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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减到零 现在我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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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暑假。
我在家里写毕业论文的开题报告。题目是《当代文学中的疾病叙事与自我重建》,杨医生说"你在用写作治愈自己",我说"我在用写作确认自己活着"。
温屿在客厅画图。他的项目进入了收尾阶段,最近不怎么加班了,每天六点准时到家。
满天星趴在我键盘旁边,尾巴扫过空格键,屏幕上出现了一串空格。
"你能不能,"我把猫的尾巴拨开,"别干扰我写论文?"
猫看了我一眼,打了个呵欠,然后把尾巴又放了回来。
温屿从客厅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你的论文被猫写了三行。"他说。
"我知道。"
"这三行比你写得好。"
"温屿。"
他笑了,伸手把猫捞走了。
七月中旬,我去复诊。
杨医生翻着记录,手指在几次关键数据上点了点。
"喹硫平减到四分之一片之后,睡眠怎么样?"
"稳定。十一点半睡,七点醒。偶尔凌晨醒一次,但很快能再入睡。"
"情绪呢?"
"没有大波动。上个月写论文压力大的时候有一点点烦躁,但不到影响生活的程度。"
"躁期症状呢?有没有过度兴奋、语速快、觉得自己特别厉害的时候?"
"没有。"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翻到最后一页。
"舍曲林现在是什么剂量?"
"一片。一直没变。"
他点了点头,放下笔。
"林溯,"他说,"我有一个想法。"
我看着他。
"你从确诊到现在,药物方案调整了六次。最近半年,喹硫平从一片减到了四分之一片,整个过程很平稳,没有出现反弹。"他说,"这说明你的情绪调节能力在恢复。"
"嗯。"
"我考虑把喹硫平彻底停掉。"
我愣了一下。
彻底停掉。
这个词我听过很多次。在别人的故事里,在医学文献里,在病友群里。每一个双相患者都盼着听到这个词,但大部分人听不到。
"现在吗?"我问。
"不急。"杨医生说,"先减到八分之一片,吃两周。如果没问题,再减到零。"
"舍曲林呢?"
"舍曲林暂时不变。抗抑郁药需要维持更长时间。但如果你继续稳定,半年后也可以考虑减。"
我坐在那里,手指捏着裤子的布料。
"你在紧张?"杨医生问。
"有一点。"
"紧张什么?"
"怕停了之后会反弹。"我说,"上一次我自己偷偷减药,差点躁期发作。"
"那不一样。"他说,"上一次是你自己减的,没有监测,没有方案,减的量太大。这一次是一步一步来的,每一步都有记录。而且你现在的支持和两年前不一样了。"
我看着他。
"你有人看着。"他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上次带来的那个人,他会盯着你的。"
我笑了一下。
"那就减吧。"我说。
出了诊室,温屿在候诊区看杂志。
他看到我出来,站起来。
"怎么说?"
"减到八分之一片。两周后复查。如果没问题,就停。"
他点头。
"记下了?"
"记下了。"他说。
"你每次都说记下了,你到底记在哪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给我看。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记录。
"3月15日,喹硫平减至3/4片。4月23日,减至1/2片。5月2日,减至1/4片。7月18日,减至1/8片。"
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一行备注:"睡眠正常,情绪稳定。"
我看着那些记录,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从你说要减药的那天。"
"为什么?"
"怕你忘了。"他说,"也怕我忘了。"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副驾驶看窗外。
七月的榆城很热,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黑,知了叫得很大声。路面上的柏油被晒软了,车碾过去有轻微的沙沙声。
"温屿,"我说,"你说我以后真的能完全不吃药吗?"
他开着车,想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但杨医生觉得可以试。"
"如果不行呢?"
"不行就加回来。"他说,"减药又不是跳楼,不成功的还可以重来。"
我看着他。
他难得说这么直接的话。
"你变了。"我说。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把'跳楼'挂在嘴边。"
他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不会再跳了。"他说,"所以我可以说了。"
我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阳光里很清楚,下颌线绷着,眉头微微皱着。不是不开心,是在认真开车。
"你说得对。"我说,"我不会了。"
八分之一片,吃了两周。
睡眠正常。情绪正常。没有躁期症状,没有抑郁症状。
每天早上温屿把药递给我的时候,那片药已经小到几乎看不见了。八分之一片,比指甲盖还小,放在手心里轻飘飘的。
两周后,我去了复诊。
杨医生做了一整套评估。问诊、量表、睡眠记录分析。
最后他合上文件夹,看着我。
"可以停了。"
我坐在那里,没有立刻说话。
停了。
喹硫平,吃了两年多的药,终于可以停了。
"感觉怎么样?"杨医生问。
"有点不真实。"我说。
"正常反应。"他说,"很多患者听到'可以停药'的时候反而更紧张,因为药物是一种安全感。停了之后会觉得少了什么。"
"那怎么办?"
