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颗星星》伊卡洛斯Icarus

24、第 24 章 倾诉了。

　　庄宁站在楼下，手机握在手里，指尖早就冻得发红发麻，低着头，在寒风中等待着网约车。
　　冬天的夜风凛冽，将她的鼻尖冻得通红，她拼命吸着鼻子，不知道是在抽噎，还是在忍着鼻炎发作。
　　其实早就做好了准备不是吗。
　　从自己踏入那扇门开始，自己就清楚得很。傅引星的态度一直都是冷漠而决绝的，即便是片刻的软化，也都是因为生病发烧罢了，不是吗？
　　但是又总是不甘心。
　　看到傅引星一个人扛着一切，一个人在城市的一隅忍受病痛，一个人蜷缩着在冰冷的房间里，她怎么可能袖手旁观，怎么可能忍得住不去靠近，怎么可能做得到无动于衷。
　　所以即便是被拒绝，被驱赶，被说成打扰，她都能忍。
　　可是，可是。
　　她已经不知道这是自嘲还是安慰了，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束手无策。
　　只是自己，只有自己，执意闯入，执意靠近，执意强求。
　　所以被这么狼狈地拒之门外，也很合理，不是吗。
　　直率不行，委婉不行，温柔不行，强硬不行。
　　弥补不行，示好不行，甚至是关心，傅引星也不想要。
　　不论做什么，傅引星的态度都坚决得就像是真的想要用力将自己彻底推开，隔绝在未来的人生之外。
　　那之前的十四年呢？
　　之前的感情呢？
　　之前的……心动呢？
　　都不要了吗？
　　庄宁问不了傅引星，只能问自己。
　　可是这个问题，又要怎么回答，纵使自己的答案是想要，可是傅引星不接受，那又要怎么办呢？
　　她像站在雾蒙蒙的十字路口，不知前路在何方；又像是一败涂地的赌徒，连下一秒筹码能押在哪里都不知道。
　　那要放弃吗——
　　她无法做到。
　　三年前松开的手，无论如何，她都想要再度握紧。

　　周一的早上，傅引星如期销假上班，回到了公司。
　　她没有什么异样，照常打卡上班，工作安排也一丝不苟，但是稍微仔细观察，还是能发现她并没有完全康复——泛白的唇色、时不时的轻声咳嗽、些微的鼻音，无一不昭彰着这一点。故而同事们还是纷纷对她表示了担忧与关心。
　　傅引星依然得体周全，淡笑着一一回应每一句问候，让人感觉到她确实在恢复且真诚地感谢每个人的关心。
　　然而——
　　“你竟然没有凑过去。”
　　除了一个正郁闷地工作的人，而她旁边的贺琦正在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还是别凑上去讨嫌了比较好。”
　　庄宁头也不抬地专注于自己的工作，手上的键盘噼里啪啦，静音轴都快被她敲出了青轴的动静：“没准我不凑过去对她来说恢复得会更快。”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贺琦挑了挑眉，这种赌气的话从庄宁口里说出来很罕见，尤其是话题涉及了傅引星——也不对，应该说涉及了傅引星，才不算罕见。
　　不过，看庄宁实在情绪不高，她收回调侃的语气，脑子一转：“你们周末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神秘的键盘演奏声停顿了一会儿，又响起来：“她病得晕过去了，我去照顾了一下，然后吵了一架。”
　　如果那算是吵了一架的话。
　　贺琦诧异了：“为什么你照顾她还要和她吵架？”
　　庄宁忍了忍，开口：“我没有要和她吵架！是……”
　　想了一下，又郁闷地降低了音量：“是她讨厌我。”
　　贺琦同情地看她一眼，说出来的话却好似冰雨胡乱地在庄宁脸上拍：“虽然我和你关系近一点，但是说句公道话，我觉得傅部长这样做完全是正常的。”
　　庄宁深呼吸，平复自己的心情，继续工作：“是的，你说得对。”
　　但是也实在是没有人可以倾诉了，庄宁很不想用无头苍蝇来形容自己，但是目前这个状况自己好像还不如……总之，她还是很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想对她好，想弥补她，但是她什么都不要，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贺琦同情地看她一眼，边工作边说：“我如果是傅部长的朋友，我估计叫她辞职走人的心都有了，在她那边你是个什么形象你心里有数吧。”
　　庄宁长叹一口气，自作孽不可活这六个字，如今她是再了解不过了：“我知道，我知道，只是我真的不想放弃……”
　　贺琦有些怜悯了：“有时候我看你对她的上心程度，都很难相信你之前能做那样的事情。我都这样了，你要傅部长如何想？”
　　贺琦的语气没有责备，说出来的话却比责备还重。
　　她看着更萎靡的庄宁一眼，到底还是说：“你俩之间的关键从来不是你，是傅部长，你再主动也没用。”
　　庄宁心底的焦虑也压抑不住：“可是她就是不愿意啊，我不主动，她会彻底不要我的。”
　　贺琦再次扎她的心：“你主动了，她现在也没有要你……”
　　她若有所思地问庄宁：“在人前傅部长永远很体面，对你也和对我们没什么太大不同，所以你说的都是在你面前的傅部长，我们完全不熟悉。你自己难道没感觉到你们单独接触下来的傅部长有什么不同吗？”
　　有什么不同吗？那可太不同了。庄宁苦笑。
　　话题没有继续下去，她手上的工作要去和技术部门交流，正好让话题停留在这里。贺琦示意她自己去，她手上要解决的事情也不少，一会儿要去设计部。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庄宁就习惯性地把和设计部交涉的工作交给贺琦了。

