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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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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中最重要的不是位置,而是方向。”——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了。
BAU的节奏从未放缓——里士满的案件刚结案,凤凰城就来了连环纵火案;纵火犯刚被抓获,西雅图又出了人质劫持。摩根在飞机上睡着了,醒来时发现瑞德还在看文件,金棕色的卷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艾米莉在电话里和加西亚讨论数据,声音压得很低。罗西端着一杯espresso,棕色眼睛看着舷窗外的云层,嘴角挂着一个若有所思的弧度。
艾瑞丝坐在最后一排,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她的蓝色眼睛快速扫过每一页案件资料,手指在边缘写下关键词——作案模式、地理侧写、受害者特征。她写得很快,字迹潦草但整齐。罗西有一次瞥了一眼她的笔记本,说了一句“你的字比你本人更严肃”。她没有反驳。
霍奇纳坐在前排,手里拿着案件简报,但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窗外。他的手机放在旁边的空座位上,屏幕朝下。没有人知道他每天会给海莉发一条短信,问杰克今天怎么样。也没有人知道海莉偶尔会回复一张照片——杰克在幼儿园画的画,杰克在院子里骑三轮车,杰克抱着一个比他还大的毛绒熊。霍奇纳把那些照片保存在手机里,每天晚上睡前看一遍。
他搬离了那栋郊区的房子。
那栋他和海莉一起挑选、一起装修、一起在院子里种下一棵枫树的房子。他在一个周日的下午,开着那辆黑色福特,把两个行李箱和一个纸箱放进了后备箱。他没有带走太多东西——几套西装,一些书,杰克小时候的照片,厨房里那个缺了一角的陶瓷茶杯。他关上门,把钥匙放在门垫下面,没有回头。
新公寓在匡提科以北,距离FBI总部只有十五分钟车程。一室一厅,白色的墙壁,灰色的地毯,厨房小得只能站一个人。他在窗台上放了一盆绿植——加西亚送的,说是“让你的新家有活气”。他每天早上出门前会给它浇水,动作很轻,像是在照顾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搬到了哪里。但加西亚是加西亚。
“你住在匡提科北边的威洛比公寓?”加西亚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梅隆也住那里!四号楼,三单元。你住几号楼?”
霍奇纳沉默了一秒。“二号楼。一单元。”
“哇哦。”加西亚说,然后飞快地补充,“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我是说,我会告诉任何人,但我不会说你告诉我的。我是说——”
“加西亚。”
“什么?”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哇哦’。然后我什么都没说。”
霍奇纳挂了电话。他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水壶,棕色眼睛看着窗外。窗外的停车场里停着他的黑色福特,旁边隔了三个车位,是一辆深灰色的宝马X3。他见过那辆车。每天早上七点十分,它会准时驶出停车场,向左转,朝着匡提科FBI总部的方向开去。
他放下水壶,没有再看那辆车。
艾瑞丝是在第三天发现霍奇纳也住在这里的。
那天早上她起晚了。闹钟没有响——她昨晚加班到凌晨两点,忘了调时间。她冲出公寓的时候,头发还没干,风衣只扣了最下面一颗扣子,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保温袋。她跑过停车场,拉开宝马的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然后她看到了。
黑色福特。停在二号楼前的车位上。车牌号——她认得那个车牌号。她在FBI的停车场里见过无数次。
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她看着那辆黑色福特,蓝色眼睛里有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困惑,而是一种温暖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胸腔的感觉。
她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她没有发消息问他“你也住这里”。她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倒车,驶出停车场,向左转,朝着匡提科FBI总部的方向开去。
那天早上,她把一杯大吉岭红茶放在霍奇纳办公室门口的台面上。红茶旁边放了一个小纸袋——里面是手工饼干,巧克力脆片味的。和之前的不一样。
霍奇纳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看到了那个纸袋。他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在桌上,没有问。但那天下午,艾瑞丝路过他办公室门口的时候,看到那个纸袋已经空了。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笔记本,嘴角弯了一个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
周末。四月,弗吉尼亚的春天来得晚但突然。
周六的天气好得不像是真的。阳光温和,天空是一种透明的浅蓝色,树梢上冒出了嫩绿色的新芽。艾瑞丝本来打算在公寓里看一整天的卷宗——瑞德上周推荐了一篇关于连环杀手冷却期的新论文,她还没看完。但加西亚在早上九点打来了电话。
“梅隆,你今天必须出门。”
“为什么?”
