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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一点 “别占着茅 ...
-61.
这些年的连湾市格外爱下雨。
上下眼皮的距离间藏着眼球,像一滩湖水映照着眼前人的脸,南榆雪意识朦胧,全身的力气都用于揪起压在自己身上那个人的领子。
“今天是十七号,现在凌晨两点。”
“林暮寒你有病是不是?”她嗓音沙哑。
后者哦了一声,手里动作停住,银制项链上的珠粒隔着布料接近,她在她耳旁轻笑一声,“小孩,上帝把我门窗关了唉,我才知道现在几点。”
“上帝把你的门窗关了就打开,人要开窗通风出门散步,被一个虚构形象囚禁这叫入室抢劫。”南榆雪语气平静,一本正经的岔开话题。
林暮寒:“你到底听没听懂我讲话?都多大了还把我当小姑娘耍呢南教授。”
后者偏过头不讲话,林暮寒安静了一会儿,想继续却发现她睡着了,只能爬起来到卫生间洗手。
水流冲到一半,她看着白色灯光下镜子里另一张人脸,眉梢轻挑:“寒碜我啊。”
两人身高体重差不多,虽然林暮寒人高马大像根木棍,不过南榆雪双手握力普遍在六七十斤左右。南榆雪冷笑一声,抽了几张纸塞给她,然后连人带纸带拖鞋被她扯到门外,厕所的门被砰一声关上。
南榆雪:“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林暮寒气极反笑,擦干双手回房间拿起手机,从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备注为“烤鱼”的电话,拨打。
“姐们,两条鱼,跟上回一样,送来了我再付。”
对面是个男人,应该是姐姐和姐夫在吵离婚才把儿子交给他:“好嘞林教,一会我让我侄子拿去,您方便的话帮忙看看一模的卷子,我给您打六五折啊。”
“OK。”林暮寒应了一声,挂断电话里一头扎进厨房,举着手机,手指着那几箱酒拍了张照发群里,加了条语音:“烤鱼和素面。”
南榆雪换了块卫生巾后整个人的烦躁都不见了,闻言一头雾水的看着她:“姐,你不睡了?”
姐:“你害的。”
十分钟后,叶倾领着两包五香味瓜子。
五分钟后,夏旻刚从摄影片场下班,把几只猫拎到地上,一身班味瘫在沙发长椅上。
两分钟后,向江折和秦帆提着一个帆布袋,走进屋时向江折还在打电话。
一个小时后,秦帆教了那高一小孩十二分钟,他回家时的眼神和刚来时截然不同,像成仙了,不在五行之中了。
面是南榆雪下的,一人一碗作主食。叶倾坐在桌子旁,吃了口鱼肉,眨几下眼,林暮寒还以为他困,让他到沙发睡。谁知道他突然晕了,吓得边上几个人都不敢吃。
“这饭不会有毒吧?先别吃了,我打电话给食品监管局。”向江折说着就又要拿手机,被夏旻按下:“你咋那么闲?”女人从叶倾外套兜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掰开他的嘴像丢垃圾似的丢进去。
几分钟后,叶倾边咬碎嘴里的糖边一脸懵的看着五人。
林暮寒:“你低血糖啥时候的事?以后咱几个不会你先老年痴呆吧自赏。”
“嗯……大学那会儿就有了,没多大事儿,接着吃吧。”叶倾记不太清,哈哈两声便又一件事翻篇。
八月,南榆雪嘴里叼着橙子味棒棒糖,一手拿着透明雨伞,一手提着一盒西瓜推开门,她抬眸客厅茶几上也大剌剌的摆着一盒西瓜。
林暮寒把炒好的两盘河粉放到桌上,嘴上叼着根细些的磨牙棒,从围裙口袋摸出手机,听闻声响才抬头:“回来了?那正好,我不用发消息。”
后者一言不发,举起自己手里拿着的一袋东西。
四目相对。
约莫几分钟后,她们发现这西瓜能拼起来,零公差。
四目相对2.0。
窗外雨景满页,两个四十几岁的人笑得像个傻子。
农历冬月前一天,工作日机场人不多,除了一些部门领导来出差和本地人。林暮寒听着运动鞋脚步声,按着手机音量键直到耳机里的音乐不再听得见松开手。她抬手稳稳接住南榆雪推来的白色行李箱把手,抬眸对上她的眼眸。
“雪,你迟到了四分钟。”
南榆雪泰然自若地坐到林暮寒旁边的空位上,前两天刚从华盛顿专柜买的三眼手机不太灵光,好几次面容扫不出来于是她改用密码,轻触屏幕关闭飞行模式,微信短信新旧都不如潮水占据通知栏,只有一条。
【[三分钟前]林暮寒:喂。】
“哦哦。”她退回主屏幕,林暮寒和她都习惯把天气预报弄成组件放在屏幕桌面上。林暮寒回头拉过行李箱:“早饭吃啥?还是说先回家倒时差。”
