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新日·5 没有场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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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观门口时，褚棠累到想倒头就睡。
他拍拍自己的脸，努力保持清醒，一低头，正巧撞见半张烧焦的纸钱打着飘飞过拐角。
勉强打起精神，褚棠见左右无人，朝小观后头走去。
纸灰撒了一路，风里也还留着黑灰，呛得人鼻子酸疼。褚棠捂住鼻子，眼泪花子直冒，泪眼婆娑里看到叶回站在纸灰的尽头，他立马跑着过去。
“叶师兄……”等跑近了，才看到不止叶回和秋无风，周思年居然也在这。
周思年神情冷凝，她经常板着脸，但多有发呆的感觉，今日却只有严肃。
她的手抚在一具开膛破肚的女尸上，验尸般细细看过尸体的每一处。
女尸不见腐烂，看起来十足美丽，覆面的面纱半遮半掩，朦朦胧胧地愈发娇艳。只是，胸腹处撕裂开来的口子大得惊人，暴露出里面被挤压到边缘的脏器。
褚棠忍住恶心：“叶师兄，这是……”
“是红窟主没错。”周思年道，“尸体里残余的魔气，我认得出来。”
褚棠这才注意到萦绕在脏器间的魔气。魔气很弱，但还能维持尸身的鲜活，等魔气散尽，这具尸体很快就会化为腐水。
想想更恶心了，褚棠移开注意力，问道：“红窟主又是谁？”
周思年头也不抬：“一个喜欢拿活人做塑像的混蛋魔修。”
“活人？”褚棠出生皇室，残暴酷刑并非没有见过，但听了这事仍有些头皮发麻，就像是小时候第一次听皇兄说起斩首一般，令他浑身不适，“那观里的神像……”
观里的神像和小神婆长得一样，可小神婆明明还活着，死掉的是躺在面前的红窟主。
周思年接着检查尸体：“伤口从内撕往外，她身体里有东西想逃出去。”
叶回问：“有异物的痕迹？”
周思年摇头。她嘴唇抿得平直，苍白的脸上显露出愤怒：“她竟然真的死了。应该由我杀死她才对。”
叶回拍拍她的肩膀，回过头和褚棠道：“观里的神像怎么了？”
褚棠忍不住又瞟向尸体，把疑惑讲给叶回听。他紧张地盯着叶回，不清楚有没有哪里说得不对。
叶回思忖片刻：“你打算去查小神婆？你要怎么查？”
褚棠：“我……”
“不必急着回答。”叶回忽而凑近，把褚棠惊得一个仰倒，“回去休息一会儿也行，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褚棠摸了摸脸，只摸到了烫烫的温度。
叶回道：“没睡好？”
褚棠咬了咬下唇：“我睡着了。”
叶回笑道：“我不是问你睡没睡着。睡得不好是不是？第一次出任务，做噩梦很正常。”
褚棠摇了摇头：“不知道，不算噩梦。”他把这两天云里雾里的梦境告诉叶回。
叶回蹙眉听着，少顷瞟了眼空坟，只道：“好好睡一觉吧，做梦也没关系。醒来后可以去街上找找有没有能问消息的人，也可以到处随便看看，就像我跟秋无风刚在这里扒了十五个小土坟。”
褚棠扫视一圈，黄土被扬得东一堆西一堆，现场不堪入目。秋无风闭了闭眼，大约对掘人坟墓这件事不太适应。
褚棠疑道：“剩下十四具尸体呢？”
叶回：“谁知道？万一是衣冠冢呢？”
褚棠：“衣冠呢？”
叶回：“也可能是空气冢。反正有人在这给堆了十几个坟墓，管那么多干嘛？你说对不对，秋无风？”
秋无风有求必应：“对。”
叶回对褚棠道：“你看。”
褚棠：“……”