“因为今天气温六十八度,湿度百分之四十二,风速每小时五英里。这种天气在弗吉尼亚一年不超过十天。你不能浪费在卷宗上。”
“我可以。”
“你不能。我已经替你查好了。你公寓往南走十五分钟有一个公园。有湖,有鸭子,有冰淇淋车。你去那里坐着看卷宗也行。但你必须出门。”
加西亚挂了电话。艾瑞丝看着手机屏幕,沉默了三秒。然后她站起来,换了一条牛仔裤和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把卷宗塞进一个帆布包里,穿上运动鞋,走出了公寓。
公园不大,但很安静。
一个湖在中央,湖水是深绿色的,倒映着天空和树影。几只鸭子在水面上游来游去,偶尔把头扎进水里,翘起尾巴。湖边的长椅上坐着几个老人,有人在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远处的草坪上有一个冰淇淋车,白色车身,粉色遮阳棚,喇叭里放着老式的音乐。
艾瑞丝找了一张树荫下的长椅坐下来,从帆布包里拿出卷宗。她翻开第一页,蓝色眼睛扫过论文摘要。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纸面上,光影斑驳。她的阅读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不是因为内容难懂,而是因为周围的安静让她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飘向湖面。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爸爸!鸭子!”
一个孩子的叫声,清脆、响亮、带着不加掩饰的兴奋。
艾瑞丝抬起头。
湖边的栈道上,一个男人蹲下来,旁边站着一个三岁左右的男孩。男孩穿着一件蓝色的连帽衫,金色头发,棕色眼睛,手指着湖面上的鸭子,嘴巴张得很大。男人的手扶着男孩的肩膀,防止他太靠近水边。
霍奇。
他穿着深色的休闲裤和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袖子挽到了小臂。没有西装,没有领带,没有那种任何时候都绷紧的、像铠甲一样的外壳。他的棕色眼睛看着儿子,嘴角弯着一个很小的、但真实的弧度。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艾瑞丝没有动。她坐在长椅上,蓝色眼睛看着那个画面——霍奇纳蹲在湖边,陪儿子看鸭子。那个在办公室里永远眉头紧蹙、声音低沉、像一台精密仪器一样运转的男人,此刻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
男孩——杰克——转过了头。他的棕色眼睛看到了艾瑞丝,停了一下,然后拉了拉霍奇纳的袖子。
“爸爸,那个姐姐在看我们。”
霍奇纳转过头。
他的棕色眼睛对上艾瑞丝的蓝色眼睛。他愣了一下——那个愣怔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艾瑞丝在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他站起来,杰克的手抓着他的手指。
“梅隆。”他说。声音不大,但湖边的安静让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长官。”艾瑞丝站起来,手里还拿着那篇论文。
杰克仰起头,看着艾瑞丝,棕色眼睛里满是好奇。“爸爸,她是谁?”
“她是爸爸的同事。”霍奇纳低头看着儿子,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她叫梅隆。”
“梅隆。”杰克重复了一遍,发音不太准,听起来像“美绒”。他看着艾瑞丝,笑了——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不加掩饰的、属于孩子的笑。“你的眼睛是蓝色的。”
艾瑞丝的嘴角弯了起来。“是的。你的眼睛是棕色的。”
“像爸爸一样。”
“像爸爸一样。”艾瑞丝说。
杰克拉着霍奇纳的手,走到艾瑞丝面前。他仰起头,棕色眼睛看着她,歪了一下头。“你也在看鸭子吗?”
“我在看书。”艾瑞丝举了举手里的论文。
“书?”杰克皱起眉头,“今天是星期六。星期六不能看书。”
“为什么?”