“林姐,你说连湾会不会下雪?”南榆雪陡然抬头看她。自己都忘了自己是为什么和闲暇时堆的雪人说来年再见,或是因为骄阳太旺。
“啊?”后者突然懵逼,眨巴两下眼睛才平静地哦了一声:“连湾不会下雪,但我们可以去会下雪的地方。”
“要去玩吗?去哈尔滨吧,趁现在还是雪季。”林暮寒问。
“算了,”南榆雪站起身,“回家吧,我困。”
林暮寒打算偷偷订票的手顿住,滑动手机屏幕删了界面:“好。”
走出机场,两人撑着同一把黑伞,黑伞外表是黑内表是红,一月份那会儿南榆雪生日叶倾送的,说时尚,说够她们两个人撑。林暮寒拿着车钥匙坐进驾驶位,南榆雪坐在副驾驶,后备箱放着一个行李箱是她几件衣物。窗外全是雨,是一个世纪没来过的暴雨季。
然后她们两个站在家门,像游戏好不容易进了终局但敌人吃了保命丸。
“别犟了,我们真的回不去。”南榆雪语气平淡。
林暮寒压根儿不信邪:“再试试呢,咱可以再试试……”
大约两分钟过去,钥匙断在锁里面了林暮寒才掏手机打电话找开锁师傅。人怎么能捅这么大篓子呢,总不能是她用力过猛把钥匙掰断了吧,是铁钥匙唉。
“时间长了锁头钥匙都有点毛病,稍微一用力就会断里面。”开锁师傅是个年轻点的小伙,可能一会儿有相亲吧,穿着黑长裤和黑色短袖,一副不怕三十六度的天晒死他的模样,“锁头换好了,前几天刚请回来的新东西,搭上你们这门也不违和,就算你们五百。”
二零四六年,国内经济体不断发展,人民币价值也不断飙升,五百其实说不上便宜。
“哎哟宝儿想姐没?”林暮寒东西放边儿上后就蹲下身抱起几只猫,几声喵叫回应她,她又说:“你把冰箱里的三文鱼拿出来解冻下,我分装好了也有标日期。”
上学那会儿捡的两只猫没撑过二零三零,她们生的猫也没撑过二零四零,这会家里养的几只都是在天南海北捡来的,有国外也有国内。
“哦,我倒下时差。”南榆雪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门把前些日子从新疆代购的三文鱼肉拿出来解冻。林暮寒嗯了一声,放下猫扭头给她俩开了罐头:“咱今天吃鱼肉,先吃点兔肉垫肚子,一会儿带你们出去遛弯。”
累了好几天,南榆雪关上房门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便倒到床上昏昏欲睡,也好在她除了必要场合通常穿睡衣出门。
应该是梦境罢,她抬眸看见南厘路尽头那棵老树,与常人不同色彩的瞳孔望见世间总总与常人不同。
“林老师南老师,该你们上台了。”助理在一旁小声催促。
南榆雪扫视一圈。是在一档颁奖典礼,国际的,好像叫什么诺贝尔。
十几年前,她们稳定了林珮留下的烂系统,一步步实验才到现在广泛应用。在殡葬行业让死去的人在死前做一场美梦,让横死的人压缩执念等等一切都只作用于人的精神方面,也是因为方面小所以反响不错。
她俩给这玩意儿起了个名叫暮榆,本是用她俩名字随便拼的,谁知道注册版权还要这玩意。
颁奖台上,两人规整地鞠躬道谢接过奖杯,英文念着感谢词。再回到大学,林暮寒被风吹得浑身一抖,抬头不知往哪个方向睁眼,又闭眼,然后低头揉眼;玻璃窗外太阳光太刺眼。
南榆雪和她坐在食堂,周围来往的有学生与其他年级的教授老师,南榆雪夹了几只没剥的虾到她碗里。林暮寒刚整理完视线,将一碗鱼肉推到她碗边,纸巾擦干手再戴上一次性手套,一边剥虾一边同对面几个学生讲:“要请假行啊,明后两天把接下来半个月的实验记录报表弄了,我和南老师带你们去旅行。”
任职第一年,她们手底下的学生好歹还有半百号人,到现在也就八九个尖子生还在这,都能齐声应好,算算也就过了五六年。
“下午第一节课后考试,考物理。”南榆雪夹了一筷子鱼肉送进嘴里,冷不丁地:“整个电磁方面,包括实验。”
“那么多实验都要做吗师尊?”
一个女生手里抱着白毛红眼兔子,前几天不知道从哪个生物实验室里摸来人家还没用上的,说心疼,然后买了养了。有俩月时间她几乎不怎么吃,自己打工赚的那点钱除了买教材就是给兔子添东西;最近几个月是闲了又开始看师徒小说。
林暮寒把剥好的虾一个个往南榆雪碗里塞,抽空拿一条塞自己嘴里,道:“研究电磁感应定律、分析电磁场,要计算的哦。”其实是她随口编的,她本来也不知道下午要考试。
“耶!”一个寸头男生成绩在这几人里面算后排,在整个系是前十;他在有人处喜笑颜开,小声庆祝:“我重点都背完了!耶!”