"记住一件事,"他说,"停药不是终点,是新的阶段。你仍然需要维持舍曲林,仍然需要定期复诊,仍然需要关注自己的情绪变化。只是你不再需要那一层额外的保护了。"
"为什么?"
"因为你自己就是那层保护。"他说。
走出医院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
七月底的雨不冷,落在身上是温的。我站在医院门口的雨棚底下,看着雨落在地面上溅起来的水花。
温屿去取车了。我等了他大概两分钟,他开着车过来,摇下车窗。
"上车。下雨了。"
我没动。
"林溯?"
"等一下。"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熄了火,从车上下来,走到我旁边。
雨落在他的肩膀上,T恤很快洇湿了一小块。
"你干什么?"我问,"会淋湿的。"
"你在雨里站着我能不在?"他说。
我看着雨。
很小的雨。不是酸雨,不是暴雨,就是很普通的夏天的雨。落在皮肤上是温的,有点痒。
"杨医生说我可以停药了。"我说。
"嗯。"
"从今天开始,不用吃喹硫平了。"
"嗯。"
"两年多了。"我说,"从确诊到现在,两年多了。每天吃药,每天被你盯着吃药,每天早上那颗药比蓝莓还准时。"
他站在我旁边,没说话。
"温屿,"我说,"我不想在车里说这件事。我想在雨里说。"
"为什么?"
"因为我淋了太久的酸雨了。"我说,"现在我想在普通的雨里站一会儿。"
他看了我两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被雨淋湿了,凉的,但握得很紧。
"那就站一会儿。"他说。
我们在雨里站了大概五分钟。
雨不大,但足以把两个人的头发淋湿。雨水顺着我的额头流下来,流过眼角,流过下巴,滴在地上。
满天星如果在场,一定会用那种"你们是不是疯了"的眼神看我们。
但满天星不在。只有我们两个,站在医院门口,淋着夏天的雨。
"冷不冷?"温屿问。
"不冷。"
"你嘴唇在发抖。"
"那是雨。"我说,"不是发抖。"
他笑了一下,伸手抹掉我脸上的雨水。
"走吧。"他说,"回家给你煮姜茶。"
"我不喝姜茶。"
"那就薄荷水。阳台上的薄荷叶够泡一壶了。"
"好。"
我跟他上了车。车里的空调开着,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
他从后座拿了一件外套,搭在我肩上。
"你什么时候在车里放了外套?"
"上周。"他说,"你上周出门穿短袖,在车里打了个喷嚏。"
"你什么都记。"
"嗯。"
那天晚上,我没有吃药。
准确地说,是只吃了舍曲林,没有吃喹硫平。
药盒里那一格空了。以前的每一个晚上,那一格里都会有一片白色的小药片。现在它空了,像一间搬走了家具的房间。
温屿看着我吃完舍曲林,目光在那格空药盒上停了一秒。
"不吃了?"他问。
"不吃了。"
他点了点头,把药盒收起来。
那天晚上,我睡在他旁边。满天星在脚边,窗外有蝉鸣。
我闭着眼,听着他的呼吸。
没有药片压着的夜晚,感觉不太一样。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慢慢地松动。不是不舒服,是陌生。像穿了两年的鞋子突然脱下来,脚底踩在地上,觉得地面太真实了。
"睡不着?"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有一点。"
"紧张?"
"不是紧张。"我说,"是太清醒了。"
他没说话。然后他伸手,把我的手握住了。
"那就清醒一会儿。"他说,"我陪着你。"
我在黑暗里握着他的手,听着蝉鸣和猫的呼噜声,慢慢地,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停药的第一周,没有反弹。
睡眠正常。情绪正常。每天早上温屿还是会看我吃舍曲林,但喹硫平那一格始终是空的。
他有时候会盯着那格空药盒看,像是不太习惯。
"你可以把那格拿掉。"我说。
"不用。"他说,"空的就空的。放着看看。"
"看什么?"