“因为星期六是玩的日子。”杰克的语气理所当然,“妈妈说,星期六和星期天是玩的日子。星期一到星期五才是看书的日子。”
艾瑞丝看着他,沉默了一秒。“你妈妈说得很对。”
“那你把书收起来。”杰克说,“和我们一起玩。”
霍奇纳没有说话。他看着艾瑞丝,棕色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不是拒绝,不是邀请,而是一种“我不会替你做决定”的沉默。
艾瑞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论文,又看了看杰克仰起的小脸。
“好。”她说。她把论文塞回帆布包里,拉上拉链,放在长椅上。“玩什么?”
他们在湖边喂了鸭子。
杰克手里抓着一袋面包屑,站在栈道上,小心翼翼地往水里扔。面包屑落在水面上,鸭子们扑过来,翅膀拍打着水面,溅起细小的水花。杰克笑得咯咯的,退后一步,靠在霍奇纳的腿上。
“爸爸,它们好饿。”
“它们一直都很饿。”霍奇纳说。
“它们会不会吃太多?”
“不会。它们的胃很大。”
杰克转过头,看着艾瑞丝。“真的吗?”
艾瑞丝蹲下来,蓝色眼睛看着杰克。“鸭子的胃可以容纳相当于自身体重百分之十的食物。一只成年野鸭的体重大约一公斤,所以它的胃可以装下一百克食物。你手里的面包屑大约五十克。你喂完这些,它们还能再吃一份。”
杰克看着她,嘴巴张开了。“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因为我喜欢看书。”
“星期六不能看书。”
“所以我把书收起来了。”艾瑞丝说,“但书里的东西还在我脑子里。”
杰克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那你很聪明。”
“谢谢。”
“你比爸爸聪明吗?”
霍奇纳的眉毛挑了一下。艾瑞丝的嘴角弯了起来。“不。你爸爸比我聪明。”
杰克皱起眉头。“可是爸爸不会知道鸭子胃。”
“你爸爸知道很多别的东西。”艾瑞丝站起来,蓝色眼睛看了霍奇纳一眼。那目光里有敬仰,有欣赏,还有一种她自己都分辨不清的东西——不是爱慕,至少她不愿意承认那是爱慕。只是觉得他很好。很好很好。
霍奇纳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棕色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比平时浅了一些,像是被春天的光线稀释了。他转开目光,低头看着杰克。“面包屑喂完了。该走了。”
“不要!”杰克抱住他的腿,“我要看那个姐姐数鸭子胃。”
“我不会数鸭子胃。”艾瑞丝说,“我只是知道鸭子的胃有多大。”
“那你数别的。”
艾瑞丝看着杰克,沉默了一秒。“好吧。你看到湖上有多少只鸭子?”
杰克转过头,数了起来。一、二、三、四——他数到六的时候,有一只鸭子钻进了水里,不见了。他停下来,皱起眉头。“它跑了。”
“那是一只。”艾瑞丝说,“六加一等于七。湖上有七只鸭子。”
杰克看着她,棕色眼睛里满是崇拜。“你好厉害。”
霍奇纳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不是微笑,而是一种更深的、从心底里涌出来的东西——像是一束光照进了一个他已经习惯了黑暗的房间。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扶着杰克的肩膀,棕色眼睛看着艾瑞丝。
她蹲在湖边,黑色长发被风吹乱,蓝色眼睛看着杰克,嘴角弯着一个真实的、温暖的弧度。她看起来不像FBI探员,不像梅隆家的千金。她只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在春天的周末,陪一个小男孩数鸭子。
霍奇纳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是冰面上出现了一道细不可察的裂纹。然后他把那个裂纹盖住了。他是一个刚签了离婚协议的男人。他比她大十八岁。她是他的下属。他是一个正直的人——正直到不会让任何人因为他的孤独而受到伤害。
“杰克。”他说,“我们该让梅隆姐姐回去了。”
“不要。”杰克抱住了艾瑞丝的腿。
艾瑞丝低头看着他,蓝色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近乎母性的光。“我可以再待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霍奇纳,“如果长官不介意的话。”
