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颗星星》伊卡洛斯Icarus

16、第 16 章 找到了。

　　庄宁觉得最近的傅引星有些奇怪。
　　她的同桌向来以学习为第一位，平日里也是循规蹈矩的好学生，上课从来不开小差，坐姿端正，笔记整齐。但是最近，傅引星上课出神的情况逐渐增多，频频走神吸引来了老师的注意力，光这个礼拜，就被点了三次名了。
　　而自己给她打的掩护更是不计其数，明面上的戳戳已经被老师察觉，她只能在课桌下用膝盖碰她。
　　今天更是变本加厉，下午最后一节的自习课，虽然一般都是自愿上课，老师也不怎么来看，但往往她们实验班的同学基本都会留下来上课。
　　可是傅引星不见了。
　　虽然是自习课，但是翘课这一行为发生在傅引星身上，真的非常奇怪。
　　看着身边空荡荡的座位，桌上还摆着上节课的课本，水性笔端正地横放在蓝色的物理课本中间。
　　庄宁坐不下去了，找了个借口，离开班级，在学校里寻找傅引星。
　　傅引星的书包还在她的抽屉里，所以她人应该没有先离开学校。
　　庄宁把教学楼的卫生间都跑了一遍，没找到人，扩散了行动范围。
　　如果她要躲起来的话……
　　顾不上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庄宁将学校里可能的地方都过了一遍，一个个找起，翻了礼堂、多功能楼、实验楼，最后在操场角落那个废弃的器材仓库找到了人。
　　器材仓库积灰严重，导致门上的手印和地上的划痕格外清晰。庄宁估计多半就是这里了，于是上前轻轻打开了器材仓库的铁门。
　　铁门打开后，夕阳的橙色光束打进了昏暗的仓库，空气中浮尘飞舞，室内的积尘很严重，依次摆放的高大铁架早已锈迹斑斑，仓库的角落里还堆放着淘汰的破烂桌椅。
　　最边角被两个器材架夹起来的死角里，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小身影正背靠铁架，蜷缩在那边。
　　庄宁缓步走过去。
　　那个小小的身影还沉浸在悲伤中，安静地掉着眼泪，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哽咽。
　　她应该是想忍住，但是实在忍不住了。
　　看着那正在轻微抖动的肩膀，庄宁的心有些抽痛。
　　她轻声开口，生怕打碎了面前的人：“星星？”
　　被呼唤的人这才察觉到有人闯入，她匆匆抹了抹眼泪，起身想躲开，却被庄宁一把抓住了手腕。
　　于是她只好停下了脚步，任由庄宁把自己转向她。
　　庄宁左手拉住她的右手，右手手掌轻轻贴合在她的脸上，用拇指温柔地抹掉她的泪水：“手脏了还擦眼泪，脸上都黑了。”
　　本来还在竭力忍住泪水，低声抽泣的人，眼眶又热了，像是拧开了水龙头，泪水掉得更凶更快，灰色的眼眸盈满了委屈，哽咽的声音里是不知不觉的依赖：“庄宁……”
　　庄宁拉着她，走出肮脏灰暗的仓库，把她按在国旗台的角落坐下，面对着她站着，将她的头抱到自己怀里，轻轻地顺着她的毛：“发生什么了？怎么这么委屈呀？”
　　傅引星双手搂着庄宁的腰，抽抽搭搭：“他们说我不是孤儿……就是私生子……”
　　庄宁顺毛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语气里带了一丝冷意：“谁说的？”
　　这样的流言怎么来的，她大致也知道一点。漂亮还成绩好的傅引星在学校自然饱受关注，但是入学以来的每次家长会，傅引星的座位永远是空的；填写家庭信息，傅引星也从来没填写过母父。
　　对于不太成熟的初中生来说，没有家长，也从来不听傅引星提起母父，就和孤儿画上了等号。甚至更难听的猜测，说她这么漂亮，肯定是小三的孩子。
　　偶尔经过别的班级，听到这些议论，她总是很难受，她以为这样的声音不会被傅引星听到。
　　傅引星继续倾诉，像是好不容易找到依靠的孩子：“他们还说我能这么有钱，一定是在外面……”
　　庄宁的神情变得凝重，她半蹲下来，紧紧握住傅引星的手，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严肃与认真：“你在哪里听到的？”
　　傅引星灰色的眼眸里映着庄宁明明也很稚嫩却板起来的面孔：“很多人，好几个我不认识的，楼下那几个班级的男生和隔壁两个班的男生都这么说……还有高年级的……”
　　说着，灰色的眼眸里再次泛起泪光。
　　庄宁拉着她的手就往年段室走：“我陪你去告诉老师，走。”
　　傅引星想挣扎却又挣扎不开，平日里看起来清雅文静的庄宁此刻爆发出的力量不容置疑。
　　“可是我害怕……”她迟疑着退缩。
　　“害怕什么？”庄宁反问她，浅色的琥珀和灰色的深潭遥相辉映，“犯错的不是你，造谣的不是你，你是受害者，老师应该帮你解决的。”
　　傅引星没再吭声，随着庄宁到了年段室，老师们看到两个本应该在自习的孩子走进来，有些惊讶，再看到她们身上脏污的灰尘，注意力都转移了过来。
