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身死道消后》我亦闻春

24、黄粱

　　刘敏的记性不太好，他娘同他讲，这是因为他幼时发了一场高烧，躺在床上昏了快三天，期间一直浑浑噩噩，梦呓不断，约莫是烧伤了头脑，很多事情忘得厉害，背书比同龄人要慢上许多，幼时的经历也记不起一星半点儿，愚钝得很。

　　但好歹，从送到颜先生家开蒙到如今，他也能将那四书五经背后的道理说道一二了。颜先生教书很有一套，很多同伴常说，哪怕是这世界上最蠢笨的金鱼脑袋，让颜先生教上几年，也能写字作文，刘敏并不否认。但不知怎的，他总觉得颜先生有些怵人。他上课时是爱噙着笑的，点人答题无论对错，皆是给予鼓励，众人都喜欢他，独独刘敏，他那双总被他娘说无神的眼睛与颜先生对上时，他瞧不见那人眼中有任何一丝温度，他看他，或是看座下的所有人，都仿佛是在看一群死物。

　　于是十来年过去，他还是没能同其他人一样，与颜先生亲近到能逢年过节就往他这处跑、争着抢着送瓜果酒水的程度。哪怕到了如今，他已经到了能够婚配嫁娶的年纪，春风渡中也有不少青睐他的女子，他还是有那么一些，恐惧颜先生。

　　可偏偏他的娘亲极其崇敬颜先生，就连他的及冠礼，也是请颜先生主持的，他温和、公允、德高望重，为刘敏举办了一场极庄重的冠礼，还给他起了字，叫“慧之”。冠礼前夜，颜先生已将表字提前写在了纸上，送到了刘敏与刘姝面前，刘姝的表现要比刘敏惊喜许多，这个独自养大儿子的妇人仿佛获得了什么无上宝物般，按着自己的儿子，下一刻就要冲人磕三个响头，感激得不得了。

　　颜先生先一步将妇人拦住，然后虚托着她的臂，有如端方君子，一举一动皆是神仙姿态，他轻笑道：“夫人不必多礼，敏儿是颜某人看着长大的，能见着敏儿及冠，当是颜某人之幸才对。”

　　刘姝听后却是惶恐极了，可颜先生都说到这个份儿上，她也不能再硬跪下下了人的面子，偏偏目光一斜还见着她的呆瓜儿子已然直挺挺地跪在地上，顿时两眼一黑，连连扯着儿子的袖子往上提溜，这才让刘敏反应过来，“啊啊？”“哦哦”了半天才起身。

　　“先生莫怪，敏儿他实在有些驽钝。”刘姝面色有些僵硬。

　　“夫人这是说的哪里话，敏儿是很聪慧的孩子……”

　　刘姝不是大字不识的妇人，听邻里说，再早些年，刘姝也跟着颜先生学过东西，只是后来很多年过去，刘姝成家生子，后又与丈夫和离，照顾刘敏的重担便全然压到了她身上，就再没有然后了。春风渡的人大多都是如此，成家之后，便只围着孩子与丈夫妻子转，很少有再去颜先生那里读书的。

　　刘敏想得入神了。

　　母亲与颜先生的谈话已经渐渐离他远去，他不敢看颜先生，便绕过他，看他身后，家中厅堂的大门外，空空荡荡，偶有几缕轻风吹过，带起外头桃叶沙沙作响，高大的桃枝伸到院落里，摇摇晃晃的，搅乱了一地月光。

　　他脑中胡思乱想，眼睛却追着桃叶的影子流连。

　　有一缕青衣在门扉边角飘过。

　　！

　　刘敏眨了眨眼睛。

　　那青衣像是感知到什么似的，又动了动，风大了起来，吹得那衣裳裙角迭起，那料子薄如蝉翼，轻盈地不似人间之物，刘敏长了二十年，从未见过那样的东西。

　　随后。

　　那衣裳又动了动，竟不躲了，从暗处大喇喇地走了出来，冲着刘敏一笑。

　　“啊，小敏儿。”

　　只可惜她就说了这一句，便半分都不肯再将目光与话语多分给刘敏了，那双漂亮得好似两轮明月的眸子定定地看向颜先生的背影，歪了歪头，好像确定那人能看到一样，道：“师父，外头好冷，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这话讲得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刘敏飞往十万八千里外的神思终于归了位，下意识地要去看颜先生的动作。

　　刘姝倒是先一步反应过来，她显然认识来人，脸上的笑意更盛了，很纯粹，不似方才面对颜先生那样略带恭维之意。

　　“是明珠来了，外面冷，快进来暖和暖和。”

　　“刘阿姐，好久不见。”来人笑了笑，扶着门框便跨了进来，接着径直走向厅堂中央，直接拉住了转过身看她的男人的手，“师父，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

　　春去秋来，春风渡的桃花开了又败，院中的桃树枝头又挂满了果。今日天光正好，宋恣灵着了一件单衣就踏出房门，自以为天衣无缝地背着人的目光溜到桃树下，挑了两颗最大最红的果子，一扭一扯，连带着可怜的树叶也下来不少。

　　周寒秋手中的动作一顿。只是他这次连目光都没给身后那偷偷摸摸的人一眼，手上的刻刀又动了起来。

　　“照你这个摘法，桃树没两天就要秃了。”