秦帆:“兄弟,让一下。”
他本来还在庆幸,突然一只手掌拍了拍他的左肩,那人还在身后笑道:“我找你们教授有点事儿。”这家伙他们都见过,见着了就很开心。
但为什么他们本以为不复存在的考试还在啊喂!
下午,所有人上了新课,收拾完东西背上包打算美美回宿舍躺着时南榆雪抱着一沓卷子走进实验室,林暮寒也不知从哪个桌底下掏出一大套A3草稿纸。
几人愣在原地,铅笔掉到地上,刚削尖的笔芯断裂。就挺雷霆,都挺雷霆。倒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这卷子极大可能是他们两位教授和那位秦哥一块整的卷子。
这种考试占用了上课时间算是随堂小测,动作倒回十分钟他们也不会想到二十分钟后的未来自己哭笑不得只恨自己没有跪拜当年那个因竞赛而保送到连大的自己。
人生没有几个如此状态的二十分钟,林暮寒和南榆雪那晚批卷就用了两个小时。
终于熬到最后算成绩,林暮寒还在看着那些答案皱眉,南榆雪看着那道跨学科填空题眉头更加紧锁;题干是讲人文地理问了化学物理还掺杂一两条文言文,八九个人里只有两三个人全对。这题型是画过重点的。
我怎么教出来这么些蠢货?她在想。
人的记忆像背大纲一样只会记得重点。在现在,天哪有一丝亮的痕迹——
“喂?打电话干啥?凌晨四点海棠花未眠啊。”
林暮寒不耐烦地接下秦帆打来的第四十九通电话,后者着急忙慌,听背景音像在救护车上:“林姐你和榆雪收拾下去向江折办公室拿上合同帮我们谈个项目,地址发你微信了,这单对方是伦敦人,会讲中文。”
“行。”林暮寒听到一半已经起身换衣服了,说来这倒是十几年没有这么慌乱,毫不犹豫应下,挂断电话。推开门时南榆雪在鞋柜旁穿鞋,又拿了三串钥匙,扭头把家门钥匙和他们的办公室钥匙抛给林暮寒,“我开车,你带两个包子吃。”
“不用,他们办公室肯定有泡面。”后者接住钥匙,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坐上车。连湾市发展不快,目前也只能算小二线,凌晨车不多,每条街都寂静,一路上也有见几辆救护车。
那份合同在秦帆办公桌上薄得显眼,南榆雪拿合同又拿笔,林暮寒则走进向江折的办公室,办公桌有些杂乱,整个室内最干净的地方是一个高柜子上一张泛黄照片和前面的香炉供品。
向江远。
果然人死亡的唯一方式只有被遗忘。
“您好。”签合同订的地方是个清吧,南榆雪和林暮寒。对面坐着一个伦敦女人,她的助理坐在她左侧,她精神看着很好。“与您交接的两位……”解释的话到嘴边先被打断,女人抬眼,眸光有一瞬诧异:“林女士和南女士?我见过你们,不过是在新闻上。我姓安,您们好。”
“是吗?那挺巧的。我们先看合同吧。”来的路上换林暮寒开车,南榆雪已经把合同看了个大概,就算没有秦帆在手术室门口拿着电话解释也清楚。
安小姐:“不用看了,我相信你们也相信向总和秦总。”
“生意场上别说这么霸道的话,安老板,合作还得保证双方都看过合同才行。”林暮寒笑了笑,“毕竟人得负责。”
“也是。”后者手里签名的动作一顿,钢笔墨汁一滴溅到合同的空白上。
再交谈也没花多长时间,最后签了合同安女士找她们加了联系方式;回公司时是凌晨六点,落地窗外曙光增长。
四十几岁到底不如二十几岁,两人险些熬不住,又点了杯咖啡做提神。
站在向总的办公室里,林暮寒和南榆雪鬼使神差地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拿了打火机和六炷香,一人三炷,拜了拜向江远。
远哥,好久不见。
踏步到手术室门口,向江折这场手术做了快一小时多。
林暮寒抬手按了按眉心:“到底咋了啊。”
秦帆抬眸看她,右手捏了捏有些发酸的左肩;对于这么多年的好友说句谢谢好像太生疏太挑衅,他也就没说。向江折签完合同习惯拜一下他哥向江远也不知道林姐她们有没有,没有他一会回去补就是了。
“向江折被酒驾的空大运撞了,今天都不巧是他一人出门,整辆车都坏了。”
他在一个月后便出院,挂念了三十一天的合同甲乙方都签了字,他表情一动不动。
四月末,一觉醒来时天光大亮。南榆雪看着天花板,床头柜上有林暮寒留的便利贴:说她请了假,让自己好好休息,中午回来给她做饭吃。她又望着窗帘缝隙透出的那些月光。
最近忙,总要加班。
南榆雪听不清林暮寒有没有在实验室里或者在什么地方,她强撑着爬到床头柜拿起笔,在只有一句话的便利贴上一行空白处写字。字体不像读书上学那会工整明亮,多的些潦草抖动都在形容她迷离的眼神。
这几年全国各地旅游业都在发展,尤其是连湾这座有千年古桥的小城市,市区灯火阑珊人似潮水。
【林姐,早点睡。】