　　周末，傅引星康复得差不多了，她感觉了一番，生过病的痕迹全都消失了，于是准备了些礼物，和老师说了一声以后，登门拜访。
　　老师看到她来，很是关心：“最近身体还好吗？”
　　傅引星自然不会说漏嘴：“挺好的，老师您呢？”
　　老师笑了笑：“我身体一直挺好的啊，倒是你，从小这身体连我这个老人家都不如。”
　　傅引星连忙撒娇糊弄：“哪有~您怎么就老人家了，您年轻着呢！”
　　老师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个小鬼灵精。”
　　傅引星嘻嘻笑，递过去手上的东西：“老师收着收着。”
　　老师皱眉：“你怎么还带东西来的，不是说不要带礼物吗？”
　　傅引星连忙解释：“没花钱没花钱，是我们公司发的节礼，这不是快年底了，公司发福利呢！这些我也用不上，您又一定会需要，这才给您带过来，您就收下嘛~”
　　老师无奈地接过：“你总是有借口。”
　　傅引星又笑，帮老师安置好东西之后，老实地坐在沙发上。
　　老师把家里的零食都找出来堆在傅引星面前：“边喝茶边吃。”
　　每次来都是这样，怎么劝都劝不动，阻止不了老师的傅引星自然是答应了，师生两个一边聊着最近的近况，一边泡茶。
　　只是，到底看着傅引星长大，老师看傅引星就像是看自己孩子一样，有什么不对劲立马能察觉到，她装作随口提起：“最近心情怎么样？”
　　“还挺好……工作什么的都挺顺利的，同事们也挺好相处。”
　　傅引星是不会撒谎的性子，一瞬间的不自然被老师捕捉到，老师没有着急追问，而是缓慢沏茶，倒了一杯茶，放到傅引星的面前。
　　“尝尝，我上一届的学生从桐城带回来的，很好喝。”老师的语气温柔。
　　茶香氤氲而上，围绕着傅引星，让她稍微紧张的神经放松，她笑了笑，温顺地答应了老师：“好。”
　　端过茶杯，轻轻吹了几口气，从小猫舌头的傅引星怕烫，喝茶总是会习惯性先吹吹，老师温和地注视着她，看着她品茶。
　　“好喝。”
　　确实很好喝，入口稍显苦涩，很快却回甘。
　　老师看着她：“真的心情挺好的吗？”
　　温柔，却不容拒绝。
　　傅引星低垂着眼，手不由自主地摩挲着杯子。
　　老师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催促。
　　片刻后，傅引星笑了笑，语调尽量轻快：“可能是年底太忙了吧，项目堆起来，和合作方接触也多，总觉得有点累。”
　　老师也喝口茶：“还是小时候可爱，现在都会应付老师了。”
　　傅引星低声笑了笑，却没否认，她又喝了一口茶，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流下，却再品不到回甘。
　　“老师……”她忽然出声，也许是做足了心理建设：“您说……人和人之间的信任，是不是碎了，就回不去了？”
　　老师看她一眼，语气稍微沉静：“怎么会突然想问这个呢？”
　　傅引星轻轻摇头：“没有，就是随口问问您……”
　　“你从来不问没有意义的问题。”老师叹息着说，“你也从来不会收回对别人的信任，你是我见过最真诚的孩子。”
　　“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呢？是有人惹你伤心吗？”
　　老师眼里的关心像是要溢出来，傅引星却不敢去看，她怕多看两眼，自己会憋不住，但是她还是低垂着眼睛，自说自话：“我以为我已经不在意了，可是她一做了什么，我又心乱了，老师……这要怎么办？”
　　“有些事，可能只是你自己以为过去了，心里还是没过去。”老师缓缓地说，“你不是轻易动心的孩子，对方肯定有可取之处，才会让你……可是怎么会让你这么伤心？究竟是谁？”
　　傅引星摇摇头，眼神晦暗，鼻腔酸涩，却倔强得不让一滴泪落下：“不是，是我自己太天真了。”
　　老师叹了口气，心知傅引星是不肯说明白，不再多问，只是伸手轻拍她的后背：“你不天真，只是心太软了。”
　　傅引星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老师，我现在可不心软，我现在可冷了。”
　　老师看着她，眼里的心疼和包容不曾掩饰半分：“不要把自己冻伤了。”
　　这一句话差点让傅引星彻底忍不住，她低头喝了口茶，掩饰自己的失态。
　　老师不再说什么，她真的心疼这个孩子，添了茶，又拿了些零食点心过来：“在这里多陪我一会儿吧，平时一个人，清净是清净，有时候也会觉得无聊。”
　　傅引星点头，低声说：“谢谢您。”
　　老师像对待幼时的她一样，摸了摸她的头。
　　屋里的空气静下来，只余下炉子里的水咕噜作响，开水的水蒸气驱散了冬日的阴冷，茶香氤氲，环抱着傅引星，她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睛。
　　她终于可以彻底放下防备，彻底放轻松，哪怕只有一个下午。
　　她需要这份倾诉后不追问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