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玉公主》久揖万壑云

2、才子佳人

　　江南的雨季来得又急又猛。我蹲在漏雨的屋檐下，小心翼翼地将刚绣好的帕子挪到干燥的地方。这是我这个月接的第七件绣活，工钱足够买两刀上好的宣纸，还能割半斤猪肉给穆子岳补身子。

　　"怀玉，你看！"穆子岳兴冲冲地从门外闯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封烫金请帖，"赵府尹邀请我参加明天的诗会！据说连学政大人都会到场！"

　　水珠从他湿透的衣襟滴落，他却浑然不觉，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连忙起身，取来一块干布替他擦拭。

　　"这可是大好机会。"我柔声说道，手指轻轻抚过请帖上精致的纹样，"若能得学政大人赏识，对你明年春闱肯定大有裨益。"

　　穆子岳握住我的手："可我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如何出席这样的场合？"

　　我咬了咬下唇，目光转向床头那个褪了色的锦盒——里面装着母亲留给我的唯一一件遗物，一对羊脂白玉镯。"我有办法。"

　　第二天清晨，穆子岳穿着一身崭新的靛蓝色直裰出门，整个人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我站在门口目送他越走越远，手腕上空空如也，心里却满是欢喜。就当打水漂了，跟我在一起这么久，就算是虚幻的希望，买他个欢喜也无妨。

　　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潮湿的青石板路上。我回到屋里，取出绣绷，开始赶制下一件绣品。针线在我手中穿梭，一朵朵海棠渐次绽放，栩栩如生。这秦家小姐的自带技能居然如此之神，该说不说，如果早知道她有这样的绝技，我就应该早早出来开始我的“亡命天涯”！

　　"秦姑娘在吗？"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我放下绣绷，打开门，看见一个书童打扮的少年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个包袱。

　　"我家公子命我送来这个。"书童递过包袱，"说是多谢昨日穆公子在诗会上的解围。"

　　我疑惑地接过来，打开一看，竟是几本装帧精美的诗集和一方上好的砚台。刚要推辞，书童已经快步离去。

　　直到傍晚，穆子岳才满面红光地回来，一进门就握住我的双手："怀玉，今日学政大人称赞我的诗有'济世之志'！赵府尹甚至邀我常去他府上切磋诗文！"

　　"那这些是..."我指向案几上的礼物。

　　穆子岳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哦，那是宋公子送的。昨日诗会上有人刁难我出身寒微，不懂《礼记》，多亏宋公子出言相助。"

　　"宋公子？"

　　"宋承枫，据说家中有人在朝为官，在江南士林中颇有声望。"穆子岳语气中带着几分艳羡，"他为人倒是谦和，不像其他权贵子弟那般目中无人。"

　　我点点头，没有多问。"既然学政大人赏识你，不如趁热打铁，多结交些文人雅士？"

　　穆子岳叹了口气："可这需要银两啊。今日诗会后的酒席，我差点因为付不起份子钱而出丑..."

　　我心头一紧，话里话外不就是在暗示我要再下血本么？我环顾这间简陋的租屋，目光最终落在自己随身的几件首饰上——那是我从秦府带出来的最后几件值钱物件了。

　　三天之后，我将变卖首饰的银子交到穆子岳手中，他激动得拥我入怀中："怀玉，我穆子岳此生绝不负你！待我金榜题名时，必定凤冠霞帔娶你过门！"

　　我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自然不会觉得所有的牺牲都值得，我只想知道，这只小凤凰还能陪我多久？

　　随着穆子岳在江南文坛声名鹊起，我们的生活渐渐有了起色。我的绣品因做工精细，在贵妇圈中也有了名气，甚至有人专程上门求购。而穆子岳则频繁出入各种诗会文宴，结交了不少名流。