"看它空着。"他说,"空的比满的好。"
我笑了。
停药的第二周,我收到了向然的第二张明信片。
画面是北城的一个天台。不是前世那种天台,是一个铺着花砖的老式天台,上面晒着白色的床单,床单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旗。
背面写着:"天台上可以看到落日。我画了很多张。你呢?"
我把明信片放在第一张旁边。两张明信片靠在一起,一个画门,一个画天台。
他找到了自己的天台。不是往下看的那种,是看落日的。
我给他回了一条消息:"我在阳台上也能看到落日。下次画给我看。"
他回了一个笑脸。
八月底,温屿带我去了一趟海边。
不是前世那个海边。是榆城往南三百公里的一个小镇,海水很蓝,沙滩很白,游客不多。
我们住在一家民宿里,房间对着大海,早上醒来能看到日出。
"你怎么知道这里?"我问他。
"黎夏推荐的。"他说,"她上个月来过。"
"她和谁来的?"
"一个建筑师。"他说,"她新交的男朋友。"
我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个月。她在工作群里发了张照片,背景里多了一个人。"
"你没告诉我。"
"你没问。"
我想了想。
"黎夏有男朋友了。"我说,"她以前是我以为会和你在一起的人。"
他看了我一眼。
"那是你以为的。"
"我知道。"我说,"我早就不那么想了。只是觉得,以前我因为那个人嫉妒过、难受过、躲过。现在她有了别人,你也有了别人。不对,你一直有我。"
"你有我。"他纠正我。
"嗯。"我靠在他肩膀上,"我有你。"
海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咸咸的味道。远处的海浪声一层一层地传来,像呼吸。
"温屿,"我说,"我以前以为,你身边会出现一个比我好的人。没有病、不需要吃药、不会在凌晨三点把你推醒说做了噩梦。正常人。"
他没有说话。
"现在我不那么想了。"我说,"不是因为我确定不会有那样的人。是因为我确定,就算有,你也不会选。"
"为什么?"
"因为你选了我。"我说,"你已经选了。不是退而求其次,不是因为没有更好的。是因为你想要我。"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你怎么确定的?"
"因为你在车里放了外套,在备忘录里记了我每一次减药,在我淋雨的时候你下来陪我淋。"我说,"做这些事的人,不是退而求其次的人。"
他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伸手,把我拉进怀里。在海风里,在民宿的小阳台上,他抱着我,下巴搁在我头顶。
"林溯,"他说,"你不是退而求其次。你是唯一。"
海浪的声音很大,风也很大。但他的声音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听得到。
海边的第三天,我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温屿还在睡。满天星没有跟来,它留在家里,由黎夏每天来喂一次。
我穿上外套,走到沙滩上。
天边有一条很窄的光线,深蓝色的天空在那一道光线旁边变成了浅紫色。海水是墨蓝色的,浪很轻,打在沙滩上几乎没有声音。
我站在那里,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前世的我,从来没有看过日出。不是因为没有机会,是因为没有动力。一个人连活都不想活了,不会想着去看太阳升起来。
这一世我看过了。好几次。每一次都不同,但每一次都是新的。
太阳从海平线上冒出来的时候,整个海面变成了金色。不是那种刺眼的金色,是很温柔的、像被蜂蜜浸过的金色。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发给温屿。
过了大概三十秒,他回了。
"你在哪?"
"沙滩上。"
"怎么不叫我?"
"你睡着的时候很好看。不想吵你。"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句:"等我。"
五分钟后,他从民宿出来,外套披在肩膀上,头发乱糟糟的,走到我旁边。
"好看吗?"他看着日出。
"好看。"
"比蓝莓好看?"
"别拿蓝莓跟日出比。"
他笑了。
我们站在沙滩上,看着太阳完全升起来。金色的光铺在海面上,浪花变成了碎金。
"温屿,"我说,"杨医生说,停药不是终点,是新的阶段。"
"嗯。"
"新的阶段是什么样的?"
他想了想。
"大概是,"他说,"你不用再每天早上盯着那片药了。但你还会有睡不着的时候,还会有低落的时候,还会有想要躲起来的时候。只是那些时候,你不再害怕了。"
"为什么不再害怕?"
"因为你知道那些时刻会过去。"他说,"你知道你会醒过来,会站起来,会走出门。不是因为你比以前更勇敢了,是因为你知道旁边有人。"
我看着他。
"你知道旁邊有人。"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不是安慰,是事实。"
九月,大四开学。
我搬回了学校,但周末回家。温屿每周五晚上来接我,周日晚上送我回去。
宿舍里方裕看到我,说了一句:"你最近气色好多了。"
"是吗?"