叶回不管褚棠的无语：“总之，十四个人的确死在这个地方了，但具体死在镇子的哪个地方你跟余篁去查吧。”
刚提到余篁的名字，褚棠眉心蹙起。
叶回问：“余篁人呢？你俩没一块儿行动？”
说曹操，曹操到。
余篁一身煞气地走来。
叶回啧道：“又在外头吓谁呢？收起来。”
煞气“啪”地收了个干净，余篁委委屈屈往叶回臂弯扎去，被叶回挡在外头。
叶回清嗓子：“人多，别娇气。”
余篁勉强站直：“那群人好烦，都找我干活，我才不想帮他们。”
叶回：“但你还是帮他们了。”
余篁噘嘴：“不帮就不放我回来。我好不容易回来，你只跟法灵峰的人说话。”
法灵峰的褚棠很是不屑地轻哼一声。
叶回拍余篁脑壳：“你怎么不说秋无风和思年也在这。”
余篁抽了抽鼻子，对思年叫了声“周师姐”，再和秋无风打了个招呼。又垂下视线：“这是个什么东西？”
叶回道：“是个死人，好看吗？”
余篁：“没师兄好看。”
叶回再拍他一记：“别什么奇形怪状的东西都拿来跟我比。”
余篁嘟囔：“师兄就是好看嘛。”
被人夸总归是高兴的，叶回不再追究，仁慈地放过余篁：“行了，死人你也看过了，十四个人的线索我也和褚棠说了，你跟褚棠回去吧。”
余篁懵道：“回哪？”
叶回：“小观啊。你不是说晚上要回去。”
余篁：“那你呢？”
叶回的目光又降落在尸体身上：“我们大人有别的事要查，可能查到最后跟你俩汇合，也可能各查各的，直到水落石出。”
*
余篁必然犟不过叶回，因为叶回真的会动手打人。
把两小只赶走后，叶回靠在院墙外壁，问周思年：“红窟主死了，你打算如何？”
周思年黑白分明的眼里泛出红血丝，又慢慢平复。
她曾有一同胞妹妹名周锦年，两人不足七岁便被家里人卖给了红窟主。
原以为不过是换个地方挨打受骂，没想到这红窟主竟是个拿活人做泥塑的魔头。
周思年眼睁睁看妹妹被活砌成神像，暴怒却又无可奈何，心灰意冷等死之际，有个疯疯癫癫的道人突然跑来，使着剑胡乱戳了红窟主一通。
此后，红窟主生死不明、不知所踪，但周思年深信祸害遗千年，把报仇雪恨作为首要目标。
结果，红窟主在这名不见经传的地方，不明不白地死了。周思年的人生目标就这么断了。
叶回提议：“要查她的死因吗？”
无法再杀一次红窟主，那就查出她的死因，确保她死得永无回魂之日。
*
另一头，褚棠和余篁回到小观，褚棠困意又上头，来不及多想，又昏昏沉沉睡了一晚，去日来照旧微微出鞘，架在手腕下。
梦里还是有很多人，圈成一圈，坐在他周围……不，应该是离得更近了，近得能感受到他们体温的冰冷。
褚棠静静地躺在黑暗中，忽然听到了重重叠叠的哭声。
霎时惊醒，褚棠只觉这一晚比前一晚睡得更僵硬。他伸手捶了捶膝盖，暗想，再这般睡去几夜，怕是脑袋都得睡麻。
电光火石间的想法，他猛地觑向塑像。
不不不，太疑神疑鬼了，再怎么说，睡觉睡成塑像太奇怪了。
他不自觉朝五彩斑斓的神像伸出手，即将触碰到时，小神婆端着饭进来了。
褚棠立马收回手，假装无事地洗漱好，坐在桌边吃小神婆准备的早饭。
镇上的饭菜凉得很快，明明才热腾腾地端上来，但下筷时，只能尝到冰凉的温度。也许是这个原因，褚棠在这吃的每一顿饭都不太好吃，味同嚼蜡不过如此。
但余篁面无表情地吃完了，褚棠硬着头皮没提意见。
饭毕，余篁依旧出门，褚棠碍于小神婆在小观中，不便打探，同样外出。
与第二日一般，总有人向他们求助。爬树上去拿卡住了的纸鸢、救不敢下屋顶的小狗、教小孩没学过的字……一整天被小孩围住，褚棠被吵得头疼。
他本身没有太多意愿去做这些事，可小孩很粘人，他不做，小孩就会哭着闹着要他帮忙，直到他同意。
好不容易摆脱小孩们，他听到了小神婆的声音。