句号只写了一半,手缓缓捶下,钢笔尖渗出的墨洒得到处是。周围空气数十年如一日的清新。
原来真的有人悄无声息地出现,静静跟着,静静离去。在所有人都没准备好接受她离去时,只有她接受,自愿。
她本想等到满嘴没牙,说不清楚话时再比划当时的诗逗林暮寒笑。
耳边熙熙攘攘的声音如风。
林暮寒手机屏幕里在和夏旻打跨国视频,她面色疲惫但还笑着:“最近九个人就剩俩人没满分,还是得抓。” 一早一晚两个人许久没见,她谈天论地也不忘推开南榆雪的房门。
起初还在嗔怪这姐怎么又不好好盖被子,走到床头柜打开台灯时,她愣了愣。
语气平常地对着通话那头说完便关了手机:“我要睡了,晚安啊旻,回国见。”
“嗯,拜。”
夏旻最近工作量很大,平均一小时要精修十五张照片更别说这个品牌方请她拍了几十个模特。好不容易休息是深夜之后的清晨,她和叶倾走进洛杉矶街头的一家酒馆,酒馆旁有家破败不堪的小店,名字叫什么什么庄园。
酒馆老板是个中国女人,一头深色细卷长发和斯文气质引人注目,叶倾实在想招去做同事,奈何人家家大业大把店从中国开到美国。
两人都简单点了杯鸡尾酒,打算喝完回去补个觉再到晚上坐飞机回国,洛杉矶白天还开着的酒馆不少见。
“老板,隔壁那店咋那么破?卖什么的?”夏旻喝了一口酒,味道和国内差不多。
店里除了他俩没别的客人老板也清闲,女人笑笑回道:“假贝壳彩石头,十九世纪的店在那荒了几百年,一战二战也炸不死。”
叶倾嗤笑一声:“做过法吧八字那么硬。”
话音刚落,玻璃门被人推开,上方挂着的铃铛发出清凉响声:“老板,老规矩。”翟清抬眸,嗓音比从前更成熟,长发剪成一字切,身后跟着一男一女。
“姐们你可算醒了。”老板扭头拿了瓶白葡萄酒,是她上回喝剩的,老板说月经期就别加冰,这么喝吧。翟清点头嗯了一声。
顾捷抬手转了张椅子坐下,看着叶倾素颜的脸,笑盈盈地:“挺久没见了大模特,我记忆力还行吧?”
“你现在在洛杉矶干嘛呢?”叶倾语气平静,眼前人有二十几年没见,早算陌生;十几年,如果不去刻意他们也不会再见。
后者闻言回道:“和我姐一块搞芯片咯,书总不能白读,顺便陪我妹。”
那些事他和林暮寒她们是十几年前蓝姨和冯伟涛结婚才知道:翟清,冯伟涛和前妻的孩子,顾捷、顾憬夷俩人都是蓝姨和前夫的孩,就结婚现场看,冯伟涛和蓝姨是二婚土爱情。
故人重见话绝对会多,但奈何太久无联,“嗯,拜拜。”夏旻笑着朝身后挥了挥手,和叶倾走在同一条斑马路上回酒店。发型留成曾经高二的模样,中长发剪齐,左边用条麻花辫作刘海。
斑马线一样等红绿灯的女人级像柳苘婪,虽然夏旻只淡淡瞥了一眼,瞥到她有一道划痕的右手背。
于是流星划过。在高二那年的夏天,在北美一座山的山顶,在那个没有蝉鸣的夜晚;以及现在。
连一这几年学校不停翻修,但也嗅得到原来是哪个味。高三部办公室门被敲响,一个二杠值日生:“老师们,徐副校说共产党员到行政楼会议室开会。”
赵薇批改卷子的动作停住,抬眸:“现在吗?”
“不,待会十点。”他话音刚落时墙上的钟表刚好转到九点五十五分零一秒。这个老东西。
倪枝手边的豆浆喝到一半,她边回着手机信息边应:“行,你先去忙吧。”后者功成身退:“好的老师,倪老师再见。”
“呃,这次喊你们来开会主要是说一下退休这事儿和过些天的七校联考。”约莫十几分钟后,徐副校咳嗽两声,“首先是路老师,Anriel和Leirna两位老师下周一开始就固定作监考官了。”
“动我的人不把我当回事儿啊?”路籽冷笑一声。
徐副校:“这是领导的意思。”
路籽抱着平板看指标,闻言又笑了一声:“我不同意。”
最后不欢而散,路籽先掀桌,然后泰然自若地坐着听完了全程。下周一,Anriel和Leirna都被她强调关机丢在家里躺着。起初她觉得估计是有人见她一个人拿三份半工资而忮忌。
二模英语在考试第二天的上午第一场,她作为主监考官站在讲台后。副监考官有两位,十几年前从初中转到高中教书的方言和周娴炽。
科技高速发展,整个考场采用上世纪末全封闭形式,开考铃是监考官亲自用鼓槌敲。六十几的人了还会因这小锤子想起自己刚教书那几年的事,真当是人老了多感性。路籽看着窗外,低头笑了笑。
方厌坐在医务室里整理校史,手机闹铃响的那刻破旧泛黄的纸张上最大的字是人名。林珮。照片上另一人的姓名被人撒上墨,她认识,记得比除了林珮的谁都清楚。
这个栏目的最后一页,印着六张人像和六个名字和六句话,都面色严肃,身后是砖块墙。
另一本的纸质质量相对更好,印着六张人像和六个名字和六句话,都笑着,身后绿树成荫。往后翻一页,六人的合影;在二零一九年的成人礼上,是倪枝用黎淞的相机照的。
半月后,连一艺体节,林珮端庄地坐在林暮寒的位置上,不久便意料之中地被赵薇喊到后台:“你来做什么?暮寒呢?”
