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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第一章 ...

  •   第一章
      多年以后,长生躺在床上,怀里搂着个雪白的娼妓,点上一支烟,在烟雾缭绕中,准会想起祖父带他到田里挖红薯的早晨。还是大清早,祖父就叫他起来,起来的时候长生眼屎噼里啪啦的往下掉,“挖红薯去!”祖父说。随即吣吣哐哐在屋角翻挖红薯的用具,两把小耙子,顺手给了长生一把,另叫长生带上畚箕,便出门了。长生挎上畚箕,一手拿了小耙子,一边扣破袄子上的扣子,厅下祖母正在捞饭,将饭粒从汤里捞出来,盆里已经有一小堆了,正冒着热气,雾一样地弥漫在厅下。“吃个饭团再走啊!”祖母说。“不了,要挖红薯呢。”长生说着就出了门,一出门就感受冬日的冷,长生将身子一紧,还是架不住冷气找了缝隙往皮肉里钻。天边好象有太阳的光芒,整个天空还是一片阴霾,阴沉沉的,门口塘上的老柿子树,恹恹地耸立着。
      一抬眼祖父已经在田地了,好象很有收获,祖父身后已经有一垄的红薯堆了,连藤带叶的。长生到地里的时候,瞅见一个硕大无比的,大概是刚挖出来的,仿佛还冒着热气,殷红的皮看着就想咬上一口,长生很欣喜地捧在手上,慢慢将红薯上的泥土皴去,摩挲了许久,才恋恋不舍的将其放到畚箕里去,这就是红薯,红薯在地里等人来收,去挖便是。“挖红薯要起早,晚了红薯有苕味。”祖父告诫长生,早起是很有好处的,有回长生不知道发什么颠,起了个大早,也不知怎么回事,他去门口塘边转悠,这一转悠不要紧,发现有好东西,是条半死不活的鱼,在岸边侧着身子,长生很容易就把它捞起,喜滋滋地拿回家去,祖母也很兴奋,去了鱼鳞,剖了,鱼肠子也淘洗干净了,连了姜丝辣椒一块爆炒,那顿早饭,长生自己也不知道吃了几碗,只晓得祖母一盆的蒸饭好象少了一大半,望着狼吞虎咽的长生,祖父说了句长生一辈子也忘不了的话:有捡也要起早,晚了有捡也捡不到。

      天边的日头冉冉升起,红通通的,乌鸦也开始在田地上空盘旋,像刮起了黑色的旋风。
      祖父是很勤快的人,好象永远闲不住,他也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做过日东乡的会计,吃完晚饭的时候,长生端张凳子坐在门口,祖母收拾好了也跟着出来了,
      “过去啊……”祖母出来就要给长生讲古,古也不古,也就是她年轻时候的事。“你爷爷在日东当会计,我带着你爸几兄弟在黄坑,就是现在的黄坑村,以前啊,黄坑没几户人家啊,那边光板。”祖母说到光板,总会朝黑糊糊的西边一指,那是片黄土地,几乎没有什么树木,就一些坟头,所以叫光板,光秃秃的板。
      “那边光板,从前是很多树的,那边还有几口塘,就在村头靠近西溪的地方,有几口塘,周围都是思茅,抽着白花花的思茅,就这样的时候,我们娘儿几个早就睡觉了,根本就不敢出来。”祖母喘着气说。
      “为什么呢?有老虎。晚上的时候,老虎会来的,老虎来了猪栏的猪是不敢叫唤的,老虎拖猪哩,隔壁你二婶家的猪栏不牢靠,就被拖走过。”
      祖母见过老虎,这是祖母亲口说的,祖母想白天怕是没有老虎吧,那回起了个大早,一大早她去西溪塘边挑水,正要打水啊,一起眼看见对边岸头有只老虎,顺着波光潋滟也朝她望呢,一见不要紧,赶紧逃吧,祖母水桶都不要了,幸好,那回老虎没有吃人的心。
      “要不然,你就见不到我咯!”祖母拍着缩在怀里的长生,长生露出头来的时候,满天是星星,亮晶晶的。