“婆婆，一定会下雨的。再过四天必须下雨，大家需要雨。”
她对面的婆婆很眼熟，褚棠注意到婆婆浑浊而哀怜的眼神，又注意到婆婆没收好的桃花簪。
是前天那个人啊。前天路过簪子摊时，就是这位婆婆提醒他，不要留在厘春镇。
或许可以向这给婆婆打听些事。
褚棠决定等小神婆离开后再走过去。却听婆婆嗓音颤颤：“再过四天啊……四天后，又是七天了。”
七天……是要发生什么事吗？
小神婆微笑着注视婆婆，这不是合适的表情，可她一直在微笑。
婆婆的皱纹皱得更厉害：“罪过、都是罪过。”
她絮絮叨叨着难懂的话，佝偻着身躯离开。
褚棠逮住机会，追了过去：“婆婆，婆婆！”
婆婆似无所觉，自言自语：“七天、七天呐，七天后又要有新的神仙。神仙啊，都是人当的。造孽。”
褚棠脚步停住。
是要他成为神仙吗？
如果是，此前的十四个人也成神仙了吗？
成了神仙，会去哪儿呢？小观吗？可小观里明明只有一座神像。
不、不不，应该还有的，在神龛里。
*
碌碌无为的第三天，然后是第四天。
褚棠瘫平在地上，仰面望向四面墙壁上的神龛，神龛冷冰冰地围着他，梦里的凉意传递到现实中。
可神龛这么小，怎么藏得了人呢？
其实只要打开神龛看看，心里的疑问大概就能有答案，但小神婆一直待在小观里，他始终没有动手的机会。
他没找余篁商量，余篁也没找他，两人相安无事、互相把对方当空气。
第五日，陆陆续续有人来到小观。有人来上香，有人来算卦……人头排到遥远的拐角处，黑压压得压抑一片。
他们注意到褚棠，笑着来嘘寒问暖。
第一日要他修屋顶的姑娘送他刚采摘的瓜果，第二日找他帮忙的小孩们圈成一圈围着他转……
被及腰的小孩围成圈时，褚棠有些手忙脚乱。
小神婆在一旁捂着嘴笑：“今天是观里祭祀的日子，小孩子也都来了，他们很喜欢你呢。”
不止是小孩，大人似乎也很喜欢他，每个人都露出相似的微笑，让褚棠头皮发麻。
小神婆说完就跑开了。
她身边很快围满了人。
有婶子说：“要下雨呀，下雨了就能活了。”
有大伯说：“要下雨呀，下雨了就都好了。”
有……
小神婆眉目弯起：“还有两天，两天后，一切都好。两天后，神仙保佑。”
婶子双手合十：“神仙保佑、神仙保佑。”
两天后，是第七天。
密密麻麻的视线从四面八方传来，交错汇聚在褚棠身上。
视线隐晦，若非褚棠在皇宫被窥视已久，根本察觉不出来。
一只小小的手在视线盲区袭来，褚棠凭借感觉，一把攥住了那只手。
“大哥哥？”被握住手的小孩吃痛，嘴一瘪，没哭。
褚棠赶紧松开 ：“抱歉。”
他退后两步。
一回头，人群匍匐在塑像前。
“神仙保佑。”
“神仙保佑。神仙保佑。”
“神仙保佑。神仙保佑。神仙保佑。”
“神仙保佑，还有两天。”
“两天。还有、两天。”
……
天昏昏暗，从地上腾起的风刮过光秃秃的桃花树枝，淹没在人群中。
余篁啧了一下。
匍匐在塑像前的人头抵在蒲团上，倒着歪过来的眼神钉在褚棠身上。
小神婆站在人群之外，这次她没有笑，微微皱起的眉眼里全是悲悯。
日落、月升，再日落、再月升。
从脚开始，像被黄土掩盖，无法动弹。
膝盖、大腿、腰部、肩膀……耳朵听到了小观中桃花枯树簌簌响声。
“天黑了。”小神婆道，“该睡了。”
每一日都有这样一句话，然后……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新日·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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