“她和0106同一天走了。”林珮语气轻慢地讲,“埋在南里路尽头那块墓地,你要去看吗?”
赵薇脸上的表情僵在原地。上一回有这种感觉估计是某年她被调到高一教新生,回校前被方厌扯到拐角说林暮寒她们的某事罢。二十几年前了。
林珮谁也没说,某个凌晨,她在北京,林暮寒突然发短信给她,她们的第一次通讯是死讯:
“榆雪走了,我也跟着走。钥匙在春联后面,遗书在茶几上。谢谢,母亲。”
人总会失去一点,得到一点,再失去一点。
判断题从来不只有ab两个选项,字母有二十六个,人生有无数个二十六年。
林珮总会有恨,她打二十岁起就没有好好跟她闺女聊过天,也有二十年没再回到这块土地。来迟去迟,现如今早过花甲年。
死后的遗产倒反天罡由母亲继承,林暮寒亲自拟了,盖上的红指纹不知是用墨还是用血,字难得那么工整。
林珮仰头看天,知道自己不配也仍然要看,看为什么和平年代与不和平年代一样死亡都是突然的。
连天气预报都不知道今天的天会突然这么蓝,连下了一年雨的连湾市怎么会突然万里无云。身后有人拍了她的肩,蓝姨穿了身西装,撑着一把外黑里黑的伞:“木玉,小心中暑。”
她没扭头,平静地嗯了一声应下这个四十几年前时愿起的花名。
后者同她一般垂眸看着那排墓碑,那两个空着的位置是她们的,她们早该住进去。现在又不知道该庆幸还是怨恨。
记忆的用处就是在你波澜不惊时一击天雷诈得你刻骨,炸得肝肠寸断。
林珮庆幸,如果全天下只剩一人能活,她必定献祭所有人让自己存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这些,她在她俩墓前各种下一朵异花,她们边上几个墓埋着猫和鸟和被烧成灰烬的书信,她没心思去看。
回北京的航班她订了很早,午夜十一点,她摸着玻璃,看着玻璃罩里女人自始至终二十几岁、面色平静、穿着朴素的模样。
“我思,故我在。”林珮喃喃着。
冰岛是个四季皆寒的地带,夏旻接过合作商递来的合同干脆地签下名,然后把笔递给叶倾。他们是搭档这事整个摄影界认识他们的人都知道。
对方给他们安排了间小木屋做公寓和临时取景地,叶倾拍了一天也冻了一天,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接通秦帆的视频通话:“哥们儿干啥呢?钱赚的得劲儿不。”
“不得劲,我要冻死了。”叶倾做了个假哭表情,夏旻刚洗了热水澡,走过来接过手机:“水放好了,你去洗。”
“OK谢谢旻姐。”后者嬉皮笑脸地穿上拖鞋带上睡衣进了浴室,夏旻朝手机屏幕里两个大忙人笑了笑:“怎么突然打视频?”