"你以前眼睛下面总有黑眼圈,现在没有了。"方裕靠在我椅背上,"你那个哥,对你挺好的?"
"嗯。"
"那就好。"方裕拍了拍我的肩,"你之前瘦得跟纸片似的,现在看着像个人了。"
"我以前不像人?"
"像纸片人。"方裕哈哈笑了,"二次元那种。"
谢伟从上铺探下头来:"你最近论文写得怎么样?"
"开题过了,在写初稿。"
"加油。"谢伟推了推眼镜,"加缪说,'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你能不能一天不引加缪?"
"不能。"谢伟缩回去了,"这是哲学系的职业病。"
十月,杨医生做了一次全面评估。
停药两个月,喹硫平完全停用,舍曲林维持一片。睡眠、情绪、社交功能,全部指标正常。
杨医生看着评估结果,点了点头。
"比我想象的好。"他说。
"什么意思?"
"双相II型的患者,第一次减药成功率大概在60%左右。"他说,"你减药的过程非常顺利,几乎没有波动。这说明你的自我调节能力恢复得很好。"
"那舍曲林什么时候能减?"
"不急。"他说,"抗抑郁药需要维持至少一年以上的稳定期才能考虑减。你现在是'稳定中的稳定',但不是'不需要药了'。"
"所以我还是一个有病的人。"
他看了我一眼。
"你是一个在康复的人。"他说,"有病和有病不一样。正在治疗和已经稳定不一样。需要药物和只需要维持量不一样。你现在是在最接近'正常'的那个刻度上。"
"最接近。不是正常。"
"正常没有标准线。"他说,"谁能说自己绝对正常?你能工作、能学习、能爱一个人、能被一个人爱。这还不够正常?"
我看着他。
"够了。"我说。
从杨医生那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榆城的秋天很短暂,十月份还有点热,但风已经凉了。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落在地上沙沙响。
我站在医院门口,给温屿发了一条消息:"评估通过了。停药两个月,没有问题。"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过了三秒钟,又发了一条:"今晚吃蓝莓。"
我笑了。
蓝莓已经从"奖励"变成了"庆祝"。以前是我吃完药之后的奖励,现在是每一次好消息的庆祝。
我走出医院大门,看着外面的梧桐树。
风吹过来的时候,黄叶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我肩上。我伸手拿起那片叶子,看了一会儿。
叶子是黄色的,边缘卷起来了,但叶脉还是很清晰。从粗到细,从主到次,像一棵树的缩影。
一片叶子也是一棵树。
我把它夹在手机壳后面。
十一月,周敏来了。
她不常来。上一次来还是春节的时候,那时候她知道了我和温屿的关系,说了句"你确定?"就走了。
这一次她来是因为温屿的项目完工了。她来验收,顺便来看看温屿。
温屿在客厅给她泡茶。满天星蹲在茶几上打量她,猫的眼睛圆圆的,像在审视一个入侵者。
"妈,别碰它。"温屿说,"它认生。"
"我认识的。"周敏伸手让猫闻了闻,猫犹豫了一下,没有躲开。"你小时候也是这样,认生。"
我在厨房洗蓝莓,听到客厅里她们的对话,动作慢了一点。
"林溯呢?"周敏问。
"在厨房。"
"叫他出来。"
温屿走到厨房门口,看了我一眼。
"她叫你。"
"我听到了。"
"紧张?"
"有一点。"
他走过来,在我手背上握了一下。
"不用紧张。"他说,"她不是来吵架的。"
我端着蓝莓走出去,放在茶几上。
周敏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盘起来了,看起来很干练。她看到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
"你胖了。"她说。
"是吗?"
"上次见你的时候脸是凹下去的。"她说,"现在有肉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点了点头。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温屿说你停药了。"她说。
"喹硫平停了。舍曲林还在吃。"
她点了点头。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她问。
"写论文,毕业,找工作。"我说,"或者继续写东西。"
"写东西能养活自己?"
"妈。"温屿叫了一声。
"我问问他怎么了?"周敏看了温屿一眼,然后转向我,"我不是反对你写东西。我是问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想过。"我说,"我想过很多。"
她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我以前不敢想以后。"我说,"因为我觉得自己活不到以后。现在我敢想了。不是因为觉得自己一定能活很久,是因为有想一起活下去的人。"
她看着我,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叹了口气。
"你比我想象的成熟。"她说。
"是病催的。"我说。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温屿,"她转向温屿,"你确定吗?"