　　庄宁和傅引星将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班主任——正是后来几年里特别关怀傅引星的老师，老师的面色变得严肃，拍了拍傅引星的肩膀，告诉她，这件事她会解决。
　　后续的解决，就与庄宁和傅引星无关了。
　　傅长青第一次来到学校，以傅引星家长的身份，态度强硬地要求教导主任和对方家长给个说法，对着对方家长狠狠发了火。
　　也是这次，庄宁第一次见到了傅引星的家长，傅引星的小姨——留着及肩短发，穿着灰棕色格纹西装，是一位干练而利落的职业女性。
　　傅长青整个人的气质像锐利的枪，但和傅引星相似的五官，让庄宁感到熟悉而亲近，不像其他同学那样有些畏惧。
　　她的眼睛和星星的眼睛一样，只是颜色比星星的更深一点诶。庄宁想。
　　而傅长青也是第一次见到了傅引星的好朋友，她笑着和庄宁打招呼，感谢庄宁帮助了傅引星，以及平时在学校里对傅引星的照顾。
　　“你就是庄宁吗？我经常听星星提起你，星星有你这样的好朋友很幸运。”
　　飒爽的女人温柔地向庄宁道谢，和刚才与教导主任和对方家长针锋相对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庄宁受宠若惊：“哪里，星星是很好的人，我很幸运和星星是好朋友！”
　　傅长青看着紧张的庄宁，表情轻松了些，她笑了笑：“我是星星的小姨，和她一起生活，如果不嫌弃的话，你可以和她一起叫我小姨。我的工作太忙了，平时经常顾不到她，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可以在好朋友的角度关照关照星星哦。”
　　庄宁当然是答应：“好的，小……小姨。我当然会关照星星！但是有时候……”
　　傅长青看着欲言又止的庄宁：“嗯？”
　　庄宁迟疑着，还是说了出口：“有时候星星更需要家人的关爱吧……她有时候看别人的家长，都好羡慕的。”
　　傅长青深灰色的眼睛里顿时充满了愧疚：“是我不好，我会尽量努力的。”
　　庄宁看着面前的傅长青，原本挺直的腰背在这句话后有些佝偻，她忍住了好奇心。
　　为什么星星是小姨带着，她的母亲父亲呢？
　　总觉得这不是自己能够问的问题……
　　她能做的，只能是做傅引星更好更好的朋友。
　　事情处理完毕后，傅长青和校方还有事情要谈，庄宁的任务已经结束，就让她回教室自习。
　　回到了教室，一进门就受到了同学们的注目礼，好奇探究的目光包裹着她，她视若无睹，走回座位。
　　傅引星作为受害人，把事情讲完以后，就被赶回来，傅长青生怕她受到二次伤害。
　　然而傅引星在教室里，也是如坐针毡，同班同学对于出了什么事也是有所耳闻，体贴地不去询问，但是傅引星想着庄宁和小姨还在办公室，就坐不住。
　　庄宁终于回来了之后，她心急如焚的表情暴露了并不平静的心情。
　　庄宁果然感知到，她安抚傅引星：“相信小姨，她正在帮你处理。”
　　傅引星的表情稍微轻松了一点，但还是忧心忡忡地看着庄宁：“那你为什么待了那么久啊，你没有被处罚吧……”
　　庄宁感受着傅引星对自己的担忧，笑着拍拍她肩膀：“别担心，我只是，嗯……配合调查？我没有事，回来晚了是因为小姨和我聊了会儿天……”
　　傅引星终于松了口气，有了好奇的余裕：“你和她聊了什么？”
　　庄宁故作沉吟模样：“她问我你表现怎么样，我说……”
　　傅引星紧张：“你说？”
　　庄宁看她神色，舍不得逗她：“我说很好啦！她还让我多关照关照你。”
　　傅引星有些羞窘：“谁要你的关照！”
　　庄宁许下承诺：“反正，我答应了小姨，以后会关照你的。”
　　自习下课铃打响，她们打打闹闹地出了教室，两人还是一起并肩走出校园，晚春的风吹拂着她们。远远地，她们看到傅长青朝她们挥手。
　　第一次和家长一起回家，傅引星高兴地跑过去，牵住了傅长青的手，回头看庄宁。
　　夕阳里，庄宁朝她笑，挥手示意她快回家。
　　那时的庄宁，在傅引星心中就已经超越了好朋友，像一个拯救者。
　　“谢谢你！”十四岁的傅引星像是下定了决心，在放学后的人潮里，远远地对十四岁的庄宁喊。
　　庄宁回以盛开的笑容。

　　二十六岁的庄宁，站在休息区，左手端着杯咖啡，往下望着街边的行道树。
　　寒风凛冽，街上空空荡荡的，只有行道树屈服于风，苦苦挣扎。
　　曾经在庄宁记忆里的那个抱着自己哭泣，委屈倾诉的小小身影，变成了如今坚冰一般的傅引星。
　　而自己，就是那个最大的推手。
　　现在想来，傅引星长大后和当时的傅长青倒是很相似，反而现在的傅长青，在岁月的作用下，变得柔和内敛，锋芒毕露变成了不露声色。
　　说起来，和小姨也好久没有联系过，不知道傅引星是怎么和小姨说的。
　　回想起过去，庄宁长叹了一口气，气息在玻璃上凝结成雾，她鬼使神差，在上面画了个五角星。
　　又觉得自己幼稚，擦去了这幅画作，将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仿佛饮酒消愁一般。
　　果然还是太苦了点。
　　休息区的门外，傅引星远远地，正巧看到这一幕，她不动声色地转身，仿佛从未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