“我和折想你们了,”连湾那边是上午九点几,秦帆把镜头扭向在办公的向江折,“看镜头。”
夏旻还想应什么,突然有光闪进她的眼,本就明显的暗黄色瞳孔更鲜艳。天南海北这么些年,好像被锁在连湾市的他们的前半生只是昨天有人说了句早上好。
她抬眸看向窗外,气象局说今年会很晚到来的极昼五光十色。手机屏幕上的视频通话记不清从哪一秒开始挂断,夏旻看着窗外,拿起自己的手机,主屏上壁纸繁星璀璨,有条信息是杨瞬臻喊她出去吃饭。
已经不想起她很久,一想起,柳苘婪就在她的十九岁睁着眼凝视她。是地理太难学。
手机屏幕上实时弹出的天气预报,地点是连湾市市区,那片土地被遗落在上个季节,连续放晴两个多月了。她随意扫一眼便划掉,继续看着手机屏幕,不了又拿起相机。
凌晨三点,午夜日光。
拍完,她好久没翻那部旧相机的相册,到底,一张工整洁净的白纸上写:
生日快乐。^ ^:)
——柳苘婪/2019,06.09。
四十五年前,好久远。
“没必要吧,”三个人坐在牛排馆二楼一个靠窗位置,时论说,“快半个世纪,她估计都忘了。”杨瞬臻在一旁吃意面,等人回消息。
:“那就让她刻骨铭心地记住。”
雨后,墓地忽然闯进两只纯种狸花猫,在两个墓碑前徘徊,然后把自己缩成一团,吹着风睡在那,安静地响着呼噜声。仿佛她们在日落前向魂魄招手,说没有等太久。
放下刀叉,杨瞬臻皱着眉看了一眼不停在响的手机,意料之中的账号以及意料之中的消息被投放在通知页,在晚上六点。
来自南极的无人管辖地带:
我亲爱的妹妹,我给你发这这好消息你绝对想不到。
她的实验样本被我和LA杀了。
——逆漫·杨。
她拿起另一只很久不用的旧手机,朝这个学洋人留署名的神经病打了通电话,对面接的挺快,说:
“她好像又有了主控权,有朋友要死喽。”
“这是第二个好消息。”我去你的好消息。
通话在短暂沉默中被系统截停,翻着短信记录,上一次联系是在一九九七年,杨瞬臻同林珮的聊天记录还停在二零一一。
身后是伸手不见五指,林暮寒悄无声息地用那把锈迹斑驳的铁梯子一步步爬上地面,看着春和景明,暖阳晒在身上,她第一感触是寒冷。
那年十二,他们都没见过多少太阳,像只井底之蛙那般欺骗自己说人类不需要太阳,只需要电磁和造人;前些年,貌似只有她林暮寒一人能在那个地下通畅无阻,路过一个房间,地上扔着一本书。
首页第一句话是:神如人如神般造人论。
首页第二句话是:Dead Neuropathy.
小屁孩多少有点中二,林暮寒是顶着自个儿烫剪染的一头银白发狼尾,脸瘦得有些骨相;拿着那本子在最后一页写了句“愿你梦想成真,祝好运。”,都不知道从哪学的,也不知道那人认不认识她。
寒风刺到身上,林暮寒身后站着四个人,回到这大地,他们第一晚是在台球厅睡。一路道谢,最后她们走到一间便利店时是黄昏,光洒在玻璃台上,也撒在他们脸上。
叫卖声不断,有个人在巷口卖报纸,林暮寒扭头同四人说:“我去买两份报纸,你们在这等我。”
再见时林暮寒手里也不知为何多了一张银行卡和一间房的钥匙,整个初中三年只有初三是在学校住宿,有人问过,她说:“三年只开智了一年怎么办呢?”还能怎么办。
台球厅,十五六岁,秦帆手里捏着饮料瓶控诉她莫名失踪说她不尊重友谊,接着便话锋一转说一会儿吃啥。
后者揉着被人撞痛的手臂,嗯了两声,光明正大地四人眼前突然开始自言自语,偶尔周遭特别安静时还能听到有一道电子音在喊“老大”。
深夜,他们四人临时扯了个群,夏旻敷着面膜的脸出现在视频通话屏幕里,在他们一阵狂轰乱语后一锤否定:“绝对不是她当时在宿舍里造的那只1094,语气和神态完全不同。”
“那还能是啥?林姐疯啦?”向江折手里拼乐高的动作慢悠悠,秦帆在一旁拿着手机打游戏:“就是,我看也没啥异常的。”
叶倾戴着眼镜,在网吧做兼职。他点了点头:“我林姐那可是神级别的人物——”
“我都多余跟你们扯,下了下了。”夏旻翻了个白眼,啪一声关掉通话。
林暮寒在家打了个喷嚏,窗外风还在吹,甚至有卷起。
她走进书房,从柜子里摸出一包新烟,学着从前,火光照着脸,林暮寒边抽边咳,手里握着笔往纸上写字的动作没停,直到写满,一整包烟也抽完。她站起身走到走到客厅,走到窗前,高楼大厦忽然就长得像克苏鲁。
这个神经病就站在那里看着,然后不知对谁翻了个白眼,嘴里叼着根棒棒糖。
窗外的雪下个没完,夏旻累得连洗脸的心情都没有便趴到床上睡觉,手机静音,床垫挺软,整个人飘飘忽忽地,记不清自己说了些什么梦话。
身后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她扭头看,后者睁着一双眼睛看她,穿着件白长裙,侧马尾扎着,双手背在身后。
那双眸中没有瞳孔,全是眼白,不,是眼黑。
“我靠,姐们戴这么大直径美瞳你眼睛不痛吗?”夏旻眨着眼睛问,虽然她也知道自己很假。
那人竟是一激动:“我的天呐终于有人问我了!”
