
寄人篱下,她需要乖巧,再乖巧一点,不要给梁砚修添麻烦。
他问她有什么忌口,她不敢说。任何关于细节,真实的自我,她全然不敢脱口而出。
她在上城区体会到妈妈在老师面前的拘谨,萌生卑怯,害怕他人看出她的来历,害怕自己做不好丢梁砚修的脸,她害怕的东西太多了,可她不能表现出来。
她要乖巧接受,要努力。
于是她陷入英雄救美这样俗套的戏码里,忘记了本身他们就是不平等的。
她有求于他。
这样的链接被温柔的日常包裹,直到那几个瞬间被彻底揭穿。
她不会再留下来了。
她必须逃离。
为自己的尊严。
就这样吧,死之前让她维护一次自己,她不要在乎恩情。
山风猎猎,空谷作响。她阖上眼任由自己的身体下坠,直面山风的一瞬,她的手腕被人抓住。
她骤然回头,是她忘却了,意想不到的脸。
“你怎么会在这!你一声不响地离开,现在妈妈死了你为什么又要出现?”
他日子看起来过得不好,破旧的衣衫配着长胡子拉碴的脸,“毕竟夫妻一场,我来送送她。”
“用不着你来假惺惺!如果不是你卷钱走人,妈妈就不会一天打那么份工,她也不至于这么早走!”滕萝甩开他的手,目光一转定在不远处的铁锹上。
“你这不是遇见贵人了吗?我当年让你学音乐还是有用的,瞧瞧,你都被第一城区的圣兰斯学院录取了,这个时间段的录取通知书,你是被哪个教授推荐入学的?月亮真是攀上富贵了啊。”他手上拿着烧了半截的录取通知书,圣兰斯独特的标志赫然醒目。
录取通知书她打算烧了陪葬,她有的东西不多,录取通知书是她凭自己的能力得来的。
“你想做什么?”她一边说一边朝铁锹的方向移动。
他步步逼近,眼神炽热,“月亮,我是你唯一的亲人了。看看你身上现在穿的衣服,多昂贵的裙子啊。第一城区的公子哥随手就能给你买好多吧?也可怜可怜爸爸吧,爸爸还在外面逃债呢。”
“那是你自作自受!”她眼疾手快拿起铁锹防身,“我没钱给你。”
“没有钱!?你怎么会没有钱呢?我是爸爸啊,那些大家族怎么可能真的让你一个来自第四城区的下等人嫁入他们家,他们不过玩玩你罢了!爸爸才是你唯一的依靠啊!”
他伸手抢夺滕萝手中的铁锹,另一只手还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刀锋尖锐,刚一出现便划破滕萝的手臂。
寒光乍现,让滕萝想起了当年的那个夜晚,她咬紧牙关握住铁锹的木柄横扫过去。
“你放开我!”
铁锹击中男人的头部,推搡之间竟然真的被她一把挣开,他向后踉跄几步,脚下踩空,直直从山上掉了下去。
“我……”
她……杀人了?
滕萝握紧手中的铁锹,捡起被他掉落的刀具,还有半截录取通知书匆忙下山。
回到车里,坐在驾驶座上,她的心始终无法平静下来,她握紧方向盘试图冷静下来,开车驶向山底的方向。
山下小溪平稳流淌,不见任何人的身影。
他居然还活着?
滕萝降下车窗,探头寻找地上的血迹,一路淋漓的鲜血证明了他的存在,他又跑了。
他怎么还没死?第一个反应出现在滕萝脑子里。
她重新升起车窗,咬住下唇,他想做什么?
找梁砚修要钱?可他连梁砚修是谁都不知道?
他的命怎么这么大?在外逃债没死成,被她推下去还没死成。
她现在不能死,不能死!初志华都没有死,凭什么她先死!
他毁了她和妈妈的全部,害得她们母女生死离别,她半辈子的人生都被他毁了,凭什么他还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找她要钱!
他必须死,她深夜在本子写下的每一笔债,他都要还!
滕萝开车远离此地,将铁锹和刀具用流水清洗干净,处理干净。
她需要回到第二城区,想尽办法找到初志华的下落,处理掉他。
夜风微凉,吹起滕萝的发丝,洁白的裙子沾染上点点血迹,手臂上的伤被她简单处理一下。
初志华想要威胁她给钱,没有真想一刀捅死她,也就那一瞬出血严重。
她不会给他钱的,一分钱都不会给。
他只适合去死。
滕萝心中盘算计划,学要去上,录取通知书随便找个理由重新补办就行。
妈妈说的对,她要好好活下去,体面地活着,初志华这样的人都没有被老天收走,她绝对不能先死。
“碰”地一声巨响,滕萝下意识踩住刹车,骤然对上一张沾血的人脸。
“啊——”
前方尘烟四起,凹陷的车头和下坠的人表明了一场车祸的发生。
她颤颤巍巍下车,多辆车灯照向她,她连忙掏出手机拨打警安署电话。
她现在可不想死了。
她这是撞见什么不得了的现场了?老天硬要收走她的命吗?