　　这一天，赵府尹举办荷花宴，特意嘱咐穆子岳携眷出席。我翻出最好的一件藕荷色襦裙，将长发挽成简单的髻，只插一支木簪，便随穆子岳前往赵府。

　　赵府后花园的荷花开得正盛，宾客三三两两聚在亭台水榭间吟诗作对。我安静地跟在穆子岳身后，听他与人寒暄。

　　"穆兄，这位就是你的贤内助吧？"一个身着月白色锦袍的男子迎面走来，声音清朗悦耳。

　　我抬眼望去，只见此人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眉目如画，气度不凡，腰间一块羊脂玉佩显示其身份非同一般。

　　"宋兄！"穆子岳连忙拱手，"正是拙荆。"

　　我福了福身，心里却是一惊——原来这位就是送书的宋承枫。本以为会是个年长些的儒生，没想到如此年轻俊朗。

　　宋承枫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若有所思。我垂下眼睑，不卑不亢地站在一旁。

　　"穆兄好福气。"宋承枫淡淡一笑，"听闻尊夫人不仅女红精湛，还能诗会文？"

　　穆子岳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内子不过略通文墨，哪敢在诸位面前班门弄斧。"

　　我心头顿觉有些酸涩，但为了照顾穆子岳的情绪，我装作什么也没听到。我以前确实曾将自己写的诗给穆子岳看过，却被他笑称"闺阁小技，难登大雅之堂"。

　　"宋某倒觉得，才学不分男女。"宋承枫从袖中取出一卷诗稿，"这是近日流传于市井的《落花吟》，署名'素心'，有人猜测出自女子之手。穆兄可有耳闻？"

　　穆子岳摇头，正要接过诗稿，忽然听到园中一阵骚动。原来是一群书生围在水榭边，为一句诗的用典争论不休。

　　"《昭明文选》中明明记载..."
　　"荒谬！分明出自《文心雕龙》！"

　　众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下。我听了一会儿，忍不住轻声道："此句实为《文赋》中语，陆机所著。"

　　声音虽轻，却被近处的宋承枫听得真真切切。我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高声把我的话重复了一遍。

　　争论声戛然而止。有人急忙去查典籍，果然找到了出处。

　　"这位夫人好学问！"学政大人不知何时也来到近前，赞赏地看着我，"想不到商贾之女，竟有如此学识。"

　　我微微脸红："家父好藏书，妾身幼时曾偷读过一些。"

　　穆子岳的脸色却不太好看，悄悄扯了扯我的袖子，示意我不要再说了。

　　宴会结束后，回程路上，穆子岳一直沉默不语。直到家门口，他才闷声道："以后在外人面前，不要随便开口。女子当以贞静为主，太露锋芒会惹人闲话。"

　　我怔了怔，轻声道："我只是见你们争论不下..."

　　"那也轮不到你插嘴！"穆子岳突然提高了声音，"你知道别人会怎么看我吗？说我穆子岳的妻子抛头露面，卖弄才学！"

　　终于等来了，这就是你的底层人格吧？
　　想到这还是穆子岳第一次对我发火，我觉得很伤心。我知道凤凰男靠不住，没想到这么快就开始显形，想到我前不久才低价当掉母亲的遗物，顿觉不值。狗男人，大猪蹄子！

　　见我眼中含泪，穆子岳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软下语气："怀玉，我也是为你好。这世道对女子苛刻，我不想你受人非议。"

　　我勉强点头，心中却涌起一丝不一样的情绪。我忽然想起宋承枫看我的眼神——那不是寻常男子看待女子的目光，而是一种发现同道中人的欣赏。

　　那一晚，我辗转难眠。窗外月光如水，我悄悄起身，取出藏在箱底的诗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这些年的心事。我抚摸着那些字句，忽然想到，或许这世上真有人能认真听我说话，也懂得我的心。

　　……

　　而不远处的一家客栈里，宋承枫正对着烛光出神。案几上摊开的是他派人搜集的"素心"诗作，发现字里行间的才情与今日荷花宴上遇到的那位秦氏女子的气质，竟有七八分相似。

　　"有意思。"他轻叩桌面，嘴角微扬，"穆子岳啊穆子岳，你可知自己捡到了怎样的珍宝，却又如何待她？"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满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