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流：代号魂2》白雨泽

68、思念化成风

　　《□□老大》漫画的截稿日距离还有一周，但当下的人却还没能赶出一格线稿，甚至连一张上色成型的完成品也空空如也。

　　蹬起一条右腿歪坐在电竞椅上，陈琳一边埋头描线赶稿，一边对斜坐在另一边的吴淼萱冷声吐槽：
　　“啧，要不是因为脑子里总觉得‘天生我材必有用’，觉得这些灵感至少能稍微给这个社会做点贡献，我又干嘛非得创作出这些屎尿屁！结果发出去了还得被人逮着骂！”

　　“又不是谁真要硬逼着你创作，被读者骂了就骂了呗，何必呢。”听到陈琳的自怨自艾，她抬眼停笔，不禁叹息一声，“再说了，《黑老大》本身就是你自己的作品，你干嘛非得被外界的声音左右？
　　“不然干脆就别画了，出去逛街吃喝放松心情，省得我在这里当你的情绪垃圾桶。”

　　吴淼萱的话不无道理，可创作的焦虑如同海啸席卷大脑，吞噬了理智，也被高处渐渐熄灭的灵感点燃了怒火。

　　笔下的线稿越画越抖，陈琳愤愤不平地撂下笔杆，缓了口气蹙眉嘟囔：
　　“是！我也这么想过了，可我之前努力画的漫画算什么？
　　“腰斩了就再也没那个心气继续创作了，浪费精力和心思画的那些细节和伏笔，就那样烂在地里了是吗？”

　　争吵声叽叽喳喳的，闹心的很。
　　被陈琳的埋怨掩盖了手机里的歌声，另一边的人也只能怏怏不乐地掐了音乐。

　　“唉呀——真服你了，你说你气吧，又非得走漫画这条路，让你不画了，你还得犟。”吴淼萱咀嚼着辣条咂咂嘴，“听我一句劝，要画就画，使出吃奶的劲儿也得把没画完的画完——
　　“要么就都别画了，关心别人的评价还不如关心一下你自己的钱包，兜不兜得住你那日益增长的生活费。”

　　停留在笼子边的“八哥”振翅附和——一只灰白的鹦鹉跟着她起哄：“生活费！生活费！妈妈，八哥饿了！”

　　瞥了眼陈琳又土又灰的脸色，吴淼萱对八哥笑了笑：“来～八哥，我喂你，别打扰你妈。她忙着呢。”

　　八哥闻言看了眼陈琳埋头苦画的方向，随后一蹦一跳下了高台，落在就近的桌上，叼着自己的小勺子就往吴淼萱的身旁凑。
　　它用弯曲的喙拱了拱她的脑袋：“喂吧。淼萱。”

　　“没礼貌，跟你认识那么久了，你还叫我的名字啊。你应该叫我姐姐。”虽然嘴上冷哼说着，但她的脸上难掩喜色，“八哥，你喊我阿姨也可以，能占你妈妈的便宜也不错。”

　　“诶，你可别乱教它啊。”狠狠搓了搓后脑勺乱糟糟的马尾辫，陈琳抬眼道，“八哥是乖宝宝，不能跟吴淼萱乱学的，听到没有。”

　　一蹦一跳落在主人的肩膀上，八哥眯起眼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八哥，是乖宝宝。
　　“妈妈，阿姨也是乖宝宝。妈妈要出去逛街，要出去逛街。”

　　听到大鸟对自己的称呼，吴淼萱尖着嗓子邪笑一声：“噗嗤！嘿嘿～陈琳，我占到便宜了嗷～”

　　没能听到自己想听的话语，陈琳撑着脑袋愁眉苦脸，不停轻戳着眼前的数位板，嘟嘟囔囔地数落自身：
　　“去，八哥，找吴淼萱去，别烦我……我就是想不明白啊——吴淼萱。上天赋予了我描绘故事的能力，咋的，我就不能好好表达我的思想了？
　　“非得听出版社的，咔咔一顿阉割，阉完了那还能是bl了吗，不就成了太监文了。”

　　“我不知道，你别问我。”见对方完全没把话听进去，吴淼萱一记白眼，嗤鼻一笑，“你说你把作品发出去，肯定就会被别人评价，你又不接受，我能有什么办法？
　　“……当你的水军这事儿我可不干啊，我的账号还得维持人设呢。”

　　换了个坐姿，盘着腿倚靠在电竞椅上转悠了一圈，陈琳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拉长了音郁闷道：
　　“我没说我不接受，我说我不接受的是一群无脑看书的人瞎下结论——把林叔瞎配对给魔女这事儿。”

　　趁着陈琳发呆的期间，吴淼萱拎着外卖进屋。
　　她将点的重青小面和冒菜放在桌上，在对方的目光投来之时，拍了拍桌上的饭盒，示意陈琳过来吃：
　　“你看你，你都明知道自己的作品会被别人议论纷纷，又何必非得走漫画这条路，写成小说不就没那么多事儿了。
　　“没有明确的角色长相，还能留给读者一些遐想……”