　　“哎呀，不会的不会的，这么多年不都过去了吗？徒儿看这树长得蛮好的，现在少两片叶子过两天也就能长回去了，不碍事。”宋恣灵掂了掂手中的桃子，在水缸边搓搓洗洗了几把，甩干水，就献宝似的凑到了周寒秋跟前，嬉皮笑脸地递过去自认为最好的那个，道，“师尊，吃桃子。徒儿精挑细选了好久，肯定甜。”

　　“你上次也说肯定甜，结果为师咬了一口，嗯，和桃子味儿的白水没什么两样。”周寒秋扶着手中的东西又下一刀。

　　“那是上次！”宋恣灵举着桃子，颇为不服气。

　　“‘上次’二字，你已经说了许多年了。”刻刀落下，“殺”字已成。

　　“师尊！”宋恣灵不禁提高了音量，又把桃子往周寒秋唇边凑了凑，只再近微末，便要径直贴上去了，然而这一动作，也让宋恣灵瞥到了那个“殺”字，一个模糊的猜想从心底慢慢升起，她收回桃子，语气变得有些不自然，“这是，‘杀道’？”

　　“嗯。”周寒秋勾了勾唇角，但很快就抿唇恢复原样，没叫宋恣灵看到，“你不是总嚷着要一把属于自己的道，还说要取名为‘杀道’，意为‘杀尽天下作恶人，斩遍天下不平道’？为师前几日外出，恰好寻得了这样一柄宝刀，轻便锐利，正与你所习刀谱相配。”
　　“当心桃子，要掉了。还没刻完刀铭呢，怎么就这样痴痴地看着了？很喜欢？”

　　从看到“殺”字到现在，宋恣灵就再没有把目光从周寒秋手中的刀身上挪开，满脑子只剩下“我要有自己的本命法器了！”“我要有自己的本命法器了！”一个念头，那刀身通体银白，唯独刀尾有一抹艳红斜了过去，沁血一般，显得整把刀锐气逼人，仿佛只消一刀，就能轻易劈开三山五岳，取妖邪首级于千军万马之中。

　　总得来说，宋恣灵很喜欢那刀，尤其是刀身尾端一点红，她盯着看了许久，竟觉得右眼眼眶发热，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但终归没有细想。

　　她是周寒秋从死人堆里扒出来养大的孩子，幼时肺腑进了尸寒之气，不宜忧虑过多，否则必会牵起神魂万般痛楚。

　　宋恣灵怕疼极了，平时若是磕了碰了，无论是多大的伤，总是要眼泪汪汪地跑去找周寒秋闹上一番，非叫人轻声细语地将她哄开心了才罢休。直到后来习了刀，一开始舞刀打到胳膊打到腿甚至打到脸都是常有的事，但总不能动不动就找周寒秋哭一下，不然还要不要练刀了？直到那时，她才稍稍学会了忍痛，攒一天痛，等晚上周寒秋教完书回来，再加倍地闹。

　　二三十年过去，师尊还没将自己逐出师门，真是天大的走运。宋恣灵时常想。

　　心忽然猛然跳动起来，手中的桃子倏然滑落，在地上磕开几个难看的裂缝。

　　两颗都是。

　　粉红的汁水从裂开的桃子里溢了出来，蜿蜒到地上，逐渐变成了艳红色，铁锈的气味顿时弥散开来。

　　宋恣灵不自觉后退了两步，而后，她被一根细长的条状物绊倒，几十年来所学的东西好像被悉数抽了个干净，她连最基本的平衡都没保住，踉跄着向后倒去。

　　“哐当”一声，是兵刃落地的声音，明明没有看到，明明已经自顾不暇，宋恣灵却鲜明地知道，是“杀道”掉了，那声音刺耳得要命，心脏也被牵着一颤一颤，好似随时要破体而出。

　　“小谨！”

　　直到这时，周寒秋失了端庄的、慌乱无比的声音才从一阵一阵的耳鸣中远远地传了过来。

　　周寒秋将她揽在了怀中，身体绷得僵直，整个人微微发颤。

　　闭眼的前一刻，宋恣灵竭力侧过头，想要看是什么东西绊倒了她。

　　是一截白骨。

　　看样子，还是一根腿骨，其主人应是某个成年男子，或是一个身形较为高大的女子。

　　而腿骨的四周，是数不尽的白骨，肋骨，脊骨，腿骨……到处都是，数也数不清。

　　而她与周寒秋，正在一座白骨堆成的小丘上。

　　不喜欢。

　　她闭上眼，淡淡地想。

　　“嗯，为师知道。”

　　是虚幻，亦或是真实？宋恣灵分不太清，她摩挲着拽住周寒秋的衣襟，将里面往里面缩了缩。

　　再睁眼，又是满院挂果的桃树，一边未尽的残局，还有案上随风而动的书页。

　　宋恣灵心满意足地阖眼。

　　口舌间满是腥气。

　　周寒秋一直没有松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碗夹杂腥甜气息的苦药抵到了她唇边。

　　宋恣灵眉头轻蹙，挣扎着想要躲开。

　　“小谨乖，喝了就不难受了。”