"我确定。"温屿说,"你上次就问过了。"
"我每次都想问。"她说,"不是因为不信任你,是因为我担心。外面的人不会理解。"
"我们不需要别人理解。"温屿说。
周敏看了他很久。
"你小时候就是这样。"她说,"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然后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好好吃药。"她说。语气不是关心,是命令。
"嗯。"我说。
她走了。
温屿送完她回来,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开走。
"她会接受吗?"我问。
"她不需要接受。"温屿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她只需要知道你还在。"
我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我在。"
十二月的某个周末,我在家里整理书架。
温屿的书架上除了建筑类的书,还有几本小说。大部分是我塞进去的,他从来不看,但也没有扔。
我在最下面的一层翻到了一个旧笔记本。
深蓝色的封面,边角磨白了,书脊上有一条裂缝。打开一看,是温屿的字。
不是建筑图纸,是笔记。写着日期的那种。
我翻了几页。
"3月12日。林溯今天第一次主动叫我的名字。以前他叫我'温屿哥',今天他叫'温屿'。少了一个字,但我觉得多了什么。"
"4月8日。他今天吃了药之后把水杯递给我,让我帮他放回去。这个动作以前他要犹豫三秒才做。今天只犹豫了一秒。"
"5月20日。他说'我还行'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0.5毫米。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但他所有的不开心都会先到嘴角。"
"7月14日。他笑了。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事,就是看到满天星追自己的尾巴。笑得很短,大概两秒。但那两秒的笑是真的。"
"9月3日。他搬回了学校。家里的灯只开了一盏。猫蹲在门口等他。我也在等。"
"11月27日。他今天问我,'你觉得我以后能停药吗'。我说不知道。其实我知道。我不确定的是,停了药之后他还需要不需要我。"
我的手停在那最后一行字上。
他不是不知道我能不能停药。他是不确定停药之后,我还需要不需要他。
他怕的不是我的病。他怕的是,等我好了,我就不需要他了。
"你在看什么?"
温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合上笔记本,转过身。
他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两杯薄荷水。
"你的笔记本。"我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东西,顿了一下。
"你怎么翻到的?"
"书架最下面。你也不藏好一点。"
"我以为你不会翻那么低。"他说,"你够不到。"
"我搬了凳子。"
他看了我两秒,然后走过来,把薄荷水放在桌上。
"看到什么了?"
"看到你写'停了药之后他还需要不需要我'。"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微妙,像是被抓住了什么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那是很久以前写的。"他说。
"很久是多久?"
"去年十一月。"
"一年前。"我说,"你一年前还在担心这个。"
他没有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温屿,"我说,"我需要你。不是因为药,不是因为病,不是因为凌晨三点的噩梦。是因为你是温屿。你煮的面条、你洗的蓝莓、你记的备忘录、你写的笔记本。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才是我需要你的原因。"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而且,"我说,"你以为停了药我就不需要你了吗?"
"理性上知道不会。"他说,"但有时候理性不管用。"
"我知道。"我说,"我也一样。我理性上知道自己不脏,但有时候还是会觉得。我理性上知道你不会离开,但有时候还是会怕。这些不是理性能解决的事。"
"那怎么解决?"
"说出来。"我说,"像你现在这样,说出来。你怕我停药之后不需要你了,你说。我听到了,我告诉你不是。这样就好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在动。
然后他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林溯。"他把脸埋在我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嗯?"
"谢谢你看到了那个笔记本。"
我笑了一下,伸手搂住他的腰。
满天星从猫房间里跑出来,看到我们抱在一起,在脚边转了一圈,然后跳到书架上,踩着温屿的笔记本走过去了。
"它踩你的笔记本了。"我说。
"让它踩。"他说,"反正你全看过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他的呼吸。
停药快五个月了。舍曲林还在吃,每天早上一次,已经变成了像刷牙一样自然的事。也许以后可以减,也许永远维持。杨医生说"维持量也是一种生活方式,不是缺陷"。
满天星趴在我们脚边,呼噜声很轻。
窗外有风,吹得梧桐树的枝条刮着墙壁沙沙响。
"温屿。"我叫他。
"嗯。"
"你那个笔记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写的?"
"你第一次减药的那天。"
"为什么?"
"因为我怕你减了药会不舒服,我想记下来,哪天你状态不对,我能翻出来对比。"他说,"后来发现你每次都还好。就变成记别的事了。"
"记别的事?"