霍奇纳看着她。那目光里有评估,有确认,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拒绝,不是犹豫,而是一种被克制住的、他自己可能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东西。
“不介意。”他说。
他们沿着湖边的步道走了一圈。
杰克走在中间,左手牵着霍奇纳,右手牵着艾瑞丝。他走得不快,因为他要停下来看每一只鸭子、每一朵花、每一只从他头顶飞过的鸟。他问了很多问题——“为什么湖水是绿色的?”“为什么鸭子在游泳?”“为什么那个鸟飞得那么高?”——艾瑞丝回答了大部分问题,用她那种精确的、不紧不慢的、带着数据的语言。霍奇纳回答了剩下的问题,用更简单的、更安静的、用点头和“是的”代替长篇大论的方式。
杰克走到一半的时候,开始喊累。霍奇纳蹲下来,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肩膀上。杰克的手抓着他的头发,咯咯地笑。
“爸爸,我好高。”
“高得可以摸到树叶了。”
杰克伸出手,够到了路边一棵枫树垂下来的枝条。他抓住了一片嫩绿色的叶子,扯下来,递给艾瑞丝。“送给你。”
艾瑞丝接过来,看着那片叶子。嫩绿色的,叶脉清晰,边缘带着春天的潮湿。“谢谢。”她说。
“不客气。”杰克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齿。
霍奇纳侧过头,看着儿子,又看了一眼艾瑞丝。她没有看他。她的蓝色眼睛看着手里的那片叶子,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
他没有说话。他继续走,脚步平稳,棕色眼睛看着前方。
但他在心里记住了这个画面——春天的湖,儿子在他肩膀上笑,她走在旁边,手里握着一片叶子。
四点半。杰克开始打哈欠。
“他该回家了。”霍奇纳说。他把杰克从肩膀上放下来,蹲在栈道边,让儿子趴在他背上。杰克的手臂搂着他的脖子,小脸埋在他的肩窝里,眼睛半闭着。
艾瑞丝站在旁边,蓝色眼睛看着杰克。
“他今天很开心。”她说。
“他平时也很开心。”
“今天更开心。”
霍奇纳看着她,沉默了一秒。“你今天不该看论文吗?”
“论文可以明天看。”艾瑞丝说,“星期六是玩的日子。你儿子说的。”
霍奇纳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艾瑞丝看到了。她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片叶子,然后把它夹进了帆布包里那篇论文的某一页。
“长官。”
“嗯?”
“你家在哪个方向?”
霍奇纳看着停车场的方向。“二号楼。一单元。”
艾瑞丝点了点头。她没有说“我家在四号楼三单元”。她知道他知道。
“晚安,长官。”
“晚安,梅隆。”
她转身,沿着步道走了。风衣的下摆在风中轻轻摆动,黑色长发被吹散在肩头。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嘴角弯着一个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
霍奇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杰克趴在他背上,呼吸变得均匀而缓慢——他已经睡着了。
他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里,棕色眼睛看着那个白色的衬衫和深色的风衣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树影后面。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欲望,不是冲动,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春天的湖水一样缓慢流动的东西。一束暖阳。照进了他已经习惯了黑暗的房间。
他不会让它照得更亮。他不会打开窗帘。他不会承认这束光存在。但今天——只是今天——他允许自己站在这里,看着它消失。
霍奇纳把杰克送回海莉那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海莉站在门口,从霍奇纳背上把杰克接过来。男孩嘟囔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他今天开心。”海莉说。
“去了公园。喂了鸭子。”
海莉看着他,棕色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你一个人带他去的?”