下一句,那人嬉皮笑脸地伸手掏出并摊开手,不太明显的血滴有些浓稠,随着掌纹流动。
:“这不是美瞳,是我的义眼。”
夏旻不说话了。
上午十一点几,雪总算停,天空泛起微弱的紫,叶倾多次敲门无果后才选择撬门……他有点后悔。
受的惊吓太大,夏旻一拳上去对方就不见了踪影,眼前又是哪个地下室,她找了张沙发坐下,想找手机便发现那东西在自己裤兜里,她才看见自己穿的什么,说了句“哇塞”。
再看着对面的所有人,她貌似是年纪最小又最晚醒的那个人。
这些从年少时便互相认识的人,都还没来得及说话,林暮寒不知从哪个小角落走出来;十几年前,他们都曾去参加过那场葬礼。
叶倾:“卧槽。”
“我六个小时前就在。”她平静地抬眸,笑了笑。
六小时前,“唉呀找我们南教授可真不容易,手续一堆还倒不如这样。”Leirna手里拿着红豆夹心的铜锣烧,已经咬了几口,看着热腾。
南榆雪不是没死过几次,哦了一声,朝她伸手:“给口吃的再讲话。”
“啧。”后者转身走进厨房,两块铜锣烧丢在桌上;突如其来的把林暮寒吓得一惊,忘了眼前这串数值在几百的积分是个什么意思。
这间房陈设复古又鲜少有光,秦帆坐在一台台式电脑前,手搭在鼠标上,一道电子音从里传出——
[您正在进行一九九一届科研人员资料确认填报]
[提交后档案不可更改,是/否确认提交?]
时愿的手指按下鼠标。
[提交成功。]
“好了,我们死亡率增加了百分之十万。”
杨槿手里拿着红豆馅铜锣烧,冷不丁地:“哇,真有病。”
伊尔依抱着几本文件路过,说了声:“嗯,好傻逼。”
身后,秦谦收起研究建筑图纸的目光,看着提交页面又看着顾憬澈,轻笑一声:“唉,笑死人。”
后者双手抱胸,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哦,你神经。”
林珮推开房门,单手拿着两个直立式风扇,看着屋里人都在笑时挑了挑眉:“喂,在干嘛。”
向江远大马金刀地坐在地上吃意面,闻言便回:“啊,三字经。”
“你们够了,世界末日还在玩?”时愿将电脑关机,站起身走向另一台电脑前拉开椅子坐下,“除去国家要我们搞的那些系统,咱自己弄的这东西要起啥名啊?”
“欢迎进入南厘区。”
“用户号:1127_16。”
林暮寒听着电脑里传来的声响,看着眼前的各位,所有人都微微颔首,所有人都听得见。只有林暮寒知道她自己为什么笑,那道电子音实在太熟悉。她扭头看着那块崭新的插座,又笑笑。
“你们要玩吗?”林暮寒手里拿着一根木筷子。
她好像很久没有和他们四个单独呆一块,好像很久以前就开始有她必有南榆雪,几人多少是有些不习惯的。
夏旻站在一旁拆相机,静静听着。
向江折推了推眼镜,身上还穿着应存在于某个商业晚会的西装:“算了吧林姐,就算世界末日也犯不上玩这个。”他进到过自己做的系统,出来后连合同都没签便在医院昏迷了几天。
“那我们都得死。”
没有沉默,几人毅然决然地应了声好,林暮寒嗯了一声,其实她也没多少把握,好在筷子尖端戳下去,为了压缩体积的而变薄弱的芯片就此断裂。
“我是代号1094系—————!系统错误!”
林暮寒转过身摊开双手,耸了耸肩:“好了,我们的死亡率在百分之百。”身后几人都无所谓。
然后,她被一只机械手抓了,这场景类似于枪打出头鸟。
“林暮寒,你果然是会记仇会报复的。”林珮坐在轮椅上说,回声在房间里环绕。
人的本性随着年龄和时间的推移会不断改变,一个人的好与坏并不会因为她老了就变成慈祥和蔼的老人或是她变小了就变成天真烂漫的小孩。
林暮寒双手抱胸倚着墙,吊儿郎当地嗤笑一声:“预想当中的什么都没开始,你果然是会气急败坏的。”
她们四目相对,林暮寒又笑,把手上的U盘插入某个电脑里。
“林珮,不必回来看我。”忽然,一个死得更久远的人看着她。
林珮抬眸,眼底的欣喜是将近两个世纪没人见过的汹涌。
后者没再回话,渐渐,那份数据彻底消散,林珮怔愣了好久,直到手上被电触到那刻才回神,她心跳得猛烈是因那句话。
轻轻,轻轻地,什么都没说。
林暮寒也一言不答,看着眼前人沉浸在哪里,然后缺氧,然后死亡。
算原谅,不可能原谅,凭什么。
广袤的地下,狭隘房间长不出宽阔的心。鸟儿飞过高空后走过陆地,也不见得有多少会再回到天空,也不见得有多少能活着。但她离去过,见过春和景明与灯火阑珊。
“那我现在能不能出去。”
被困在这个小破地方六个小时,眼前还站着同她的皮囊一模一样的机器,南榆雪脑中嗡嗡作响,耳边也嗡嗡作响,实在烦躁。
0106说了很长一段废话,然后又说:“如果是你问这个问题的话我将用最直白最简洁最标准最犀利最不绕弯子的方式来回答你—— 不可以。”
“那你去死吧。”她站起身。
几分钟,零件碎了一地,监控屏幕后的杨逆漫动动手指又换了一批系统。
几个小时前,Anriel也曾来过这破地方;五十三年,那杯亲手泼出去的咖啡被打包完好地放在桌上,热气促使其冒着烟,谁都知道她没后悔过。