　　抽出纸巾擦去滴落在桌上的油渍，丢了后换了张纸，吴淼萱撩起刘海，顺便抹去额头上的汗水：“要我说，陈琳，你有这能耐光画插画接商稿也能挣钱，非得插足漫画干啥啊。
　　“我跟你讨论了都快半年了，你还没从执念里脱身啊。”

　　低头看了下日期，距离交稿的日子寥寥无几，陈琳摆了摆手颓废一叹：
　　“……不聊了不聊了，气得半死——我服了我真气蒙了，我现在一堆烂人烂事儿，这人生烂完了，我这厂美毕业的最终都得脱下孔乙己的长衫削甘蔗，嘚吧嘚吧。唉——吃饭了。”

　　知道她这是在生自己的窝囊气，但光生气不解决问题又有何用？
　　吴淼萱见她依旧无法定下心来创作，她偏过头，挠了挠脚脖子，语重心长。

　　“陈琳，你想啊，假设你是吴承恩，当你在写《西游记》之前，你个人觉得这本小说一旦写完上市，在明末那种紧张时期，它是不是也同样会遭受到很多不同声音的非议呢。”

　　听到对方慢条斯理的问话，反正也没心思画下去。
　　陈琳斜视了眼《黑老大》第二十四话的半成品，停笔盯着她，满眼一副“你说我听”的态度。

　　目睹她推了推厚重的眼镜，俨然在蹙眉沉思，吴淼萱淡然笑之：“可是转念一想，有没有一种可能，在写出《西游记》之前，吴承恩可能就想到了很多种恶意的可能性。
　　“哪怕这本小说可能并不被当时的人接受，但他还是选择把笔下的故事慢慢写完了。”

　　“可我这个是bl……现在可是2028年，吴淼萱，时代不一样了。”陈琳茫然道，手中转动的笔也随着停顿的声音意外掉落在地。

　　对方话音刚落，吴淼萱翻了个白眼。
　　明知道她这是死脑筋，可要是让陈琳一直沉沦下去，估计都会走向极端情绪的阴影之中，再也提不起精神。

　　就像……三年前，陈琳母亲病逝后的那天晚上。
　　那晚冷夜，失魂落魄的对方拉着她，在凌晨的烧烤店里嚎啕大哭，怨声载道。

　　直至压抑已久的情绪全都向她宣泄完了，自从那天中午回到家之后，陈琳突然像是失去发条的机械人偶，整个人半瘫躺在出租屋里。

　　任由消极情绪化成一汪黑海，沉甸甸地淹没了她的心绪，也变得对外界不闻不问。
　　她甚至宅了三个多月都没出过一次大门。

　　顺势摸起手边的数位笔，吴淼萱也开始了自己的绘画创作。
　　她也是从厂美出来的失业美术生，但好在家里条件不错，又是独生子女，并不像陈琳那样——需要绞尽脑汁考虑未来的后路。

　　陈琳是单亲家庭，她的父亲在她年仅十岁那时，因总爱外出赌钱，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败光了。
　　结果在她十二岁那年夏天，她的母亲十分爽快地甩出了离婚协议书，将这个有名没份的赌徒“休”出了千里地，带着年幼的她大老远从华西南的厂元，坐火车跑到华东的上成。

　　弯腰捡起地上的数位笔，陈琳瘫了身子仰躺在椅子上，以“葛优躺”的状态低声咕哝：“我又不是吴承恩，我只是‘离群的大雁’。
　　“虽然我知道你会说在以前的时代，那些思想啊社会啊，或许还比我们现代更开放，只是因为观念不同而产生了很多误区……”

　　坐正身子看向桌面上丰盛的冒菜，她轻笑一声，语气里有些自嘲，侃侃而谈：“可是，那些都是过去时了。
　　“我不可能去找吴承恩问一问：‘诶作者大人，您老在创作《西游记》的时候，会不会也感到迷茫，害怕自己写不好这篇文章？’”

　　“再说了，现在的主流说法是，写《西游记》的很可能并不是吴承恩，是另有其人。
　　“那我又怎么去找那个‘另有其人’？不可能下地里吧？说不定人家早就投胎转世了呢。”

　　吴淼萱无语到两眼一闭，再抬眼看向她，只见陈琳端起饭盒就是猛炫。
　　见对方竟然还有胃口吃得下饭，她叹气道：“唉，有的时候我真想不通你们创作者，干嘛非得跟自己较劲呢？
　　“非得拿自己跟业内大佬相比，比完了之后呢，又开始抑郁焦虑，开始觉得自己什么也不是了。”