      这个地方叫黄坑,黄坑是个小小的村庄。这个村的人很喜欢讲古,讲古讲得最好的是三公公,就是留发的爷爷。长生最喜欢三公公讲无常鬼的故事。
      三公公又开始讲故事了,很多的孩子围着他,他们这个时候大人交待的活都做好了,割鱼草的,草已经撒到了鱼塘,空簸箕放在一边;放牛的,牛已经吃饱,牵了系在桃树杆上;上山打柴的,屋角也堆放好了柴草,散发极其新鲜的味道;各自的鸭子也赶回了,鸡也归窝了。所以这个时候,孩子们围在老人身边,蹲着站着,大人们不会责怪半声的。
      三公公有多老了,孩子们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年年说有八十多了,也有说九十多了的。问三公公,他自己也说不清,大概是庚子年——然而孩子不懂什么庚子,因此便笑笑,也不继续问,只是一个劲的嚷要听故事。三公公是个驼背,年轻上梁翻瓦,不小心掉了下来,摔成了驼背,据说本来也很高大魁梧的。
      三公公要讲什么故事,是个无常鬼的故事。
      我们这里风水好,三公公说道,说的时候孩子们顺着他的目光朝前看。前面是两口泥塘,一口叫七工塘,一口叫门口塘。门口塘是三公公他们一代开挖的,至于七工塘是什么时候有的,就说不出来了。七工塘呈椭圆形,在椭圆的一侧,有个沙洲,沙洲中有眼泉,从没有干过,三公公说有阴泉,阴泉是不会干的。两口泥塘挨在一块,一高一低,人们每天就沿着岸,绕几弯,跨过条小河,那边有他们的良田,如果还顺着路走,很快会是大路了。
      孩子们顺着三公公的目光看前面的泥塘,那高高低低的路就像是八卦阵。三公公的目光又转向小河那边,那边有片枫树林,枫树沿着山脚一直长到山顶。
      那个山头是龙头,龙头向着阴泉,龙吸水哩。三公公说,手一指,那山头后面,是蜿蜒的山,那是龙身,龙尾巴,一直到草皮坡那片木子林。
      我们这里风水好,三公公继续说,国民党时期,我们和山那边人家斗,拿鸟铳,长枪,和他们斗。以前我们村子有大炮,就放在巷子口,大炮是生铁铸的,很重,乌黑乌黑的。
      山那边的村子叫八工排村,孩子们很少去那里。好象也没有人敢去,在孩子眼里,八工排村很神秘。三公公讲斗的时候,他们义愤填膺的样子,拳头捏的紧紧的。
      我以前用鸟铳打死了人的,三公公说,是八工排的人,他就站在七工塘岸边,手里也有鸟铳,我朝他放了枪,那人倒下了,滚下茭白地里。现在那里还种茭白,但是那里的茭白有点带红,不怎么好吃。三公公说,说的时候做出很难吃的样子,瘪着嘴,因为没有牙齿,嘴唇全部吸了进去。
      孩子们露出很惊奇的样子,那里我钓过蛇的,一边的留发说,我还以为是田鸡哩!
      三公公没有理会他,继续说。
      当天下午八工排人批麻带孝,哭着要回了尸体。那天天气很热,就像现在,日头落山了还这么热。三公公说着用葵扇拍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干瘦的赘肉。
      那天天很热,晚上了,我们全村人都出来了,出来吹吹风,没有风,大家不断的喊风。
      “有鬼啊!——”三公公叫了一声。孩子们吓了一跳,作势要跑。
      是衍庆喊的,衍庆就是小林的爷爷,不过现在过逝了,活着时候大家都管他叫衍庆公公。衍庆那时候还小,赤膊上身,吭哧吭哧连跑带叫。“无常鬼!无常鬼哦——”
      村里的人一齐奔向他家,不敢进去。只在门口。衍庆家的门口很逼仄,里面微弱的洋油灯点着。
      “还是推举了我去,”三公公说,“村里就数我胆子大,我就进去了。”
      世间哪有鬼,那个时候我还不信有鬼的!
      三公公进里面的时候,没有觉得有什么异常,正要离开,抬头一看,阁楼上伸下两条腿,从楼顶一直垂到地面。衍庆家的阁楼和村里其他人家的一样,上面不睡人的,主要是储藏谷子。人上人下,就靠梯子。那两条腿就顺着梯子放下来,和梯子一样长,并不见上身。
      三公公“哎呀”一声,拔腿就跑,出来的时候,一把瘫倒在村民眼前,口吐白沫。村民“呼”的逃命,架着三公公。
      那天吓死人啊!三公公说。孩子们没有人答应,定在那里。
      那晚吓死人啊!三公公重复了一声,大家都没敢回屋里睡,就在草坪过了一夜!真的有鬼啊!无常鬼。
      小林啊!归来食饭咯!水明哦,归来食饭哎!。。。。
      各家的屋里有人在喊,孩子们像得了特赦令一样,四散走了。
      哞——哞——
      谁家的牛忘了牵走了。三公公喃喃呓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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