南榆雪不要命般把那个房间里一切电器都砸了,包括自己的手机。她眼前天旋地转,忽然记起这些年教过的那些学生的脸,她甚至有些理解自己上学那会儿的倪枝。这些事儿记了几十年倒也好笑。
多久,估计在睡醒后。她站在唯一通风的房间,里边的陈设无不布满尘灰,但林暮寒站在眼前。
“……”
“客观来讲,我和你是十六岁认识的,但我第一次见你是六岁。”南榆雪平静地说,没停下手中的动作:“我不是好人,但你的主动显得我很蠢,所以我一直在骂你。”
“没关系,我也不是很像什么好东西。”
“神经病。”
又挨骂,林暮寒笑了笑。
我希望我能回去,在擦肩而过时问你的名字。但该何时相见就是何时,就算下一秒是世界末日,我们也会有明天,我们也会在明天相见。
简要来讲,幸好你没有忘记我,幸好我有记住你,幸好天海一色,天高地广。
但,若能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繁华似眼眼花缭乱,花和蝴蝶都在那个透气的玻璃瓶,看着外面好似没隔阂。
早产儿一般在温室里待一周便可出院,一给黑发女人坐在两个婴儿边上,一双长条耳坠是两张荧光粉色符纸改的。按常理来说,人类不会拥有三岁以前的记忆。
装着果汁的高脚杯与玻璃窗相碰,“喂,你玩够没啊。”杨瞬臻又在抽烟,手里的平板翻着今年的艺考素描卷;杨逆漫双手抱胸倚着墙,笑盈盈着把烟头按进烟灰缸,说:“我有点饿了。”
那就是玩够了,把林珮和她们母亲的仇报够了。
从地下到地面,两人开着跑车离去,回了父亲还在开的小店,先帮忙照顾生意后才停下自己拿点串儿烤。
北回归线上西经某一点,城市上空尘雾如饕餮般侵蚀雨滴。
叶倾伸手洗去胭脂俗粉,夏旻终究没舍得删照片,全放进木匣子里;向江折把公司给了他闺女,秦帆还没和他养的黑背德牧说拜拜,抬手关了白炽灯。
她们都闭上眼,任由火势蔓延,让雨滴冲刷泥土侵蚀水泥顶;没人会再来;或许十年,或许百年,又或许万年,反正在世界末日之前与之后。
那些存在不被人为认为也不被人为否定,知道的人都平静着,不知道的人也平静着。
眼皮微颤,南榆雪偷偷睁眼看林暮寒渐行渐远的背影。
就此上天入地,她再见不得这逝水东流,覆水难收。
只等走向那粉身碎骨的好去处。
但她有一万种理由诠释冬季不适合离别。
一片空旷的地下,像迷宫的水泥墙透明度被调为百分百。所有人,包括柳茼婪,盘古开天辟地后天崩地裂后她们都站在这。
南榆雪抬眸看过每一张脸。同一秒,不太远处的炸裂声微弱,约莫几分钟过去,脚步声循序渐进。
“别来无恙。”她微笑着说。
身后,林暮寒一手搭着她的肩,同她目光看着他们:“喝酒吗?这个点刚好,你们只有一分钟时间考虑。”
叶倾只剩惊魂未定,最后是被秦帆拉着走的。
人还是认识的人,声音还是熟悉的声音。一行人五十几年后包着那年的外壳在夜市里游荡饮酒。
纵使有那么几个人身处的身躯不是曾经那副。
之后,她们仰头便能看清天空有多蓝,月球有多远。
算惊喜吗,算吧。
算普通吗,也算吧。
地平线从来望不见谁和谁,相机像素越来越清晰,手机网速越来越快,平地高楼逼进一根巨大的筷子。
哪天,晚上五六点,林暮寒在电话那头说:“夏旻搬家,我去帮个忙今晚晚点回去哦,那鬼房东难缠得要死。”
哪怕如今的聊天软件再多他们也都还是用信息、用电话、用邮件,有些东西好用就能用一辈子,有些人瞒得过就能瞒一辈子。
“好,你别冻着。回来带盒创可贴,家里用完了。”
“行,我指定完完整整回去。”
“嗯。”南榆雪笑了一声,挂了电话。
约莫几分钟后,一个陌生号码发着几十年前都被认为土掉渣的短信,两个字:[余絮]。
[哪位?]清晨天刚蒙蒙亮,南榆雪回完消息顺着手机号查过去那边在加拿大;那人又弹一条说[我是你的家人啊]。
破旧的街巷里破旧的屋子角落还挂着上世纪的钟表。南榆雪又笑了一声,慢慢轻轻地敲字。
[这位漂洋在外的诗人女士]
[我们有必要认识么?]
没有风轻抚过她肩膀,只有一个人,她的手搭上南榆雪的肩,身体足矣让她依靠。
但她现在身后是沙发靠枕。
是一片阴晴天。
-全文完。
好久不见,写了点后来的事。
2026.05.30,本章归为正文完结章
。
正本除修文外以后应该都不会再更了,感谢观看,下本见,我是浅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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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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