面对警安署的人,滕萝有些心慌,但想到初志华没死,她又冷静下来,编好口供。
不出所料,他们顾忌第二城区的身份。
要想在上城区存活,她必须是第二城区的公民。
第二城区几乎每家都有佣人处理事务,崔姨很好用,而且她知晓自己的身份,放在她眼皮底下更放心。
滕萝断了和梁砚修的联系,自然没有经济来源。
但凭着圣兰斯大一新生的身份,她去当了机构老师,第二城区不少家长听说滕萝是顾菁的学生,着急忙慌带着自家孩子上滕萝的课,毕竟音乐除去天赋也需要门路。
钢琴、小提琴、琵琶……
家长十分注重孩子的全面发展,有的恨不得让滕萝三门都教。
她当年也不是三门一起学啊,三门要累死,乱死了。
这年头的家长真可怕,考虑一下孩子呢?人一辈子单纯的时间太少,若是连童年也要被无数的课程挤压,之后这样的时光去哪里找呢?
音乐是源于内心的喜爱和共鸣,她始终记得老师说过的话。
老师的时间稍微自由一些,价钱也很丰厚。
机构老师也是老师,在第二城区是一件体面稳定的工作。
她想也不算违背妈妈的意愿。
沈斫年纯粹是个意外,要不是说起赔偿,滕萝还不想和第一城区发生关系。
伸手不打笑脸人,尤其是送上门给钱的。
为了生活,滕萝又出发了。
沈斫年傻得可爱,情意全从眼睛里冒出来。
东风助我,何乐而不为。
满屏的资料,密密麻麻全是字,她终究比不得梁砚修老奸巨猾,入戏还是动了半颗真心。
怀里的莉莉丝喊了一声,滕萝撸它的狗头,淡淡开口,“傻狗,和你爸爸一样傻。”
“汪。”
滕清衍刚把碗放到洗碗机去,出来听见滕萝这么说,脑子一阵发懵。
“妈?”
滕萝:“说的就是你!”
滕清衍:“……”
“不要看手机了。”滕清衍拿走她手中的手机,“没什么好看的。”
滕萝在网上小有名气,名校加成+颜值buff+真才实干以及四大家族继承人女朋友的身份,没出事之前每一个标签都被人追着吹捧,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全成了攻击她的理由。
千百甚至上万条私信如同被塞满腐食的胃袋,每一寸都是肮脏。
滕清衍不叫她看。
“我都可以想到他们在说什么。”
“那也不让你看。”滕清衍蹲下身子,与沙发上的人平视,她平静面庞下充斥了烦躁与厌恶。
他俯首环抱住她的腰身,闷声道,“妈妈,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别怕,一切都会过去的。”
他去寻滕萝手紧紧握住,像小孩子害怕时死死抓住浮木的那一刻。
滕萝低头看他,闭上眼轻叹,将人环抱住。
夜一点点流逝。
她有时怨恨老天你真是铁石心肠,赠予她世间这么多的苦难,不就是为了看着她去寻死。
偏生流出一点爱,让她摇摆不定。
她轻轻抚摸他的侧脸,发觉他其实很像沈斫年,她指的是神态。
她有些想哭。
泪已经落在他的侧脸。
“会结束吗?”
“会的,一定会的。从理性上来说三方没有真正发起冲突,此时没有人希望把沈家的人圈进漩涡,沈家不作为,闻家也不会看着爸爸出事的……”
滕清衍说千万句话,滕萝只听进一句,春天会不一样的。
苍天,她的初衷只是平静。
年纪小的时候把钱和爱看的很重,她必须要钱去活下去,去救妈妈,到后来觉得钱其实没那么重要,人终究要死,要别离。
可她必须抓住些什么,她要像妈妈说的一样体面的活着,她必须向上。
她要登在高处,要活下去,要给妈妈报仇……她极力去模仿梁砚修,修剪生命无所紧要的东西,变得完美。
事已至此,她道,“你和你爸爸都是混蛋。”
破坏她的心,破坏她的平静,叫她不得不被他们牵引。
她哭道,“幸好上天给我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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