"记你笑了没有。"他说,"记你吃药犹豫了几秒。记你说'还行'的时候嘴角有没有往下。"
我看着他。
"你把我的微表情都记下来了。"我说。
"嗯。"
"像做实验一样。"
"不是实验。"他说,"是关心。实验要客观,我做不到。"
我笑了。
"温屿,"我说,"你笔记本最后一行写的是'不确定停了药之后他还需要不需要我'。我能不能在那行字后面加一句?"
他看着我。
"加什么?"
我伸手,拿过他的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最后面打了一行字:
"需要。不是因为药。是因为你。"
他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弯的笑,是眼睛会弯起来的、很开心的笑。
"你比我会写。"他说。
"我是中文系的。"我说,"你比我会盖房子。"
"那我们分工。"他说,"你写,我盖。"
"好。"
十二月底,冬至。
温屿包了饺子。不是速冻的,是从面粉开始自己和面、擀皮、调馅。
他围着围裙站在厨房里,袖子挽到手肘,手上沾着面粉。满天星蹲在厨房门口,眼睛盯着他手里的面团。
"你别给猫吃生面团。"我靠在门框上说。
"我知道。"
"你上次给它舔了一口。"
"那是意外。"
我笑了,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擀面杖。
"我来擀皮,你来包。"
"你擀得厚。"
"你包得丑。"
他看了我一眼。
"行。"他说,"你擀我包。"
我们在厨房里包了一个小时的饺子。窗外的风很冷,但厨房里有热气,有面粉的香味,有饺子下锅时的滋啦声。
满天星终于等到了掉在地上的一个面疙瘩,叼着跑了。
"你看,它偷吃了。"我说。
"猫都随你。"温屿说。
"什么意思?"
"嘴馋。"
我拿一小块面团丢他,他偏头躲开了,面团落在他的围裙上,留了一个白印。
他低头看了看,然后抬头看我,眼睛里有那种很亮的笑意。
"你完了。"他说。
"什么?"
他伸手在我鼻子上抹了一把面粉。
我愣住了。
他笑了。
我抓了一把面粉追他,他绕着餐桌跑了两圈,满天星被吓得跳上了冰箱。最后我把面粉全抹在了他后背上,他反手把我按在餐桌上,两只沾满面粉的手按在我肩膀上。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饺子煮好了,端上桌。
我吃了他包的,他吃了我擀的。满天星从冰箱上跳下来,在桌下转来转去,被我偷偷塞了一个煮熟的饺子皮。
"又喂它。"温屿说。
"它也过冬至。"
他摇头,但嘴角弯着。
吃完饺子,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冬至的电视节目在讲养生,说什么"冬令进补",温屿看得认真,我在旁边犯困。
"你困了?"他看了我一眼。
"饺子吃多了。"
"那你睡一会儿。"
"在这?"
"嗯。"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我靠在他肩膀上,"我在这。"
我闭上眼。
他的肩膀很硬,骨头硌人。但他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很暖。
满天星跳上沙发,在我脚边趴下来。电视的声音开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闭上眼,听着他的呼吸和猫的呼噜。
停药五个月了。每天早上吃一片舍曲林,晚上什么都不用吃。杨医生说如果继续稳定,明年夏天可以考虑减舍曲林。
也许有一天我什么药都不用吃了。也许不会。也许我一辈子都需要那一小片白色的药片。
但那又怎么样呢?
一片药而已。像每天刷牙、每天喝水、每天在阳台上坐一会儿一样。它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不是我生活的全部。
我的全部是:一间屋子,一个人,一只猫,一个书架上放着他写的笔记本和我写的论文。
我的全部是:每天早上醒来他在旁边,每天晚上睡前他在旁边。他记得我所有的微表情,我记住他所有的习惯。他怕我不需要他,我怕他会走。我们都有怕的东西,但我们选择不说"没事",说"我需要你"。
这就够了。
冬至那天的日记,我写了这样一段话:
"减到零了。
"不是药的零,是我心里的零。
"以前我觉得,'零'是什么都没有。没有药、没有病、没有恐惧、没有噩梦。零就是干净,零就是正常。
"现在我知道,零不是什么都没有。零是起点。
"从零开始,可以往上加。加一颗蓝莓、一杯薄荷水、一条围巾、一把阳台上的椅子。加一个记得我微表情的人,加一只偷吃饺子皮的猫,加一本写满观察笔记的蓝色笔记本。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不是零了。
"是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