　　“可这也有什么好比的啊？大家都是从无到有的呀，大家都是因为曾经的一时冲动、或者一念而起，才走上了如今的道路啊。”吴淼萱搔头长叹，
　　“生命从来都是贵在体验的，而不是为了某个结果或者名利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啊。”

　　吃了两口菜，就看到对方一味地沉默不语，她便偏头翻了个白眼，继续咀嚼塞进嘴里的牛肉。
　　等吃完了，麻利地收拾好了桌面，丢了垃圾回到座位上。

　　“陈琳，我觉得你也可以换位思考一下的。”吴淼萱换了个坐姿，抱着抱枕侧躺在椅背上，“你应该庆幸自己的作品有人看，还有争议性，还会被一群人争论里边的角色内核——
　　“可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群人，或许努力了很久很久，写了一部作品，创作了一首歌，画了一整本漫画，可到最后终究还是无人问津呢。”

　　吴淼萱拿起一根牙签剔牙，也不忘嘴边的滔滔不绝：
　　“我的一个写了十二年小说的朋友，那个人你也认识的——廖筱珺。
　　“她的作品一直没人看，哪怕是用爱发电也没人在意她笔下的角色。再怎么认真对待，到最后只有我跟你就几个人收藏了她的作品不是吗。”

　　陈琳没有说话，夹了一小块牛肉喂进八哥的嘴边，而另一边吴淼萱的话语也未曾停歇。

　　“……她跟你一样倔的很，非得把作品完成到很完美，尽量不被人争议这个作品背后的作者人品怎么样怎么样。
　　“可到最后呢，不还是没人看。你的至少有人看，粉丝也还不少。她呢，她写了无数本，无数本都被无人问津而腰斩了呢。”

　　“那她哪有像你这样哭诉过，她就光找我说了几句‘为什么写的小说没人看；是不是剧情太无聊了；是不是人物的性格太极端了，写了大众雷了；会不会自己人品有问题所以才没人看’……
　　“唉，转头来，你俩都是极端。要不是我心疼你们，懒都懒得理了。”

　　突然提起渐行渐远的朋友，谈论起她的人似乎也打开了话匣：
　　“她也就跟我说了这几句，就再也没跟我提她那小说的事儿了，有一次我问她，‘你小说还写不写’，结果她说要等她重新有灵感了再写……”

　　见对方不动于衷，吴淼萱心里更气了，皱起鼻子捡起心情，对陈琳语重心长：
　　“唉，陈琳，如果你的林叔能够从漫画里出现在现实世界里，他肯定会为你的焦虑而感到痛苦。
　　“因为他会觉得，是因为他的诞生让你变得更加怯懦，更加在意别人的想法，肯定会自责——是不是因为自己的‘诞生’才延续了你的痛苦。”

　　“而你却忘了最初创作他们时的那种热情和那份初心……
　　“诶，陈琳？你有没有在听，别装睡不回我啊。”

　　“在听在听……”陈琳摆摆手斜视看向她，顺道咋舌一声，叹道，“我只是在消化你对我说的那些事——
　　“可我跟她的痛苦不一样啊。我也是从不被人看见走到现在，你那朋友她只是停留在创作最开始的起点，性质不一样的。”

　　“我当然知道你会这么说。”吴淼萱轻哼一声，摊手道，“我只是举例说明，劝你想开点，我又不写小说不画漫画。我只是借用她的视角跟你聊‘创作’的体验过程而已。
　　“会有痛苦肯定就有成长啊，道理很简单，能不能想通是你们的事，跟我这个只单纯出cos的coser有啥关系？”

　　聊完了陈琳的问题，顺便找了个空沙发躺下，吴淼萱望着天花板嘟囔着揶揄：
　　“我就是个吃饭的，想着该怎么填饱肚子是我对待生活的主要任务——
　　“而你们除了吃饭还得‘种田’、‘等苗子长大’，还要‘做饭’给别人吃，考虑到的可比我们光靠体力打工的牛马要多的多……
　　“所以啊——你自己老是钻牛角尖，结果归来仍是牛马，还不如放下执念，做好你这个牛马该做的事情。”

　　“我……”
　　一个字眼停留在嘴边，卡在喉咙不上不下，梗在喉咙喘不上气，却怎么也嚅动不出反驳的话语。

　　望着一墙之隔的吴淼萱，而坐在墓碑前的她早已经哭成泪人，一遍一遍擦拭脸颊上的泪痕。
　　看到八哥在她身边瘦了不少，毛发失去往日的光泽，她张着嘴巴欲言又止。
　　滑落的泪水瞬间打破清晰的回忆，脚下的涟漪带着她拽回了“空白之境”。

　　“八哥……下雨了，我们回家吧。”
　　“是妈妈，淼萱阿姨，妈妈刚才在这里。”
　　“哈哈，你在说什么傻话啊……”回头望向身后淡黄的鸢尾花束，吴淼萱转而叹之，“都已经过去三年了，陈琳估计早就投胎了——走了八哥，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