霍奇纳沉默了一秒。“遇到一个同事。”
海莉没有追问。她抱着杰克,退后一步。“晚安,亚伦。”
“晚安。”
他转身,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去。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坐在驾驶座上,棕色眼睛看着那扇白色的窗帘。窗帘没有动。
他发动了车,驶入暮色。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霍奇纳停好车,走进二号楼的楼道。他的脚步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声响。走到一单元门口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
然后他停了一下。
走廊的尽头,四号楼的方向,传来一扇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很远,但他听到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钥匙,棕色眼睛看着走廊尽头的黑暗。然后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推开门,走了进去。
公寓里很安静。白色的墙壁,灰色的地毯,窗台上那盆绿植在路灯的微光中投下模糊的影子。他没有开灯。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窗外的停车场。
黑色福特旁边隔了三个车位,那辆深灰色的宝马X3停在那里。
他看了几秒。然后他放下窗帘,走进卧室,脱掉外套,躺在床上。
他的手机亮了。一条短信。
“杰克今天很开心。谢谢你。”——I. Mellon
他看着那条短信,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打了一行字:“他也很喜欢你。”
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平稳,缓慢,但比平时重了一些。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年轻同事对前辈的敬仰。那只是一个父亲对儿子开心的欣慰。那只是一个孤独的人在春天的下午,遇到了一束偶然照进来的光。
他不会让它停留太久。
在四号楼三单元,艾瑞丝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片嫩绿色的枫叶。她的手机亮了。
“他也很喜欢你。”——A. Hotchner
她看着那条短信,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藏不住的弧度。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加速。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嘴角弯起来。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她不会删掉这条短信。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把那片叶子夹进了笔记本的某一页。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窗边,蓝色眼睛看着窗外的停车场。
黑色福特停在那里。二号楼一单元的灯亮着。他还没有睡。
她放下水杯,拉上窗帘,走进卧室,关了灯。黑暗中,她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依然没有消失。
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但她开始觉得,也许她应该知道了。
手机同时响了。
艾瑞丝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JJ的号码。她的心跳从温柔变成了警觉——那种BAU探员特有的、在任何时候都能从零加速到一百的本能。
“梅隆。”她接起来。
JJ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那种熟悉的、案件来临前的紧绷。“路易斯安那州,新奥尔良。连环谋杀,至少四名受害者。加西亚正在调取资料。霍奇已经在路上了。摩根去接瑞德。罗西和艾米莉在办公室集合。你能在四十分钟内到吗?”
“可以。”
艾瑞丝挂断电话,从床上跳下来。她拉开衣柜,拿出深色战术服、速干衣、轻便靴。风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行李箱在后备箱里——她每天早上都会准备好过夜行李,放在后备箱里。这是她从第一天来BAU就养成的习惯。
她穿好衣服,扎起马尾,拿起车钥匙,走出公寓。
停车场里,黑色福特的引擎已经发动了。车灯亮着,照在前方的柏油路面上。霍奇纳坐在驾驶座上,棕色眼睛看着前方。他看到了她——穿着深色战术服,黑色长发扎成马尾,手里拿着车钥匙,步伐又快又稳。
她没有走向她的宝马。她走到黑色福特的副驾驶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顺路。”她说。
霍奇纳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他挂挡,驶出停车场。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艾瑞丝坐在副驾驶上,蓝色眼睛看着前方的道路。路灯的光在车窗上一闪一闪地掠过,在她的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霍奇纳握着方向盘,棕色眼睛看着前方。他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更锋利,眉头微微蹙着,下颌线绷紧。但他的手很稳。
“你带了行李?”他问。
“在后备箱里。每天早上都准备好了。”
霍奇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他想起了她第一天来BAU时说的话——“我的行李箱就在车上。”那是她申请随队出差时说的第二句话。第一句话是关于I-10走廊的未结案分析。
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艾瑞丝没有看到。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朝着匡提科FBI总部的方向开去。前方的天空中,几颗星星还在闪烁。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潮湿的、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味。
艾瑞丝靠在座椅上,蓝色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是紧张,不是焦虑,而是一种习惯性的、大脑在预热时的节律。
“梅隆。”霍奇纳说。
她转过头。
“今天的论文看完了吗?”
艾瑞丝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不加掩饰的、带着少女娇俏的笑。“没有。星期六是玩的日子。”
霍奇纳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看她,但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星期天再看。”
“是,长官。”
车子继续向前。匡提科的灯光在前方亮成一片模糊的光晕。FBI总部的灰色大楼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
艾瑞丝坐在副驾驶上,蓝色眼睛看着前方。她的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霍奇纳握着方向盘,棕色眼睛看着前方。他的嘴角也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
但车里的空气,比平时温暖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